去年,我写过《英国工党全国大会的隐形权力——华人党代表的亲历笔记》。现在回看,字里行间都是发现新世界的兴奋。今年仍有鼓舞,但连续第三年以党代表身份参会,我开始明白:进入会场与被听见和被看见之间,还有很长的路。
“党代表”听起来郑重,仿佛经过激烈竞争。我的情况却简单:当地只有我和另一位党员愿意承担任务,而今年需要派女性代表。工党保障女性参与的政策,令我的性别成了优势。
党代表有任务,不能只挑喜欢的活动。每天上午十点进入大厅,听报告,参与投票,通常下午五点以后才能离场,中午休息一小时。许多党员不愿把几天时间这样绑住,我倒乐意年年“献身”。当地党组织承担火车和住宿费用,我则坐在里面,学习政党如何组织、讨论和作出决定。
过去两年,我多少有些“无知者无畏”。2024年第一次去,谁也不认识,主要看热闹。台上的首相与大臣都是新闻里的熟面孔,能与他们自拍,就觉得兴奋。2025年,带着BCC(British Chinese Council)的任务,当时正在筹备第二次下议院会议。重要人物云集大会,给了我邀请不同少数族裔代表的机会。今年,开始有人主动打招呼,议员和市长看见我会挥手。做了一年多的BCC,终于开始被看见。但这份高兴很快变成另一个问题:我们此前离这里究竟有多远?
因为如今逐渐看清了政府的职务层级:从普通后座议员,到初级部长、国务部长、内阁大臣,再到首相。议员之间虽无行政上的上下级关系,资历、人脉与影响力却有差别。对我而言,认识议员是接近决策体系的入口,距离推动国家政策仍然很远。
最近与Hollie Ridley(前工党总书记)的工作交集,又让我开始了解工党总书记所负责的组织与行政工作。政府之外,政党本身也是一套庞大的组织体系。我们这些义务参与的基层党员和党代表,能够进入大会,却并不了解这套体系如何运转。有了一点常识,才知道自己的力量微弱得几乎可以被忽略。
我从中国来到英国,花了二十年时间才逐渐找到进入公民生活与选举体系的路。如今穿行于大会的活动之间,仍找不到一个恰当的位置,为与我有相似经历的人群发声。
我们是谁?是那些在海外出生、后来在英国扎根的第一代移民,是从欧盟以外来到这里、对英国公共生活缺少经验的人。我们工作、纳税、养育孩子,生活早已属于英国,却不知道怎样参与决定共同生活的规则,对于英国无处不在的公民生活方式几乎无知。
主流称呼我们为Immigrants(移民),但占据主流被热烈讨论的,是refugees(难民,曾经长期是个褒义词)和migrants(刚刚来到英国,还未获得护照的人);我们自己喜欢把移民按合法与非法区分,但这没有太大意义。因为在英国主流那里,合法与非法不是移民的区分标准,我们说的非法移民,很长时间以来被主流视为“值得同情,值得帮助,逐渐走法律程序,获得合法居住地位的移民”;华人还喜欢把自己与难民区分,但在英国主流思维里,难民就是移民的一部分,而且是移民群体的重要代表。
我们还喜欢说自己是第一代移民,可第一代和第二代这样的认知,仍然还是我们自己的一厢情愿,英国主流没这想法。我不知道平权的概念,是否模糊了第一代与第二代的认知,模糊了合法与非法的区别,我只是在过去一年的摸索中确认:我们这些在欧盟以外出生的移民,大都被政府与主流忽视了。主流看见“移民生活得不错(因为他们看见的是第二代移民),难民有很强的法律和经济保障”,就觉得移民没啥大问题了。
我们的声音与存在仍被忽视。整个工党大会里,难民被保护、妇女参政等等都是火热话题。如果我进入那些讨论,当然是可以的;可如果我想讨论“我们这些在欧盟以外出生的移民至今还在公民生活以外”的话题,那没有场合!但凡这问题不被认识到,就不会成为公共认知,自然不会进入讨论。
BCC承载的,就是这样一个艰巨的任务:要把这个几十年被主流忽视的问题提出来,并且获得重视,并被讨论。
梦想很高尚,现实很尴尬。我处在这样一个窘境里:左边的主流不知道我右边那位在海外出生的移民的存在;我右边的第一代移民也不知道主流公民生活方式的存在,因为那是一个我们此前从未经过的社会构成方式。两个不相交的生活圈,哪怕每天他们彼此擦肩而过,甚至坐在一个办公室里,也一辈子无法相交。
整个英国的政策讨论,是不同利益集体的博弈,而竞选活动(campaign)则是通用手法:政党参加大选,不断通过竞选活动获得执政的机会;不同少数族裔组成集体,在下议院或者媒体里通过竞选活动获得关注与支持。我们这些第一代移民中,少数人进入了工会或者政党,按照那里的游戏规则发展;但大多数人只甘于生存,既不懂公民社会里的规则,更不懂竞选活动。在英国,发表言论是竞选活动最重要的手段,社交媒体则是言论最重要的竞技场。试问有几位第一代华人设有英文社交媒体账号?除了在微信朋友圈里晒自己的幸福生活,是否此生都将与英国公民生活背道而驰?
所以我们这些移民被极右翼当作靶子,毫不忌惮地猛烈攻击,因为知道我们人再多也没用,不单没有组织,而且没有意识,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甚至连被攻击都不知道,因为大多数人不看英文媒体,也没有英国朋友。
一位地方议员对我说:“也许明年,你就会坐在工党大会的论坛嘉宾席上了。”
我很惊讶,但我反思了她的建议:大会期间,许多智库和机构举办公民性质会议(Fringe)。也许有一天,BCC可以办一场自己的公民性质会议,讨论第一代移民如何从经济融入走向公民参与?我们已经逐渐有了地方与国会议员、市长、媒体与智库方面的联系,现在只缺资金。
当英国主流已经吵翻天,还有一大群沉默的移民,如同住在遥远星球一般寂静无声,这是多么残酷的现实。明年如果真的坐上嘉宾席,我希望谈的,是我们这一整群被英国主流忽视几十年的现实:我自己花20年才走进来,怎样让后来的人,直接走入英国公民社会,不必再花二十年寻找入口?以及怎样让我们最终都成为英国公民社会的一员?
收笔后的第二天,我发起了BCC的第一场竞选活动,主题是“We Contribute. Help Us Take Part”,邀请BCC成员给自己的议会议员(Member of Parliament,MP)写邮件。邮件事先草拟成模版形式,统一内容发送。
左:作者与安迪•伯纳姆合影;右:邮件模板。至今已经有超过10位成员分别将邮件发送给国会议员James Asser MP,Tulip Siddiq MP,Karin Smyth MP,Anna McMorrin MP,Sarah Jones MP,Margaret Mullane MP,Dan Norris MP,Calum Miller MP,Rachael Maskell MP。
这非常难得,因为不是每一位华人都能意识到并且认同我们的立场:即BCC说的第一代移民需要帮助,是指“成年以后移民英国,无论在任何行业取得成功,但对英国公民生活概念和方式仍然无知,需要议会议员帮助建立公民生活意识,参加到公民生活里去。”能够做出行动,给MP写邮件,对大多数华人移民而言,是迈出走向公民社会生活的重要一步。
启动竞选活动不到24小时,最迅速的回复来自于自民党Calum Miller MP办公室,以及James Asser MP的回复。如果不是急事,议会议员通常要几周甚至一个月才回复选民,在不到24小时之内回复,十分神奇。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