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中旬,旅居纽约的上海作曲家杜韵与加拿大剧作家罗伊斯•瓦夫雷克(Royce Vavrek)联合创作的歌剧《天使之骨》(Angel's Bone)在位于曼彻斯特的Aviva Studios登场亮相。将演出选在一个由旧铁路仓库改建、充斥冷硬工业感的空间里,为这部作品的英国首演铺垫出一层沉重的底色。自2016年在纽约首演并摘得普利策音乐奖至今,时间的推移丝毫没有削弱《天使之骨》剧中那种关于剥削、沉沦与冷漠的刺痛感。
今年十月中旬,这部作品将从英国西北部的工业废墟遗迹,移师至伦敦市中心的老牌伦敦大剧院(London Coliseum),由英国国家歌剧院(English National Opera, ENO)呈现。
从曼彻斯特那近乎毫无遮掩、观众与演员近距离对视的沉浸式场域,到伦敦大剧院具有百年历史、气势恢宏的传统镜框式舞台,空间的剧烈转译不仅是物理距离的改变,更悄然重塑着观众与作品所揭示的社会创伤之间的心理距离。
故事围绕着生活在郊区的一对中产阶级夫妇——先生(Mr.X)与夫人(Mrs.X)展开。他们正陷入经济困窘与婚姻裂痕的双重泥淖,而某天,两只浑身受创、体力不支的天使(Boy Angel与Girl Angel)突然坠落在他们家的后院。面对这两个脆弱的超自然生命,夫妇俩最初的怜悯,迅速被贪婪与控制欲所吞噬。
《天使之骨》在Aviva Studios的演出现场,摄影:Tristram Kenton为了摆脱财务窘境与对阶层坠落的恐惧,夫妇俩将天使囚禁在封闭的地下室中。他们拔掉天使的羽翼,剥夺其尊严,甚至将他们作为展示物与性奴役对象出售给富有的客户与邻人。在这个过程中,夫人掌控着残酷的商业运作,先生则在罪恶感与欲望间挣扎。最终,少年天使在持续的折磨与剥削中绝望死去,而少女天使则在无尽的创伤中,艰难地重新寻回残存的力量,企图在血泊与废墟中挣脱枷锁。
在曼彻斯特首演时,澳大利亚导演吉普•威廉姆斯(Kip Williams)利用开阔的无柱空间,搭建了一座持续旋转的装置舞台。观众围坐在四周,甚至站在极其靠近表演区边缘的位置,以一种近乎“现场目击者”的姿态,近距离看着这对夫妇如何一步步将天使推入深渊。
《天使之骨》在Aviva Studios的演出现场,摄影:Tristram Kenton“曼彻斯特的演出有着一种非常纯粹的、带有朋克色彩的粗粝与真实,”威廉姆斯在谈及两地的空间差异时道出他的调度思考,“因为观众离舞台太近了,随着那座房子在眼前被逐渐建造起来,你可以切身感受到那种潜藏在寻常人家门墙之内的丑陋与残酷。”
然而,当整套舞台视觉与叙事移至伦敦大剧院,镜框式舞台(Proscenium Arch)的结构将彻底改变观看的物理法则。观众不再能360度环视,而是集体坐在观众席的幽暗中,透过框画般的舞台开口向内凝视。
这种物理上的离隔,将让观者从“现场目击者”转换成带有某种道德不安的“窥视者”(Voyeuristic)视角。威廉姆斯借由实时摄影(Live Cinematography)与现场镜头的交错运用,打破传统大剧院的远距离感。在曼彻斯特,合唱团成员手持智慧型手机现场拍摄的画面被实时投影在巨幅萤幕上;而在伦敦大剧院的镜框格局下,特写镜头捕捉到的面部微表情与远景全貌将交错呈现,形成更为冷酷的对照。
同时,舞台的旋转机械结构也将在伦敦重新设计。威廉姆斯放弃了曼彻斯特不间断的无休止旋转,转而采用有节奏的停顿、反向旋转与角度切割。“在伦敦大剧院,当旋转的舞台突然停滞,或者向相反方向撕裂时,萤幕与舞台实景之间的重叠交错将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视觉诗意(Visual Poetry),”威廉姆斯解释道,“它让观众既无法逃离镜头逼视下的细节,又不得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坐在观众席里,凝视着这场社会共谋。”
如果说威廉姆斯的视觉调度将社会的冷漠构筑成了一间清晰可见的冷酷镜框,那么杜韵的音乐则直接凿开了日常秩序下最隐秘的裂口。在谈及《天使之骨》中对剥削与人口贩卖的刻画时,“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是某种社会批判,我只是觉得这是对社会的一种洞察,”杜韵在回顾这部作品的脉络时坦言,“批判往往占据着一个更高的视角,而我个人并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视线。它就像一面镜子,映射出我们身处的现实。”
《天使之骨》在Aviva Studios的演出现场,摄影:Tristram Kenton在杜韵与瓦夫雷克的构思中,中产夫妇并不是生来的恶魔。他们不过是深陷经济窘境、在体面生活边缘挣扎的普通人。然而,当利益与诱惑在幽暗处滋生,善恶的界限便在刹那间崩塌。
“在没有别人看到的时候,如果有了可以堕落的资本与机会,我们到底会不会去做那些不可原谅的事?”杜韵将思考延伸至人性最脆弱的边界。而这种隐秘的堕落并非孤立存在,它往往伴随着周遭社群的默许与冷漠。剧中的合唱团正是这种日常共谋的化身,其角色演变成如古希腊戏剧般冷眼旁观、甚至暗中推波助澜的群体形象。邻人与旁观者在不知不觉中沦为消费与剥削链条的一环,也顺理成章地将剧场里的每一个灵魂,都卷入了这场无声的罪恶之中。
在音乐语言的雕琢上,杜韵打破了当代歌剧对美声或特定风格的依赖,将格里高利圣咏(Gregorian Chant)、古典美声、电子乐与极具破坏力的朋克嘶吼(Punk Screaming)交织在一起。特别是当受暴的天使在舞台上发出痛苦的呐喊时,为了表达创伤与玷污的剧痛,杜韵没有选择精美优雅的唱腔,而是让他们发出撕心裂肺、近乎声带破裂的声响,那是从内脏深处迸发出的歇斯底里,也是身体面对暴力时最本能的语言。
这种风格跳跃的作曲方式,与杜韵深厚的音乐谱系以及她长期耕耘的“未来传统”理念息息相关。从早年迷恋在校门外买到的打带卡带里的黑金属、摇滚乐与流行歌,到古典音乐的严谨训练,再到深入云南金平苗族自治县等乡村去发掘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声音,杜韵的音乐从来不被任何教条所羁绊。她不相信所谓的“去精英化”口号,也不在意主流艺术机构贴上的标签,而是直觉性地寻找能最精准触达人心的声响媒介。
这种跨越地域与文化的探索,让《天使之骨》不论是在纽约、香港、北京还是曼彻斯特,总能引发各不相同的在地讨论。据杜韵观察,在纽约,人们往往聚焦于当代歌剧的形式突破;在香港与北京,则会转向关于人口流动以及个体生存的问题的思考;而到了曼彻斯特,观众对剧中所揭示的人口贩卖与社会剥削,有着更为直接且深刻的刺痛感。这种因地制宜的回响,恰恰证明了作品所蕴含的普世张力。
《天使之骨》在Aviva Studios的演出现场,摄影:Tristram Kenton尽管这部歌剧创作于十年前,它依然残酷地叩击着当下的现实世界。“当爱泼斯坦档案等解密事件相继曝光,社会对于人口贩卖与性犯罪的讨论被推到了前所未有的前沿,”威廉姆斯指出,人口贩卖是仅次于毒品交易、甚至超越枪支走私的庞大全球犯罪链条,而人们往往习惯性地对身边的隐患视而不见。
作品在今日重新登场,恰逢全球对人口贩卖与性剥削议题产生空前警觉的转折时刻。“它让人们意识到,这种极端罪恶绝非只发生在遥远异域的孤立事件,而是深植于当代体面社会与权力网络内部的现实。”
对于这种现实刺痛,杜韵同样有着清醒的认知。在她看来,艺术不需要扮演高高在上的说教者,也不必急于给出廉价的解药。“很多时候,人们倾向于认为这些事离自己的生活很远,”杜韵指出,艺术的职能在于打破这种舒适的漠然。
这种现实与剧场之间的重合,赋予了艺术家极具挑战性的使命,亦即如何在舞台上呈现暴力与创伤,却又不至于让观众因过度强烈的视觉刺激而闭上眼睛。威廉姆斯强调,这部歌剧最核心的拷问,就在于要求观众“切勿移开视线”(Not to look away)。无论是手持手机实时拍摄的合唱团,还是特写镜头下逼近的面孔,都在迫使观众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参与者与见证者,去体察那些潜藏在日常秩序之下的隐秘剥削。
从曼彻斯特工业废墟的现场目击,到伦敦大剧院镜框式舞台下的凝视,《天使之骨》如同一面冷冷悬挂在当代社会面前的镜子,照见了人们正在面对的道德悬崖与人性幽暗。而打破冷漠的第一步,恰恰始于凝视本身,正如杜韵所言:“只要被看见,很多讨论就会自发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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