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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

解放与撕裂:AI的两幅面孔——从我的AI音乐制作说起

笑蜀:我跟AI的关系,实质上是发动机与双翼的关系。AI如双翼,可以最大限度提升人,但它不可能取代发动机;人到底能飞多高,最终仍取决于发动机,即取决于人自己。

我是一个音乐爱好者。我常常想,如果我不是出身于极度贫困的乡村,而是出身于大都市,小时候能接受完整的基础教育,尤其是艺术类基础教育,那么高考我可能就不会报考中文系或历史系,而会毫不犹豫地直接报考音乐学院作曲系,那么今天我就不会是什么媒体人、历史学者,而肯定是一个卓有成就的音乐家、作曲家,同时我这一生,也就不会这么坎坷了。

每每这么想起,我都会觉得好遗憾。这是我平生最大的未竟理想。

我一直不甘心。但我一直没机会。毕竟年龄大了,从头学作曲,学器乐(作曲必须要懂几样器乐),不仅太难,而且精力、时间成本太高。再则是拮据,我不可能一掷千金,请人、请乐团代为制作。但即便如此,我也并不是没有尝试。

坦白地说,我的抽屉里,放了十来二十支曲子,除了三五支词曲俱全,其他都只有旋律。记录那些旋律的纸张,大多都发黄了,放了二三十年了。其中有歌曲类的,有轻音乐类的。我不会五线谱,都是用我半懂不懂的简谱记的。我略懂简谱,也是因为我母亲。我母亲生前是小学老师,粗识乐理,但她忙得根本没时间教自己的孩子,我只能半心半意地偷师学艺,学了一点点皮毛。

我现在还清晰地记得,我的第一支曲子,诞生于高中期间的大操场上。自己都没有察觉,没有任何准备,正在中学大操场的草坪上漫步时,突然一段旋律飘进了我的脑海,等到旋律已经结束,我才反应过来,天啦,这是一支完整的曲子,闻所未闻的一支曲子。原来我还会写歌儿,而且如此之美。难道我有这份天赋?

太意外,也太惊喜了。等我看清这一切,这才想起来赶紧抓住这支歌儿,要把它留住,但是,已经晚了,它已经飘远了,我能抓得住的,只是一些残片,无论我怎么努力回忆,怎么拼凑,我都没办法还原,最后只好放弃。这时候心里好沮丧,好懊悔。

这种事越来越多,但基本都是同样命运,都有始无终。但也不是一无所获,有一支轻音乐的旋律我还是记下来了,完全凭脑袋瓜,没有记谱——太复杂了,记不了谱。时长大概五分钟左右,直到今天,我都还能从头到尾,一个音符不差地哼出来。

等这种事情多起来,认为自己或许有这方面的天赋后,我就想报考音乐学院。但自己没有任何乐理基础,什么乐器都不会,这怎么可能呢?只好算了,没向任何人提起过,一个梦,就这样一直悄悄地深藏在自己的心里。

后来上了大学,再后来又在大学教书,欣赏音乐的机会自然多起来,古典音乐,以及俄罗斯音乐、朝鲜音乐、日本音乐、意大利音乐、新疆音乐,还有中国台湾的校园歌曲,都是我所爱。被激发的灵感越来越多。每次都是没有任何征兆、任何准备,那些曲子如天女下凡,突然就袅袅婷婷地飘进了我的脑海。有些回头抓住了,记下来了,但更多的都没抓住,都不辞而别,让我望而兴叹。常常睡梦中得到一段旋律,自以为天籁,兴奋莫名,梦中拼命找纸和笔,拼命想把它写下来,但就是到处找不到。等到醒后再回忆那段旋律,多半回忆不起来了,心中只余怅然。

慢慢地,抽屉里堆积的曲谱逐渐加厚。我不甘心停留于曲谱,想把它变成真正的歌曲。但我没能力实现这愿望。终于有一次,似乎有了这机会。那是十多年前,一个朋友拍了一部电影,那时我是微博上的所谓大V,有点点呼风唤雨的气势,于是他找到我,希望我在微博上帮忙推广。而且告诉我说,推广预案基本做好,只差一个推广用的主题曲了。我觉得这电影的气质,跟我当时写的一首歌儿的气质相近,就给他提了一个交换条件:就用我这歌儿做主题曲,你们给我制作,我没钱给你们;你们可以免费使用,也不用给我一分钱的稿费。朋友听了曲子之后,很喜欢,于是一拍即合:成交。

我欢天喜地。哪知道因福得祸。这歌儿正式问世是在2011年2月底,正好碰上茉莉花开。我多年的时评生涯得罪了太多政治杀手,他们早想报复我,奈何我呆在广东这个特殊环境中,他们有过下手但从来没机会得手。碰到茉莉花开这个特定的节点,天赐良机,他们毫不犹豫地借我这歌儿再次下手,这时一切不可阻挡,再没人敢为我说一句话了。

他们对这歌儿的定性极恐怖,照那定性我应该马上进大牢,而且还不知什么时候出得来。但广东的特殊环境多少还是起了一点作用,我仅离职了事,从此告别我的老东家,永失我有过的媒体平台。未受爱乐之福,反受爱乐之害,真是命运的反讽。

后来,人渐渐老了,灵感少了,梦中得曲之类的故事也越来越少了。但把我抽屉里现成的曲子做成作品的愿望,一直不曾消失。每每想起都觉得遗憾:这辈子,大概没这机会了,最终或许只能带着它们去天堂了。

但是,终究天不负我。就在我已快绝望时,AI来了,尤其是AI音乐来了。

因为朋友的推荐,我才发现这个平行时空。一方面感到意外和振奋,另一方面仍然遗憾——AI音乐很神奇很强大,但离自己理想的目标还是很远:写词、谱曲、配器、演唱,这一切它都可以代劳,但我最大的需要它却无法满足,那就是把我抽屉里的那些旋律做成作品。

换句话说,如果你只给它一个主题,或者只给它歌词,其他什么都没有,那好办,它可以根据你的主题或歌词完成一切。但如果你不仅有主题,有歌词,而且有自己的曲子,它反而没辙了。后来我理解了其中逻辑:正因为其他什么都没有,它才有最大空间,可以任意发挥。但如果你有了自己的曲子,这对它反而成了一种限制,它就很难发挥了。

那怎么办呢?不理想,但有总比没有强啊。我从此开始了自己的AI音乐制作之旅。

当然,这毕竟只是爱好,只是副业;我要写的专业文章太多了,所以用于AI音乐制作的时间少之又少,两年过去,总共才做了六支曲子。都是我给歌词,AI谱曲、配器、演唱。但我给的歌词都不专业,都是我早年写的诗,并不适合做歌词。如果让专业的作曲家为它们谱曲,作曲家们一定大为头痛,坚决拒绝。但我本意不就只是测试吗?随便选几首过去的诗作凑合着用而已。

我的AI音乐制作,只用一个平台,就是SUNO。要付费,要梯子,很麻烦。但它的确最好,没有之一。也尝试了几个国内平台,差太远,从此了无兴趣。我这里说的“好”,主要就个人偏好而言。我的偏好,我要的调性,SUNO基本都能实现,无论是谱曲、器乐还是声乐。它好像知道我是主人,知道以我为主。国内的就不行,不是它全力满足你,而是你将就它,基本上它给你什么就是什么。

这就是说,我的AI音乐制作体验之一,是我有主体性,不被动。不是我给它一个指令,然后袖手旁观,等它交付就行了。六支曲子中,不仅五支歌词是我的,制作要领也是我提供的。我规定整个调性,乃至很多具体细节,包括器乐的组成与风格,人声的选择等等,一切围绕我的歌词和我的制作要领展开。但并不是我给出指令就能一次成功,要反复打磨多则近百次,少则十来次,然后才能从中挑出最接近自己期待的作品。

就此而言,这种类型的AI音乐制作,本质上是人机协作。我最早的五支曲子,都是人机协作的产儿。但人机协作有个合作程度问题,即人与AI到底谁贡献更大?我最早的五支曲子,贡献基本半对半:我的词,我的创意,我的技术要求,算一半功劳;另一半,谱曲以及全部制作,归AI。而到了后来,AI迭代了,能力更强大了,反而是人的贡献可以更大,而非AI的贡献更大。为什么呢?前面说过,AI有个致命短板:不能根据人的原创旋律制作音乐,人的介入因此极大受限。但是约莫一年前,我发现正是在这点上,SUNO有了根本性的突破。它多了一个功能,就是让用户提供音频,它再根据用户音频制作音乐。这就给了用户的原创旋律以巨大的用武之地。这不就是我一直渴望而不可及的吗?这让我大喜过望。

没有犹豫,我马上开始尝试我的第六支曲子,即童声《星光梦境》。那是我在抽屉里放了至少二十年的曲子。结果是双重的,既有失败,也有成功。我上传了自己哼唱的原创旋律,又上传了相应的中文歌词。我试了几十次,全部失败,连一个勉强让我满意的作品都挑不出来。失望之际,脑海里突然灵光一现:会不会是SUNO对中文语境的理解力有限,而对英文语境的理解力更强?如果歌词改成英文,效果会不会更好?我英文很差,但没关系,这也可以交给AI完成呀。旋即提交AI翻译的歌词英文版,得,这版没用几十次,才试了三四次就大获成功。突然跳出来的一段童声,令我击节赞叹:这简直就是“放牛班”的翻版。不仅童声之美让我意外,和声之美尤其让我陶醉。就是它了,不用再试了。《星光梦境》就这样成了我的第六个AI音乐作品,也是目前最让我得意的AI音乐作品。

这第六个不仅最让我得意,而且我的介入程度也最高——词曲全是我的,AI只负责技术和制作。至少就这六次尝试而言,我发现人的介入程度与作品水准之间,有着十分清晰的正向关系:人的介入程度越高,人的创造潜能释放越大,作品的水准就越高。由此看来,AI技术的迭代并非都是把人推开,并非都是取代人;恰恰相反,它可以为人的更深介入、更大投入,总之为人的创意、为人的创造潜能,打开更大的可能性。于是,技术越发展,人的天地可能越开阔,人的成就可能就越高。人的天赋与技术的能力,完全可以形成相辅相成、携手并进的双赢格局。

这种格局下的人机协作,人与AI谁的贡献更大?答案是肯定的:人的贡献最大。人的作用是决定性的,AI主要起辅助作用。犹如制作瓷器艺术品,今天再高明的瓷器艺术家,其作品恐怕都不会完全出自手工,而一定离不开练泥机、修坯机等大大小小的机器。但你不能因此把他们的作品主要归功于机器。那些作品归根结底仍是人的作品,仍然属于人的精神创造。比如《星光梦境》,我就可以毫无愧色地把它列入我的作品之列。

《星光梦境》是一把标尺,既丈量出AI的强大,也丈量出AI的有限性,尤其AI作曲的有限性。那五支歌儿的旋律,跟《星光梦境》的旋律,美学上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如果《星光梦境》的旋律美学上可以打90分,五支歌儿的旋律也就60分,及格而已。我对它们的旋律其实一开始就不太满意,但那时没得选,只能将就着用罢了。

AI作曲的第二个问题,是旋律过于复杂,可以听,可以欣赏,但根本没法唱。我用AI制作的歌儿,我自己一首都唱不下来。这种歌儿根本没法传唱,没有传播性可言。相比之下,《星光梦境》的旋律简单多了,我写的所有旋律都简单多了,都是听两遍就能记住,就能上口。这是AI与人的能力之间的一个重大分别。人能够把复杂问题简单化,擅长用简单明快的手法直抒胸臆;但AI不行,它总是用很复杂、很绕的手段来解决很简单的问题。一复杂,一绕,就绕到云里雾里了。于是无论它怎么努力,无论你要它怎么反复修改,最终的结果,总还是让人觉得隔。它可以很接近,但它始终无法抵达。

AI作曲的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致命的问题,也是AI旋律与人的原创旋律之间最大的分别,是它没有人的原创旋律那种鲜明的灵性。

仍以《星光梦境》为例,它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灵性,甚至是神性。它是我的作品,但从终极意义而言,它其实不是我的作品,它是神的作品。我没有为那曲子付出半点心血,我没有准备,没有构思,没有打磨。它就在那一刹那,在我毫无察觉的时候,突然从天而降,飘进了我的脑海。我所做的全部工作,就是我回头马上发现了它,没有放过它,把它抓住了,留下了。按照人类先占先得的惯习,它就属于我了。它归于我名下,但它其实不是我创作的,它的真正主人是神,归根结底是神的作品,我不过是神的代笔者,如此而已。不谦虚地说,那是神的声音,神的歌唱,而我在某个特定时刻,比普通人离神近了一点,于是别人没听到的,我听到了。什么叫灵性?这就是。而这种特质,我认为只属于人,不可能属于任何机器、任何AI。AI写的旋律,归根结底是算法的产物,总带着某种算法味。神轻易不出手,一出手就是天籁,AI怎么比?算法怎么比?

所以,《星光梦境》出品后,我仍然重视AI,感激AI,但同时,我也不会像很多人那样高看AI了。我面对AI,从来没有这么自信过。这种面对AI的自信,当然不只限于音乐,还包括很多方面,包括写作。很多人太高看AI,比如说有一种流行说法:怎么判断文章是不是AI写的?一个很重要的标准,就是看文章是不是完美,如果太完美,大概率出自AI。这逻辑太扯了,照这么推断,岂不是以后世上最好的文章,大半都是AI写的了?AI哪有那么牛,这实际上是对AI的神化。

无须讳言,AI确实强大,而且会越来越强大。但以我的亲身体验,AI的强大有其边界——它不可能具备人的灵性。它可以像猛虎一样充满力量地飞奔,可以像猴子一样灵巧地攀爬,可以像雄鹰一样翱翔于天空,可以像夜莺一样优雅地歌唱,这些人类做不到的事,它都可以逐步做到。这点上,人没法跟它比。就像我不擅歌唱,它可以代我歌唱,我不会弹琴,它可以代我弹琴,我不会配器,它可以代我配器。所有这些方面,它都比我强,唯独在旋律上不如我,而旋律是音乐的灵魂。我的旋律全部来自灵感,来自灵性,我能听到神的声音,这一切,AI怎么可能?无论它别的方面怎样强大,就这一点点差距,注定了它无法超越我,注定了它只能是我的附属品,而非反过来,我成为它的附属品。这就犹如无论老虎怎样充满力量,无论猴子多么灵巧,无论夜莺歌声怎样优美,它们都不妨碍、更取代不了人作为万物之灵的地位。

换句话说,有没有灵性,能否听到神的声音,这是人跟AI最根本的高下之分。这注定了AI再怎么强大,都只属于技能上的强大。若论单项技能,无论过去还是今天,人类从来都不及万物,但人类仍始终是这星球上最强大的物种。历史上如此,今天,将来,我相信也都会如此。

所以,亲身体验AI音乐制作之后,我反而多了一种平常心。我领教了AI技能上的强大,更看到了自己的创造潜能。由此我得出一个总的结论:我跟AI的关系,实质上是发动机与双翼的关系。AI如双翼,可以最大限度提升人,但它不可能取代发动机;人到底能飞多高,最终仍取决于发动机,即取决于人自己。

但这种不可取代,仅就我的个人体验而言,当然不能绝对化。从个人经验往外看,问题就没这么简单了。从灵性的角度,从人类整体的角度,AI不能替代人。但从技能的角度,AI完全可能取代大量主要靠技能立足的普通人。就此而言,说AI对人类构成重大威胁,确非危言耸听。

但即便如此,我仍不认为人类最大的威胁是AI。人类最大的威胁从来不在外部世界,只在人类内部,AI时代尤其如此——

AI面向整个人类,从技能上赋能整个人类,但它并不是平等地赋能所有人。AI对人的赋能,或者说人对AI的利用,存在着显著的两极分化。人类原本就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两极分化:经济上的,政治上的,文化上的等等。正是这些因素导致AI赋能、AI利用上的两极分化;同时反过来,AI赋能、AI利用的两极分化又必然加剧既有的两极分化。从这种不断叠加的两极分化之中,会崛起甚至已经崛起极少数超级寡头。他们本来就在经济、政治、文化等方面占优势,因为AI的空前加持,他们更集种种优势于一身,实际地位越来越接近高入云端的半人半神。理性自负是人的致命弱点。他们越高入云端,越容易放大这一致命弱点,越容易陷入超人类的幻觉而不可自拔,进而自视为神。

自此,人类开始了新的分化,逐渐分化为两种人类:一种是因为资本、技术和组织优势而不断集中资源,同时不断自我膨胀的所谓超人类,他们越来越强势;一种是技能不断贬值、议价能力不断下降的普通人,他们越来越弱势。能力下放而权力上收的矛盾趋势,就这样构成AI时代的一个鲜明特色。前者越来越视后者为拖累、为包袱,越来越不愿意与后者共处、共存。前者的这种心态,马斯克、彼得•蒂尔等硅谷寡头们早已经懒得掩饰。超人类与普罗大众之间的矛盾,因此越来越难以调和。

这即是说,真正的危险,不只是人与机器的冲突,更在于AI对不同人群的不平等赋能。AI可以解放一个被现实社会结构耽误的个人,比如可以解放我的音乐潜能,让我这方面的未竟理想终于借助AI部分实现。但它对不同人群的不平等赋能,却在社会层面制造更深的不平等,从而进一步撕裂人类。这种撕裂,当下不仅已然发生,而且正愈演愈烈。这,才是人类最需要警惕的。

(注:作者是独立学者。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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