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格局下的人机协作,人与AI谁的贡献更大?答案是肯定的:人的贡献最大。人的作用是决定性的,AI主要起辅助作用。犹如制作瓷器艺术品,今天再高明的瓷器艺术家,其作品恐怕都不会完全出自手工,而一定离不开练泥机、修坯机等大大小小的机器。但你不能因此把他们的作品主要归功于机器。那些作品归根结底仍是人的作品,仍然属于人的精神创造。比如《星光梦境》,我就可以毫无愧色地把它列入我的作品之列。
三
《星光梦境》是一把标尺,既丈量出AI的强大,也丈量出AI的有限性,尤其AI作曲的有限性。那五支歌儿的旋律,跟《星光梦境》的旋律,美学上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如果《星光梦境》的旋律美学上可以打90分,五支歌儿的旋律也就60分,及格而已。我对它们的旋律其实一开始就不太满意,但那时没得选,只能将就着用罢了。
AI作曲的第二个问题,是旋律过于复杂,可以听,可以欣赏,但根本没法唱。我用AI制作的歌儿,我自己一首都唱不下来。这种歌儿根本没法传唱,没有传播性可言。相比之下,《星光梦境》的旋律简单多了,我写的所有旋律都简单多了,都是听两遍就能记住,就能上口。这是AI与人的能力之间的一个重大分别。人能够把复杂问题简单化,擅长用简单明快的手法直抒胸臆;但AI不行,它总是用很复杂、很绕的手段来解决很简单的问题。一复杂,一绕,就绕到云里雾里了。于是无论它怎么努力,无论你要它怎么反复修改,最终的结果,总还是让人觉得隔。它可以很接近,但它始终无法抵达。
AI作曲的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致命的问题,也是AI旋律与人的原创旋律之间最大的分别,是它没有人的原创旋律那种鲜明的灵性。
仍以《星光梦境》为例,它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灵性,甚至是神性。它是我的作品,但从终极意义而言,它其实不是我的作品,它是神的作品。我没有为那曲子付出半点心血,我没有准备,没有构思,没有打磨。它就在那一刹那,在我毫无察觉的时候,突然从天而降,飘进了我的脑海。我所做的全部工作,就是我回头马上发现了它,没有放过它,把它抓住了,留下了。按照人类先占先得的惯习,它就属于我了。它归于我名下,但它其实不是我创作的,它的真正主人是神,归根结底是神的作品,我不过是神的代笔者,如此而已。不谦虚地说,那是神的声音,神的歌唱,而我在某个特定时刻,比普通人离神近了一点,于是别人没听到的,我听到了。什么叫灵性?这就是。而这种特质,我认为只属于人,不可能属于任何机器、任何AI。AI写的旋律,归根结底是算法的产物,总带着某种算法味。神轻易不出手,一出手就是天籁,AI怎么比?算法怎么比?
所以,《星光梦境》出品后,我仍然重视AI,感激AI,但同时,我也不会像很多人那样高看AI了。我面对AI,从来没有这么自信过。这种面对AI的自信,当然不只限于音乐,还包括很多方面,包括写作。很多人太高看AI,比如说有一种流行说法:怎么判断文章是不是AI写的?一个很重要的标准,就是看文章是不是完美,如果太完美,大概率出自AI。这逻辑太扯了,照这么推断,岂不是以后世上最好的文章,大半都是AI写的了?AI哪有那么牛,这实际上是对AI的神化。
无须讳言,AI确实强大,而且会越来越强大。但以我的亲身体验,AI的强大有其边界——它不可能具备人的灵性。它可以像猛虎一样充满力量地飞奔,可以像猴子一样灵巧地攀爬,可以像雄鹰一样翱翔于天空,可以像夜莺一样优雅地歌唱,这些人类做不到的事,它都可以逐步做到。这点上,人没法跟它比。就像我不擅歌唱,它可以代我歌唱,我不会弹琴,它可以代我弹琴,我不会配器,它可以代我配器。所有这些方面,它都比我强,唯独在旋律上不如我,而旋律是音乐的灵魂。我的旋律全部来自灵感,来自灵性,我能听到神的声音,这一切,AI怎么可能?无论它别的方面怎样强大,就这一点点差距,注定了它无法超越我,注定了它只能是我的附属品,而非反过来,我成为它的附属品。这就犹如无论老虎怎样充满力量,无论猴子多么灵巧,无论夜莺歌声怎样优美,它们都不妨碍、更取代不了人作为万物之灵的地位。
换句话说,有没有灵性,能否听到神的声音,这是人跟AI最根本的高下之分。这注定了AI再怎么强大,都只属于技能上的强大。若论单项技能,无论过去还是今天,人类从来都不及万物,但人类仍始终是这星球上最强大的物种。历史上如此,今天,将来,我相信也都会如此。
所以,亲身体验AI音乐制作之后,我反而多了一种平常心。我领教了AI技能上的强大,更看到了自己的创造潜能。由此我得出一个总的结论:我跟AI的关系,实质上是发动机与双翼的关系。AI如双翼,可以最大限度提升人,但它不可能取代发动机;人到底能飞多高,最终仍取决于发动机,即取决于人自己。
但这种不可取代,仅就我的个人体验而言,当然不能绝对化。从个人经验往外看,问题就没这么简单了。从灵性的角度,从人类整体的角度,AI不能替代人。但从技能的角度,AI完全可能取代大量主要靠技能立足的普通人。就此而言,说AI对人类构成重大威胁,确非危言耸听。
但即便如此,我仍不认为人类最大的威胁是AI。人类最大的威胁从来不在外部世界,只在人类内部,AI时代尤其如此——
AI面向整个人类,从技能上赋能整个人类,但它并不是平等地赋能所有人。AI对人的赋能,或者说人对AI的利用,存在着显著的两极分化。人类原本就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两极分化:经济上的,政治上的,文化上的等等。正是这些因素导致AI赋能、AI利用上的两极分化;同时反过来,AI赋能、AI利用的两极分化又必然加剧既有的两极分化。从这种不断叠加的两极分化之中,会崛起甚至已经崛起极少数超级寡头。他们本来就在经济、政治、文化等方面占优势,因为AI的空前加持,他们更集种种优势于一身,实际地位越来越接近高入云端的半人半神。理性自负是人的致命弱点。他们越高入云端,越容易放大这一致命弱点,越容易陷入超人类的幻觉而不可自拔,进而自视为神。
自此,人类开始了新的分化,逐渐分化为两种人类:一种是因为资本、技术和组织优势而不断集中资源,同时不断自我膨胀的所谓超人类,他们越来越强势;一种是技能不断贬值、议价能力不断下降的普通人,他们越来越弱势。能力下放而权力上收的矛盾趋势,就这样构成AI时代的一个鲜明特色。前者越来越视后者为拖累、为包袱,越来越不愿意与后者共处、共存。前者的这种心态,马斯克、彼得•蒂尔等硅谷寡头们早已经懒得掩饰。超人类与普罗大众之间的矛盾,因此越来越难以调和。
这即是说,真正的危险,不只是人与机器的冲突,更在于AI对不同人群的不平等赋能。AI可以解放一个被现实社会结构耽误的个人,比如可以解放我的音乐潜能,让我这方面的未竟理想终于借助AI部分实现。但它对不同人群的不平等赋能,却在社会层面制造更深的不平等,从而进一步撕裂人类。这种撕裂,当下不仅已然发生,而且正愈演愈烈。这,才是人类最需要警惕的。
(注:作者是独立学者。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