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16年英国全民投票决定脱离欧盟以来,如何在世界上找到新定位,便成了历任首相必须回答的问题。十年过去,脱欧并未带来许多选民当初期待的结果。英国与欧洲的关系需要重建,与美国的“特殊关系”面临新的不确定性,而中国、印度等大国的影响力正在上升。新首相安迪•伯纳姆本周赴纽约参加联合国大会,也被寄托了类似的期待:他能否为英国找到一条更清晰的外交道路?
其中最受媒体关注的,是伯纳姆与特朗普的首次面对面会晤。两国维系了70余年的“特殊关系”,如今将如何继续?这个问题之所以引人注目,恰恰因为答案已不能由“特殊”二字保证。
从曼彻斯特市长到英国首相
几个月前还只是曼城市长的伯纳姆,以英国首相身份与美国总统坐在了一起。特朗普称他是“天生的商人”,说英美关系比斯塔默执政时更好。两人会谈约40分钟,伯纳姆随后表示,他们此前通话建立的联系在面谈中得到了延续。对于一次充满不确定性的首次会面,这是一个顺利的开场。
但前首相斯塔默的经历提醒人们:特朗普喜欢一位首相,与接受英国的政策,是两回事。斯塔默起初也被认为善于与特朗普打交道;但当英国在格陵兰岛和伊朗战争问题上作出不同判断时,融洽的私人关系不足以消除分歧。伯纳姆第一次会面就碰到了现实问题。特朗普当面批评英国与毛里求斯签订的查戈斯群岛协议。该协议拟将包括迭戈加西亚岛在内的群岛主权交给毛里求斯,同时让英国继续使用岛上的英美军事基地至少99年;伯纳姆表示会与各方寻求解决办法,同时重申英国在福克兰群岛问题上的立场。两人谈得来,但没有因此谈妥一切。
伯纳姆的纽约行程紧凑:与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讨论下一次英欧峰会、俄罗斯带来的安全威胁、移民与人工智能;与西班牙首相桑切斯会面;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讨论冬季能源安全、停火建议和对俄制裁;与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同意加快升级英土自由贸易协定的谈判,并讨论黑海安全。他还与法国总统马克龙、加拿大总理卡尼共同召集有关巴以两国方案的会议。
这一串会面所呈现的,是脱欧后英国无法绕开的地理与政治现实:美国是最重要的安全盟友,欧洲是必须共同应对威胁的邻居,中东的战火会传导至航运和能源价格,乌克兰的安全则直接关系到欧洲秩序。英国需要同时经营这些关系,却再也不能假定它们始终朝着同一方向发展。
英国的世界,并不只有华盛顿
在联合国大会讲话中,伯纳姆把英国描述为能够联系不同力量的国家:它与美国结盟,与欧盟有深厚联系,也同中国、印度和巴西往来。他提出利用英国2027年主持二十国集团、在曼彻斯特举办领导人峰会的机会,推动人工智能的全球原则和标准。同时,英国宣布与美国推进人工智能及自主技术的防务合作。
这里存在伯纳姆外交构想最有意思的张力。英国希望与美国共同开发和应用先进技术,又希望包括中国在内的主要经济体接受某种共同规则。中美都在争夺人工智能优势,未必愿意让国际安排限制自己的步伐。英国可以提出议题,也可以召集会议;能否使竞争中的大国接受有意义的标准,则是另一回事。
9月8日,他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曾通话。英国政府称,两人讨论长期、稳定的战略伙伴关系、经济增长及民生合作;伯纳姆同时提出英国国内安全、俄乌战争、香港、人权和领事案件等问题。双方同意继续对话,但公开纪要没有宣布新的重大协议。
中国公布的纪要更强调共同利益:教育、医疗、金融和科技合作,以及通过联合国、二十国集团等机制加强协调。中方还提及保障中国投资者权益;中方纪要记载,伯纳姆谈到担任曼彻斯特市长期间与中国的交往,并表示希望发展双边关系。两国对同一次通话各有侧重,正好说明中英关系的实际状态:双方有合作需求,也有必须正面处理的分歧。
英国不可能因中美竞争而停止与中国谈贸易、气候或人工智能;也不能为了争取经济机会,搁置安全、人权与香港等问题。维持对话本身并不困难,难的是划清合作与风险的边界,并在分歧存在时仍能使对话产生结果。这将比伯纳姆在联合国宣称英国能够“把不同国家聚在一起”,更能检验其外交能力。
欧洲与乌克兰,是英国立足之处
伯纳姆若希望英国在中美竞争中拥有行动空间,必须先巩固与欧洲的合作。他与冯德莱恩在纽约讨论英欧峰会及共同安全威胁;此前也与法国、德国领导人协调乌克兰问题。英国已经脱离欧盟,却无法脱离欧洲的地理、安全和市场现实。倘若英国缺少能够共同采取行动的欧洲伙伴,它与美国和中国对话时的分量也会受到限制。
乌克兰问题尤其检验伯纳姆能否把原则化为行动。英国已宣布投入1亿英镑,支持乌克兰在冬季前获得“爱国者”导弹等防空装备;伯纳姆与泽连斯基在纽约讨论能源设施防护和继续对俄施压。他在联合国将支持乌克兰与维护《联合国宪章》联系起来。英国可以与欧洲共同援乌,却仍需要争取美国持续参与。如何在华盛顿、欧洲盟友与基辅之间维持这一合作,是英国能够发挥作用的具体场所。
伯纳姆还把英国社会的凝聚力带进了联合国演讲。他认为,虚假信息、经济困难和社会分裂同样关乎国家安全。他讲述美国内战期间,曼彻斯特工人尽管承受经济损失,仍拒绝使用奴隶劳动所产棉花的历史,以此说明普通人的选择也能体现一国在国际事务中的原则。
“特殊关系”之后,英国需要什么?
伯纳姆在纽约完成了外交首秀最重要的任务:与特朗普建立工作关系。他也向欧洲、乌克兰和其他伙伴表明,英国希望在安全与国际规则上继续发挥作用。但脱欧十年后的问题,不会由一次联合国讲话或一次成功会面完成答卷。
美国仍拥有英国无法忽视的力量,却不再保证始终按英国熟悉的方式使用这种力量;中国提供合作机会,也带来尖锐分歧;欧洲需要英国共同承担安全责任,而英国同样需要欧洲伙伴。
伯纳姆已经展示出打开对话的能力。下一步,他必须证明英国还能把对话变成影响力:在盟友利益不一致时明确边界,在中美竞争中提出可实行的规则,并与欧洲共同承担维护安全的代价。英国的新定位,将取决于它能否在这些相互牵制的关系中,找到自己真正能够发挥作用的地方。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