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我重访希腊,去听说了很久的雅典市中心小馆Makris吃饭,傍晚溜达着过去,走过古雅典集市的一大片古迹,抬头忽然就看见了店门。
几只猫懒散躺在古迹边上,一只猫从餐厅跟前慢悠悠经过,很是日常的雅典城场景。Makris所在的小楼在两百年前就是客栈,如今地下仍保存着千年考古遗迹,现代桌椅和遗迹之间只隔着一层玻璃地板。脚下是另一层历史,门外则是古雅典集市,餐馆厨师长Petros Dimas见面就告诉我,为餐厅供应蔬果的家族农场,就在北边城郊。碗碟刀叉已备好,坐下来等饭,感觉就挨在两种时间的门边。
面对想听故事的我们,Petros建议大家先坐下来吃饭,第二天再带我们逛农场。第一道开胃菜是很能代表希腊的海产小吃:陶瓷器皿设计成爱琴海火山岩的样子,螃蟹、炙烤章鱼挞和金枪鱼散落其中,四周点缀着真岩石和贝壳。干冰弥漫开来,我一边读厨师自己写的诗歌《爱奥尼亚海》(The Ionian Sea),写的是他小时候和爷爷去海边捕鱼的记忆:从盐、阳光和风写起,一位膝盖沾着沙、双脚站在海水里的孩子,面对跟前一片无尽的蓝,学会勇敢面对不确定的未知。
Petros出生在希腊西北部伊庇鲁斯地区的海边,祖父母和外祖父母分别都有家族农场,养山羊与牛:“那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农场,种东西、养动物就是生活本身”,他从小跟着家人种植,从土地里获得食物。他小时候最喜欢母亲做的慢炖牛肉,洋葱、大蒜、肉桂、胡萝卜、番茄,一起慢慢煮。他成长的地区很擅长做菠菜派,以及各种香草馅料的派。还有一种很普通的煎饼,面团不是在平底锅里煎,而是直接炸,炸好以后放蜂蜜和奶酪。那些都是家里的味道。Makris晚饭的一道小吃“煎饼”,就重现了Petros对于“炸面饼”的儿时回忆。
高中毕业后,他去了英国南滨的烹饪学院里学厨,接触法国烹饪体系,也一步步进入米其林星级餐厅工作。他后来又去了瑞士的专业厨房里工作,同时不断旅行,磨好了技术基础。回到希腊以后,Petros从没想过去改造希腊菜,或者用现代思维去包装传统菜式:“用传统菜式做技术炫技这样的事情,已经有人做过很多遍,我更感兴趣的是食材本身。”他把自己称为“农夫型”的厨师,自己的家族菜园生产大部分食材,再寻找小型供应商补充一部分,以“不时不食”为本去做一道菜。他说:“不是先定好一道传统菜,再想办法把它变得复杂,而是看眼前有什么:一条好鱼、一批西葫芦花、刚刚进入季节的蔬菜,然后围绕它们去创造一道菜。”
Petros Dimas我在Makris吃到的鱼,鱼鳞炸得爽脆,下面是马郁兰、罗勒和西葫芦做的奶油;酱汁用贻贝熬成,另一道带着红色的酱汁则来自红椒和辣椒;欧芹、海蓬子等当地香草散在其中,鱼骨和贝类熬出的汤汁打成泡沫,最后放上一朵西葫芦花。技术是他在米其林厨房里磨出来的,但一口吃下去,还是鱼、贝类、香草和时蔬,是厨师长自己熟悉的希腊夏日味道。设计成“卡布奇诺”放在咖啡杯里的蘑菇汤,因为是应季的蘑菇,味道很浓郁;海螯虾配的是农场里产的胡萝卜、姜,以及用虾头和虾尾做成的酱汁;螃蟹沙拉光是搭配罗勒和柠檬已足够。
菜单上有一道他很喜欢的沙拉菜式,尽管搭配着“硬菜”龙虾肉,最令人记住的却是一旁由十几种时蔬和香草构成、设置成一捧花束模样的沙拉。盘底是番茄、番茄心和番茄凝胶,上面放着来自锡弗诺斯岛的Manoura奶酪,这种奶酪在葡萄渣中熟成,味道非常特别;再放上农场里种的叶子,少量橄榄油、坚果、醋和柠檬,很简单。Petros说,不是为了把沙拉做得漂亮,而是视之为送给顾客的“一束花”,一份致意。做沙拉看起来不复杂,做起来其实费劲。第二天我在农场里就有了直接的认知:雅典的夏天太热,8月想种出十到二十棵好的生菜很困难,需要不停浇水,白天浇,晚上也要浇;到了冬天反倒容易得多。
菜单里有一张地图,还有祖母的故事。地图下面特别写着对供应商和生产者的致意。他说,这些人对他很重要:“如果没有那些人耕种土地、饲养牲畜,厨师只会两手空空。”到过他父母家的农场后,我对这句话有了更直接的理解。从雅典开车到农场需要一个半小时,快到的时候还经过了250万年前曾爆发的火山岩。农场其实是Petros父母的家,他一周通常回来三四次。18年前,Petro的父亲在一片荒地上建起了房子、搭建梯田、种下各种蔬果和树木,也亲手砌了户外烧烤炉和厨房。Petros记得自己跟着父亲,把一棵一棵橄榄树苗种进土地里,如今500多棵橄榄树已经开始供应餐厅的橄榄和橄榄油;18年来,他们家的橄榄油、土豆、生菜、蒜、洋葱和水果几乎从来没有在商店里买过。这里不只是给餐厅提供食材,也是他们一家人的日常市场。
希腊的夏天漫长而极度干燥,周边的土地已经晒焦,附近岛屿的山火风险也早不是新闻。Petros给一些脆弱的花果搭起了温室,里面仍能看到丰盛的春夏一季留下来的:零散的蜜瓜、辣椒和金盏花。他说到了12月,这里会变成另一个样子:包括万寿菊在内的各种可食的花朵会开放,还有罗勒、肉桂罗勒等香草。这里冬天白天大约5至15摄氏度,夜里却可能降到零度以下,温室的作用就出来了。
外面一树一树的红石榴刚刚成熟,柠檬慢慢从青绿变成黄色,无花果在阳光下熟透了,Petros的父亲摘下一颗放进我手心,剥开放进嘴里,阳光晒过的温度还留在果肉的甜味中;老父亲又摘下一棵无花果,这次直接帮我剥好了,热情地让我“赶紧吃”。他又探手从枝头上摘下一串青葡萄、一串紫葡萄,从一大棵仙人掌上切下一盘刺梨,一部分榨汁请我们喝,另一部分放在盘子上,教我怎么切开,并示意“硬硬的果籽也可以一起吃掉”。
农场里不用农药,于是毛毛虫会吃掉大批叶子,有些东西长得不好,只能拔掉重新种。对农场来说,这意味着很多麻烦,但Petros说:“你想吃到纯粹的东西,也想让顾客们吃到一样的食物。”他们养了有几十只鸡,餐厅用的鸡蛋都来自这里。周边有狐狸、野猪出没,野猪会在夜里挖地,吃掉植物的根。附近还有蛇、青蛙、鸟、野兔,Petros说,鸟会吃果实,狐狸会偷鸡,这都是完整生态的一部分。院子里还有三条狗和十只猫,他的两个孩子在鸡群、猫和狗之间跑来跑去,一刻也停不下来。
Petros的父亲好客得就像是在招待一个久违的朋友。Petros说,当他从树上摘下果子、从藤上摘下番茄与父母一起分享的时候,会感觉得自己很“有福”:“不是因为这东西有多昂贵,而是因为我知道它们从哪儿来。”他知道眼前这一口在之前经历过什么样的季节:“如果是从商店里买来,这只是一样食材。可当你见证了它的生长过程,知道一枚果子成熟所需要的心血,感受就不一样了。”
他形容希腊味道,只用了“新鲜、简单”,两个词,“没有别的。”说到这里,炉上的蝎子鱼已经简单地烤熟,配上一点野生香草。另一道菜是牛肉配辣椒,“味道要有强度,但不需要复杂。”在他看来,做出一顿好吃的饭菜,关键并不在于技术,而是找到真正新鲜、有机、有味道的原材料。在伦敦当厨师时,他感觉英国的海产和肉类都很好,可有些蔬菜要不是从法国、意大利进口,很多时候就是“零味道”。而长时间日照的希腊,番茄、葫芦瓜、茄子都很有天然的“菜味”,他的厨房里除了和牛、阿尔巴白松露、鱼子酱,还有两三种比较昂贵的食材之外,基本不需要进口食材。
他希望客人吃到的是希腊的味道,却不一定能马上说准是哪一道传统菜式。就像那道鱼,技术可能来自现代米其林厨房,但鱼、贝类、红椒、辣椒、欧芹、海蓬子、西葫芦、花,都是希腊当地的原材料。
Petros说,当他从树上摘下果子、从藤上摘下番茄与父母一起分享,会感觉得自己很“有福”:“不是因为这东西有多昂贵,而是因为我知道它们从哪儿来。”几只猫闻到烤炉里的鱼味,已经跑到露天餐桌底下蹲下来。在滋滋作响的烤鱼炉旁,Petros说自己不愿意去改造家常菜穆萨卡(Moussaka,一道由茄子、肉末和白酱层层烘烤而成的希腊传统菜),也不愿意重新解释苏夫拉基(Souvlaki)这样的希腊烤肉料理。他刻意避免把一道具体的传统菜搬到餐桌上,再去把它做得更复杂。
对他来说,母亲做的食物就是记忆,不能拿来重新解释,也不该为了技术而改变。游客或许会觉得,把穆萨卡做出不同的样子是一件有趣的事;但对他而言,那会改变原本留在记忆里的味道。“你可能做出一道差不多的菜,却不会再有原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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