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译三国》是今年新推出的纪录片,曾在视频网站爱奇艺排纪录片热播榜第一位。该纪录片共11集,从第一集《董卓的命运》到第十一集《统一的帝国》,也可说是从“合久必分”到“分久必合”,从汉末大乱到“三家归晋”。
关于三国题材的影视作品,笔者更愿看纪录片,而非像《争洛阳》那样的动画片。对纪录片挑硬伤,可更理直气壮些。该纪录片敢称“破译”三国,“口气”不小,而笔者进行商榷也就不再“客气”。
11集的《破译三国》不够完整,至少缺三集。观众在看完该纪录片后,对三国历史的了解仍有重大缺陷。首先,在谈董卓的第一集后,应该有一集《刘虞、公孙瓒与袁绍》,介绍河北地区三位重要诸侯的情况,重点是袁绍的兴起。其次,在第九集《孔明北伐》后,应有一集谈相继在蜀汉辅政的蒋琬、费祎与姜维,重点可放在姜维北伐,而这与蜀汉的灭亡有较大关系。再次,在第十集《最后的底线》后,还应有一集谈淮南三叛——王凌、毌丘俭与诸葛诞反司马氏举事(或对举事的策划)。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父子相继秉政受到内外挑战,有时挑战还非常严峻。但他们经受住了这些挑战,并由此巩固对曹魏的控制。除以上三集外,曹操败马超等或也可考虑专门用一集来介绍。
豆瓣上有人给予该片好评,认为它“客观”、“克制”、“冷峻”。所谓“客观”,是指“叙事立场中立,呈现了一部不同于传统演义的三国历史,不选边站队,不渲染感情色彩,体现了‘讲史’的可贵品质。”其实,不少史学著作、文章大致能做到这一点。所谓“克制”,主要指“全剧只用解说词讲述,没有演员对白,也没有专家插话讲解。”对没有专家讲解,笔者无反对意见——目前专家形象确实一言难尽。关于“冷峻”,涉及“在利益和得失面前,亲情、友情、恩情往往不值一提,刘备、诸葛亮、关羽都不是传说中‘仁’‘智’‘义’的形象。其间遍布的无赖行径、投降与背叛令人触目惊心。”刘备、诸葛亮、关羽都是多面的,但如果因此对他们加以“冷峻”的否定、揭露,不排除有失当处。
还有人说:“《破译三国》选择了一条艰难但极具价值的道路:回归正史,直面真实。这不仅仅是一次历史的复述,更是一场深入历史肌理的‘破译行动’——以史为钥,揭开被演义与传说遮蔽了1800余年的三国真相。”欲“回归”正史,须深入掌握正史。如果对正史并不很熟悉,只是一知半解,又如何能“回归”正史?
另外,还原真相并非易事。真要做到还原真相,需对历史事实、历史过程、历史人物等有较为全面、深入、正确的把握。然而,《破译三国》并未做到这一点,既有“硬伤”,又有详略失当之处——包括忽略所不当忽略处。
一、汉中之战背景
下面重点分析《破译三国》的第七集《汉中王》,以此集为例,使读者们看清该纪录片存在的问题。
这一集或许以《汉中之战》为题更合适,主要谈刘备方面与曹操方面的汉中之战,而非刘备称汉中王。此战对形成三国鼎立之局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汉中之战的胜利,进一步为蜀汉政权的巩固奠定了基础。而曹操方面与刘备方面之间的“疆界”,此战后也大致确定。
该片谈汉中之战,追溯到建安十九年(214年)益州牧刘璋向刘备开城投降,刘备由此成为益州的“主人”——看似问题不大,实则不然。建安十六年(211年)三月,曹操派遣司隶校尉钟繇讨伐汉中张鲁,应视为汉中之战的源头。而这引发两大后果:首先是关中诸将马超、韩遂等起兵反曹,进而引发曹操与马超等大战,而马超等败走凉州;其次是益州牧刘璋听闻钟繇讨伐汉中而感到恐惧,听从张松建议迎刘备入境以攻汉中张鲁。后刘备借机进攻刘璋而夺其地。可以认为,汉中之战,与曹操、刘备双方都西进有关,前者攻占关中等地后又败张鲁而占汉中,后者据有巴蜀后也谋取汉中,终从曹操方面夺回该地。
《破译三国》第六集——也就是《汉中王》前一集——为《刘备入川》,里面讲了刘备占领益州的过程。而曹操击败马超等占领雍、凉(乃至益州北部的汉中),本可以专门用一集来讲:一方面这段历史本身较为重要(属于官渡之战后曹操方面获得的重大胜利),另一方面也有助于受众更好地理解曹、刘间的汉中之战。然而,该纪录片未专门用一集介绍,而在本集谈汉中之战时,也未简略概括一下曹操败马超等将领之役。
下面转入分析历史与纪录片中的汉中之战。
二、武都方面之战
建安二十二年(217年,一说建安二十三年),刘备率诸军进攻汉中(《三国志》卷三二《先主传》)。除汉中郡外,汉中之战的另一重要战场在武都郡。武都郡东邻汉中郡,西连阴平,境内多氐、羌人(《华阳国志》)。武都郡治在下辩(一作下辨)。
当时刘备派张飞、马超、吴兰、雷铜等入武都,军力并不算弱。而曹操方面,则遣曹洪、曹休、曹真等率军增援。换句话说,曹操未就近从汉中调派军队前往武都。
彼时吴兰据守下辩。而张飞则驻军固山,并扬言要断曹军后路。曹休认为:“贼实断道者,当伏兵潜行。今乃先张声势,此其不能也。宜及其未集,促击兰,兰破则飞自走矣。”(《三国志》卷九《曹休传》)张飞“虚张声势”,企图威胁曹军,使其不敢进军下辩等地。而曹休看破张飞意图,认为他难以断曹军后路。如果曹军向下辩进攻,应该出乎张飞、吴兰意料之外,且吴兰(与张飞比)军力较弱,应能获胜。在曹军获胜后,张飞与马超应会撤离武都。
果然,其后曹军击败吴兰,而张飞(以及马超)未来得及救援。吴兰失败后,逃往阴平,被氐人所杀。而张飞、马超都撤军前往汉中(《三国志》卷一《武帝纪》)。武都方面之战,曹军取得了胜利。此后,曹洪、曹休应该是留在了该郡,史书未记载他们参加了后来汉中郡的战斗。
那么,《破译三国》是如何讲武都方面之战的?“魏、蜀两军展开了攻防大战。尽管张飞、马超勇冠三军,但曹休、曹真也非等闲之辈。这一仗打了两个月,一直未见胜负”;“建安二十三年三月,经过几个月的战斗,张飞、马超在武都郡未取得任何进展,军队减员严重,于是他们决定撤军。刘备的先遣大军,就这样无功而返。”
这种“破译不够确切”的解说词,并未讲清楚张飞、马超撤离武都的真正原因所在,甚至未提到下辩之战。实际上,吴兰被魏军击败及下辩的丢失,是张飞、马超不得已率军撤离的主要原因。张、马二将在曹洪、曹休等刚到武都时未试图发动进攻,在吴兰失败后又不力求夺回下辩,而曹军对乘胜进攻这两位猛将也持谨慎态度,这样他们应(基本)未受损失就率军离去。
三、阳平关及附近之战
汉中之战的主战场毕竟在汉中,武都的胜负对汉中之战的最终结局影响不大。刘备、法正率黄忠、赵云、刘封、魏延、陈式等在汉中,与夏侯渊、张郃、徐晃等交战。而张飞、马超离开武都,有助于加强刘备在汉中方向的力量。
刘备驻军阳平关附近,而曹操方面夏侯渊等负责防守。阳平关地理位置非常重要,雄踞于通往巴蜀的金牛道口及前往秦陇的陈仓道口附近(参见汪泾洋《中国古关概览》)。刘备曾派陈式断绝马鸣阁道,但被徐晃击败。他又率军进攻驻守广石的张郃,也未能获胜。依据《三国志》及《资治通鉴》,此一时期双方交战,这两次战斗较为重要。
关于这一段历史,《破译三国》是这样说的:“刘备的先遣大军,就这样无功而返。与此同时,在阳平关,刘备遭遇到夏侯渊的顽强阻击,双方都竭尽全力,最后刘备还是被阻挡在阳平关外。至此,刘备的两线作战不仅毫无进展,而且兵员损失惨重。正在这时,他又收到一个更糟糕的消息。曹操已经率军抵达了长安,随时可能挥师南下汉中,届时刘备大军将面临更加困难的局面。”由张飞、马超等统领的“先遣大军”,无功而返是在建安二十三年三月,而徐晃击败陈式及刘备攻张郃不能获胜大致发生在同年四月,但曹操到达长安则是在九月,相差数月。刘备得知关于曹操的消息会更晚,所谓“正在这时,他又收到一个更糟糕的消息”,不够严谨。
另外,纪录片中所云“刘备遭遇到夏侯渊的顽强阻击,双方都竭尽全力”以及“兵员损失惨重”,究竟依据特定史料,还是“想当然”?《三国志》卷三二《先主传》载:“先主次于阳平关,与渊、郃等相拒。”这里提到刘备与夏侯渊、张郃对峙。《资治通鉴》卷六八提到:“刘备屯阳平关,夏侯渊、张郃、徐晃等与之相拒。”这里同样没提到“损失惨重”之类。
四、定军山及附近之战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正月,刘备从阳平南渡沔水,沿山推进,到达汉中盆地西南缘的定军山。这样,他的军队在沔水以南绕过了阳平关,并占据有利地势,可以威胁汉中盆地。其实,刘备本可以在平地扎营,与夏侯渊等展开野战。但他却有意驻军山上,示弱以诱致敌军。
夏侯渊、张郃等率军离开阳平关等地,到定军山下建营垒。此时刘备方面占据地利,可以向下俯攻。曹操手下能独当一面的大将,从夏侯惇到夏侯渊等,在不占据地利的情况下,都未必是刘备对手。法正也说过:“今策渊、郃才略,不胜国之将帅”。他认为夏侯渊、张郃的才智谋略,比不上刘备方面的将帅。
刘备在夜间发动进攻,夏侯渊派张郃守护东围,自己守护南围。张郃军队交战不利,夏侯渊分派属下半数兵增援张郃。由于南围鹿角正燃烧,他率少数兵去救火,并加以修补。此时法正发现战机,告知刘备,后者令黄忠出战(《三国志》卷三七《法正传》)。黄忠大破魏军,夏侯渊也被杀。这样,刘备方面取得汉中之战关键胜利。
《破译三国》谈到此次战斗时称:“仓促准备后,夏侯渊和张郃率领大军冲出阳平关,扑向定军山。夏侯渊在定军山南面的山脚下布防,张郃则在东面的山脚下布防”。有论者认为,夏侯渊是在“定军山北侧的平原上”屯兵(参见《建安末年:三分天下的精彩博弈》)。需指出的是,如果夏侯渊在定军山南侧而非北侧布防,距离阳平关较远,不易兼顾阳平关附近的战况,也无法阻止刘备军队向北进军汉中盆地。另外,曹军若在定军山南侧作战不利,撤退也较困难。《破译三国》在此处或许又犯了错误。
当刘备军队夜间发动进攻而张郃向夏侯渊求助时,纪录片中“夏侯渊立刻率军从定军山南面驰援张郃”之说应有误。夏侯渊应该是分兵增援张郃,他自己仍守南围。《中国军事通史》第七卷《三国军事史》中有:“夏侯渊命张郃守东围,分兵一半支援不利的张郃。他守南围,率400名精兵巡行,发现南围鹿角正在被焚烧,下令救火,修补鹿角。”
五、曹操入汉中后
夏侯渊被杀后,曹操于三月率军从长安出斜谷,进入汉中,到达阳平关。此时刘备“因险拒守”(《三国志》卷一《武帝纪》)。五月,曹操又率领军队返回长安。上次曹操出征汉中是在建安二十年(215年)。该年七月,曹操到达阳平关,十二月方从汉中南郑返回。此次曹操为何仅在汉中两月左右时间,就决定舍弃该地?
依据该纪录片的说法:“曹操希望尽快和刘备决战,但刘备却坚守不出。数次交锋,曹操皆无功而返。如此对峙了两个月后,六十四岁的曹操极感疲倦。建安二十四年五月,曹操拔营撤退了”。刘备“坚守不出”,为何双方又有“数次交锋”?解说词中有可澄清之处。此次曹操在汉中不过两个月左右时间,为何他就“极感疲倦”,难道仅仅与年龄有关?所谓“极感疲倦”,是否有史料依据?
《三国志》记载了此期刘备、曹操双方一次重要战斗。曹操军队在北山下运米粮,黄忠认为有机可乘,率军前去夺粮。曹操应会派重要将领守护粮米,黄忠其实难以取胜。
由于黄忠过了约定时间仍未返回,赵云率数十骑前去迎接,途中突然遭遇曹操方面大量军兵。赵云力搏,且战且退。尽管曹操方面兵力占绝对优势,但无法困住这位猛将。赵云退入军营,其后大开营门,偃旗息鼓。曹军追至军营前,怀疑内有伏兵,于是撤退。赵云下令擂鼓,鼓声震天,并用强弩从后射杀曹方军兵。曹军自相践踏,很多人在汉水中溺亡(《三国志》卷三六《赵云传》注引《赵云别传》)。此战对曹操、刘备双方士气都有相当影响。而该纪录片完全未提及此重要战斗,应属“破译疏漏”。
据《三国志》卷一九《任城威王彰传》注引《魏略》载:“太祖在汉中,而刘备栖于山头,使刘封下挑战。太祖骂曰:‘卖履舍儿,长使假子拒汝公乎!待呼我黄须来,令击之。’乃召彰。彰晨夜进道,西到长安而太祖已还,从汉中而归。彰须黄,故以呼之。”当时刘备在山上,并让其养子刘封下山挑战——他并不算刘备阵营的顶级武将。曹操手下猛将不少,完全可以派他们出战。但曹操却声称召其在远方之子“黄须儿”曹彰来汉中应战。曹彰晨夜赶路,到长安时,曹操已经回师。
由此可见,在汉中之战的最后阶段,曹操应已不愿与刘备方面进行野战。夏侯渊战死,及赵云等面对优势敌军时的出色表现,对曹军士气打击都比较大。另外,曹方在未获重要战果的情况下,军兵逃亡等却不断增多。加上曹操后方存在隐患,关羽等也在其他(战略)方向构成威胁,在这种情况下,他选择撤军也就可以理解。还有论者认为,粮草“接济不上”,也是曹操撤兵原因。
至于《破译三国》中提到的“曹操极感疲倦”,并不应视为他“拔营撤退”的主要原因。
六、结语
关于汉中之战持续的时间,《破译三国》中提到:“历时数年之久的汉中之战终于以刘备的胜利落下帷幕。”不过,《中国军事通史》第七卷《三国军事史》中有:“刘备夺取汉中之战,从建安二十二年十月开始,二十四年五月结束,历时1年零8个月。”《中国战争史》第四册则指出:“刘备攻取汉中之战,约经1年半的时间,终于以刘备的胜利宣告结束”。所谓“历时数年之久”,应属于该纪录片“破译”有误。
至于汉中之战的影响,《破译三国》中仅言及:“汉中之战的胜利,让刘备集团的声望达到了顶峰。”这显然过于简略,或应视为“破译不足”。 《中国军事通史》第七卷《三国军事史》提到:刘备夺取汉中,“意味着控制了进入益州的咽喉,对于益州防御的稳定意义重大,也为未来北伐魏国提供了前进基地,与汉中不在手中时,劳逸态势大不相同。”常志强《铁血权臣:曹操全传》则指出:“刘备夺取汉中后,曹操退守陇西和中原,天下大势对于曹操更加不利,曹操一统天下的理想更加遥遥无期了。”
总而言之,该纪录片解说词在历史细节、评论等方面都有可议之处。限于篇幅,其他细节上的问题(或硬伤)不再指出。这些可议之处,使得该纪录片对正史的“回归”及对历史真相的还原,都变得有些可疑。
普通公众一般不会要求历史纪录片对特定历史有非常全面、深入的论述。但是,历史纪录片不应讲述不够正确或者说正确与错误相混杂的历史。对历史的还原,不能沦为“错误的还原”或“还原的错误”。本文的目的,主要是对错误的历史还原进行“再还原”,并由此使受众对特定历史有更深入的思考。
(注:林原,历史学博士,厦门大学、米兰大学博士后,旅加时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