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成为导演,盖•里奇(Guy Ritchie)最想做的是一名猎场管理员。
这个信念,听起来和《两杆大烟枪》、《偷拐抢骗》、《绅士们》里的世界相距甚远,却贯穿了他的人生。小时候,他常跟着父亲到威尔特郡纳德河里钓鱼,从此迷上了森林、河流和猎场。父母离婚后,母亲改嫁给一位家境已经没落的贵族,他第一次真正走进一座乡村庄园。后来回忆这段经历时,他说,那是自己童年最珍贵的一份礼物。从那以后,他念念不忘的不是贵族身份,而是乡村生活本身。
这也是许多英国人向往的场景,所以每到周末,城里的人会离开伦敦,去徒步、露营、钓鱼,或者只是坐在乡间酒吧喝上一杯。而《两杆大烟枪》的成功,让盖•里奇终于有能力把童年的想象变成现实。2001年,他买下了位于威尔特郡的Ashcombe庄园。这座十八世纪的乔治亚风格红砖宅邸坐落在起伏的白垩丘陵之间,被约一千一百英亩树林、草地和山谷环绕。二十世纪英国最具影响力的摄影师、舞台及服装设计师塞西尔•比顿曾在这里居住十五年,把这里变成当时英国文化圈的重要聚会地点;西班牙超现实主义大师萨尔瓦多•达利等艺术家也曾到访。后来,比顿把自己第一次走进Ashcombe的感受写成:"仿佛被一根魔法棒轻轻点了一下。"而盖•里奇则说,真正吸引他的并不是这些文化掌故,而是房子与自然之间的关系:"房子像是被整个山谷拥抱着。"


身边认识的每一位英国人都会同意这样一个说法:英格兰最美之处不在城市,而在乡村。这里的"乡村"并不意味着远离现代,而是一套延续数百年的生活秩序。
从十八世纪风景园林运动开始,树林、牧场、农田、河流、石墙和村庄,共同塑造出今天人们熟悉的英格兰乡村。这里的乡村并非未经开发的自然,而是一代代人与土地共同生活、共同经营出来的文化景观。土地不仅孕育食物,也塑造了建筑、园艺、餐桌和社交方式;季节决定餐桌,天气影响收成,树林供应柴火,河流带来鱼鲜。狩猎、垂钓、采摘、园艺、生火做饭,这些日常看似寻常,却共同构成了英国乡村生活的节奏。
今天不少历史庄园都在重新开始“生产”,有的修复了果园和葡萄园,有的经营奶酪工坊,也有不少在庄园中举办文学节和音乐节的,或者将废弃的谷仓改造成餐厅。维护的成本越来越高,而“继续使用”已成为保存古建筑最好的方式。
盖•里奇买下的,也正是这样一种仍在运作的乡村。他说:"我真正想要的是一间小屋,而不是一座大宅。"他喜欢的是树林、湖泊、柴火,以及人与土地之间具体而直接的联系。第一次来到Ashcombe,我原以为最先看到的会是那栋出现在无数照片里的红砖主宅,但从狭窄车道进入之后,却是望不到边的牧场,草坡上放养着牛羊,林子和耕地里不时有农用四轮车穿梭其间。盖•里奇不时也会驾驶着同款四轮车,从主宅开往湖边,再拐进树林深处,和工作人员打个招呼,看看当天准备的食材。很难把这个人和银幕上那个拍黑帮电影的导演联系起来。

我们入住的地方,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庄园客房,而是一座建于十五、十六世纪的旧酿酒坊。厚厚的石墙、裸露的橡木梁、宽大的壁炉,都保留着几百年前的样貌。几年前,盖•里奇曾把自己的精酿啤酒品牌设在这里,希望重新利用这座古老酿酒坊,让庄园延续酿造传统。虽然酒厂后来因为经营原因结束营业,但建筑依旧保留了下来,也成为今天接待客人的住所。
五百年前,这里烧火酿酒;今天,湖边升起的是WildKitchen的炉火。Ashcombe没有把历史封存在展柜里,而是继续让这些建筑承担新的用途。散落在湖边和树林里的几座木屋,大多由电影美术设计师参与设计,其中一座参考了美国总统林肯少年时期居住的小屋。盖•里奇说,如果可以,他完全能够住在木屋里。这些建筑都不是永久性的,可以快速搭建,也能够迅速拆卸。
盖•里奇(Guy Ritchie),图片致谢:Ashcombe Estate过去二十多年,他不断为了电影搭建街道、村庄和房屋,拍摄结束后又一一拆除,这让他开始思考另一种建筑:既要足够漂亮,也要足够耐用,同时能够迅速建成、适应不同环境。这种思考后来延伸到他在自家庄园的各种实践:他开始设计户外家具、长桌和露天厨房,据说光是厨房和户外用餐区,他就做过38个不同版本的修改。盖•里奇执着的是火源的位置、料理台的高度、长桌的距离,以及人们围坐交谈时“是否还能望见湖面”。
走在望不到边的草场上,我想着,设计一座户外厨房和拍摄一部电影,或许共同点都是在思考人与空间之间如何发生关系。沿着树林继续往里走,还没看见厨房,先闻到木柴燃烧的味道。视野忽然开阔,一片湖水映着天空,一座开放式厨房搭在岸边,粗壮木梁撑起屋顶,大铁锅架在明火之上。这里没有银器,没有水晶吊灯。火一直燃着,主厨不停往炉膛里添木柴,木头噼啪作响,烟慢慢飘向树林。人们围在料理台边聊天,端着酒杯看厨师处理当天的食材。有人坐在湖边发呆,有人换上泳衣跳进湖里野泳,再湿漉漉地走回来,继续围着火堆等待下一道菜。湖边的一间木屋里,摆着一张导演椅,椅垫上刻着"G.R."(盖•里奇名字首字母),椅子前没有摄影机,而是对着整片湖水。

在乡村,炉火不仅是为了做饭或取暖,也是人们“聚气”的地方。从酒吧壁炉旁到花园里的篝火和烧烤,人们围着火聊天、喝酒、做饭,这种习惯至今常见于英国乡村社交生活。近十多年,英国餐饮出现了一股回归明火烹饪(live-fire cooking)的潮流。从伦敦的小馆到越来越多农场餐厅和乡村厨房,木柴、炭火和开放式火源重新回到餐桌中央。厨师追求的不只是烟熏风味,更是一种与季节、天气和食材共同工作的方式。火候随着木柴、风向和湿度不断变化,每一次烹饪都带着偶然性,也让人与食物之间重新建立起一种更直接的关系。
这与英国近年的饮食文化变化有关:过去二十年,英国餐饮逐渐摆脱了以法式高级料理为标准的评价体系,越来越多厨师开始重新关注本地食材、季节,以及人与土地之间的关系。"从农场到餐桌"不再只是一句口号,而成为许多餐厅真正的工作方式。越来越多年轻厨师离开城市,在农场建立厨房;越来越多餐厅把厨房打开,让客人看见火、看见木柴,也看见一道菜如何完成。


WildKitchen正是这种趋势在乡村的一种延伸。盖•里奇没有把这里变成自己的私人厨房,而是把整个夏天交给了伦敦餐厅Carousel。过去十多年,"客座主厨"(Guest Chef Residency)逐渐成为伦敦餐饮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越来越多年轻厨师不再急着经营一家属于自己的餐厅,而是通过短期驻场、跨国合作和快闪厨房不断流动,在不同城市、不同厨房之间展开合作。Carousel正是这种文化最具代表性的实践者。这家以"旋转木马"命名的餐饮空间自2014年创立以来,没有固定主厨,而是持续邀请来自世界各地的客席主厨轮流驻场。每隔几周,厨房里的主角便换成另一位厨师、另一种文化、另一套烹饪语言。这种不断轮换主厨的方式,也很符合今天伦敦这座城市本身:不同文化不断进入、融合,又继续流动。
今年春节,我曾专程来到Carousel吃了一顿饭, 当时掌厨的是菲律宾裔主厨John Javier与伦敦主厨Jackson Boxer,两人设计的农历新年菜单,没有试图复制传统中菜,而是从香港和华南风味出发,用伦敦今天的饮食语言重新理解春节。安康鱼鲜虾烧卖点缀着鳟鱼鱼子;棒棒鸡保留了熟悉的麻香,收敛了辛辣;上汤浸鱿鱼配萝卜和蛋羹,介乎粤菜与现代欧洲料理之间;鱼露牛油焦烤椰菜把东南亚调味与英国冬季蔬菜放在一起;最后一道炸鲜奶雪糕,让我一边吃,一边忍不住思考它和顺德炸鲜奶究竟是什么关系。
那顿饭让我意识到,今天伦敦的春节已经不只是华人的节日。中餐也不再执着于是否"地道",而成为不同文化共同创作的一种语言。在这里,厨房不再是一个固定空间,而是一个持续发生合作的平台。放到乡村庄园里,这种理念恰好与盖•里奇不谋而合。他搭建了一座开放式厨房,却并不让它停留在一种风格,而是让不同主厨随着季节来到这里,把城市里的创意带进英国乡村。只不过环境从砖墙变成了树林,从柏油马路变成了湖边草地。傍晚时分,湖边渐渐安静下来。有人仍坐在木屋露台喝酒,有人刚从湖里游回来,坐在火边烘干头发。主厨继续往炉膛添柴,烟缓缓升向树林。
Ashcombe庄园的炉火其实在盖•里奇几部电影和《绅士们》等剧集中出现过。既然是自家庄园,这里固然随时可以成为拍摄现场;但不同的是,这里的布景不会随着杀青而拆除。树林会继续生长,农场照常运作,木屋仍然散落在湖边,WildKitchen每个周末炉火会重新点起。
离开餐桌后,抬头看湖上升起了圆月,迷蒙如旧。作家雷蒙德•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在1973年出版的《乡村与城市》(The Country and The City)中写到过,英国人对乡村的想象不只是怀旧,而是在不断变化中重新理解人与土地的关系。眼下我置身的乡村庄园似乎不是被供起来的历史博物馆,也不是远不及的田园乌托邦,电影和现实的烟火气在这里没有明确的界线,我好像也有点理解盖•里奇说的“猎场管理员”生活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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