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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兰

苏格兰之雨

雨水与苏格兰的关系,如同旷野与天空之间一场永不停息的对话。它塑造着这里的自然景观,也融入了这片土地的语言、文化、经济生活与民族性情之中。
“云层在浓重的湿雾间捉迷藏,模糊的记忆随着潮湿的空气浮现;而真正的宁静,只有等天空放晴、阳光重新照亮世界时才会归来”。摄影:Joan

提到苏格兰,人们常会想到阴雨绵绵的天气。雨与苏格兰的关系,仿佛是旷野与天空之间一场永不停息的对话:雨从高地低垂的云层中飘落,浸润古老的城堡,也打湿长满苔藓的石板街道。经年累月的雨,为苏格兰赋予了冷峻、苍茫而又神秘的气质。对苏格兰人来说,天气也因此成为一个永恒的话题。

然而,近年来欧洲夏季频频遭遇热浪,就连素以多雨著称的苏格兰也未能幸免:气温持续攀升,一些地区甚至连续多日滴雨未落。那句“苏格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下雨”的调侃,似乎也开始受到现实的挑战。恰在此时,苏格兰国家图书馆推出了一场名为“雨”的特展,邀请观众重新审视:雨如何塑造苏格兰的自然景观,又如何深深融入这片土地的语言、文化、经济生活与民族认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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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展览开篇,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张英国测绘局绘制的苏格兰降雨地图。地图以深浅不一的蓝色标示降雨量:西部高地和群岛颜色最深,是英国降雨最充沛的地区之一;越往东,颜色逐渐越浅,降雨量也随之减少。这种鲜明的地理差异,不仅塑造了苏格兰的自然景观,也深刻影响着当地人的生活方式、建筑形态,乃至所使用的语言。

苏格兰通行英语、盖尔语和苏格兰语,三种语言中都保存着大量和雨有关的词汇。苏格兰语尤其擅长捕捉雨的细微差别:“smirr”指细密的毛毛雨;“dreep”指缓缓滴落、淅淅沥沥的小雨;“dooncome”指骤然倾泻的大雨等。正如展览所写:“从细如牛毛的毛毛雨(dreep),到倾盆而下的暴雨(dooncome),苏格兰语中充满了形容雨水的词汇,仿佛整门语言都被雨浸透了。像‘weet’、‘weetie’、‘wat’ 这些词,本身就带着湿漉漉的拟声,仿佛能让人听见雨落的声音。

雨也在展览中串联起两个著名的“麦金托什”。也许很少有人知道,闻名世界的“麦金托什” (Mackintosh) 雨衣,其名称源自发明者、苏格兰科学家查尔斯•麦金托什(Charles Macintosh)。1823年,他取得了一项防水织物工艺专利:先用石脑油溶解天然橡胶,再以这种橡胶溶液将两层织物黏合,从而制成防水布料,并由此发明了橡胶夹层防水布,为现代防水雨衣的发展奠定基础。“麦金托什”后来逐渐成为英语中“橡胶防水大衣”的通称。对于一个长年多雨的地方而言,这不仅是一项技术发明,也是人们顺应气候、改善日常生活的智慧。

艺术家默里•格里戈尔( Murray Grigor) 创作的拼贴作品《雨中的麦金托什》,则呈现的是另一位来自苏格兰西部的“麦金托什”——建筑师查尔斯•雷尼•麦金托什(Charles Rennie Mackintosh)。他的肖像背后铺陈着各种和雨相关的词语,构成一片由语言组成的雨幕。与这件作品同时展出的,还有拉赛岛小学学生创作的“雨云”。孩子们在盖尔语教师的指导下,把有关雨的盖尔语词汇和习语写进一颗颗雨滴,再将它们组合成一片云。艺术家的拼贴与小学生的集体创作,让“雨词”不再只是词典中的条目,而成为可以观看、参与和代代传递的生活经验。

苏格兰人不只生活在雨中,也仿佛生活在一套关于雨的语言里。

展柜中的《苏格兰自然词典》进一步呈现了“雨词”的丰富。作者阿曼达•汤姆森(Amanda Thomson)收集了大量描写苏格兰自然现象的词汇,其中关于雨的词条尤其细密:“evendoun”指一场倾盆而下的大雨;“roos”指夹杂着大风的细雨;“scoutherie”则形容雨点四散、来势汹汹的阵雨。这些词并非辞藻堆砌,而是长期生活经验的沉淀。在一片多山、多海、多风的土地上,人们需要辨认不同的雨,因为雨势、方向和持续时间可能影响出行、农事安排,甚至意味着不同程度的危险。苏格兰人不只生活在雨中,也仿佛生活在一套关于雨的语言里;丰富的词汇使他们得以描述每场雨的轻重、节奏、声音与情绪

语言中的雨也自然流入诗歌。展览展出了一首创作于2024年的新诗《Dreich》。“Dreich” 是一个极具苏格兰特色,很难用单一英语词汇对应的词。它既形容阴沉、湿冷、灰蒙蒙的天气,也包含低沉、寂静而略带忧郁的氛围。诗中写道:“云层在浓重的湿雾间捉迷藏,模糊的记忆随着潮湿的空气浮现;而真正的宁静,只有等天空放晴、阳光重新照亮世界时才会归来。”在这里,雨不仅是一种天气,也成为情绪和记忆的一部分。

艺术家乔安娜•罗布森以剪纸乐谱重新演绎了罗伯特•彭斯的史诗诗作《塔姆•奥尚特》(Tam O’Shanter)。

风雨同样贯穿于苏格兰的经典文学之中。民族诗人罗伯特•彭斯的史诗叙事诗《塔姆•奥尚特》(Tam O’Shanter)描绘主人公在暴风雨中策马狂奔、躲避女巫追逐的惊险场景:“他就这样一路踉跄奔行,穿过水洼与泥泞,全然不顾狂风、暴雨,甚至烈火;时而紧紧按住那顶漂亮的蓝色呢帽,时而低声吟唱几首古老的苏格兰十四行诗。”居住于爱丁堡的艺术家乔安娜•罗布森(Joanna Robson)则以一本没有文字、完全由剪纸画面构成的艺术书重新演绎这部作品,让风、雨、黑夜与奔跑成为最直接的视觉语言。

在这一部分的结尾,策展人把问题留给每一位参观者:你的语言里,有哪些描写雨的词语、短语或谚语?或许,每一种语言都有属于自己的雨;而人们为雨创造的名字,也保存着各自观看天空、感受土地和记忆生活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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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雨言”为雨命名,那么科学家试图回答的,则是另一个问题:雨从哪里来?

展览的下一部分陈列着一页页泛黄的论文、密密麻麻的气象记录,以及一百多年前使用的雨量计。这些朴素的纸张和仪器,共同讲述着人类如何一步步认识雨、理解雨。

地质学家詹姆斯•赫顿的文章《雨的理论》(Theory of Rain)

展柜中央放着一本1788年出版的论文集,翻开的文章题为《雨的理论》。作者是出生于爱丁堡的地质学家詹姆斯•赫顿(James Hutton,1726—1797)。赫顿被誉为“现代地质学之父”,以提出“深时”观念著称;鲜为人知的是,他对天气和降雨同样抱有浓厚兴趣。在这篇两百多年前的论文中,赫顿探讨了空气温度、湿度与水汽变化之间的关系,尝试解释云如何形成,又为何最终化为雨滴落下。在人们对降雨机制仍知之甚少的年代,赫顿把雨放回空气与水汽的自然循环之中,而不再将其简单归于神秘力量。赫顿的理论后来不断被现代气象学补充和修正,也成为一个重要转折点。

与赫顿同时代的亚历山大•布赖斯(Alexander Bryce)关注的则是怎样准确测量降雨。展览中陈列着他1770年写下的一封信,讨论:如果把雨量计放在不同高度,测得的降雨量是否会有所不同?今天,这似乎只是一个基础实验;但在十八世纪,它表明研究者已经意识到,若想比较不同地点的降雨数据,就必须首先考虑仪器位置和观测方法。布赖斯在信中感叹,自然远比人们想象的复杂。

另一件展品是一册厚重的手写记录本。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数字,保存的是爱丁堡1770年至1894年的天气资料,它们后来由苏格兰气象学家罗伯特•莫斯曼(R.C. Mossman)整理汇编。在没有电脑和自动传感器的年代,数据的获得完全依赖人工观测。展柜中还摆放着二十世纪初英国气象局出版的《英国降雨量》年鉴,以及不同型号雨量计的广告。雨量计、记录本和年鉴连在一起,呈现出一条清晰的知识链条:落下来的雨先被测量,读数被逐日保存,再汇集成能够跨越地区和年代进行比较的资料。正如展览中的一段文字所写,“雨是地球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几个世纪以来,人们不断研究雨并保存历史记录,使后人得以观察降雨如何随时间变化。从十八世纪赫顿的雨理论,到二十世纪逐渐标准化的气象观测,再到今天借助卫星、雷达和超级计算机进行的天气预报,人类认识雨的方式不断演进。然而,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看似简单的动作之上:每天把落下来的雨,认真地量一量。

由气象学家罗伯特•莫斯曼从1770年至1894年整理的降雨统计数据。

继续往前走,展厅墙上的一组数据格外醒目:苏格兰每年降下1000亿至1600亿立方米的雨水,相当于其所有湖泊蓄水量的四倍以上。旁边悬挂着一张1912年的地图——《巴塞洛缪苏格兰测绘地图集》中的《二十五年平均月降雨量图》。也就是说,一百多年前,人们已经开始系统地为雨绘制地图。图中分别呈现了十二个月的降雨分布:苏格兰西部的颜色大多最深,东部则明显较浅;即使在同一个地区,降雨也会随月份发生变化。这种用不同色彩呈现降雨空间差异的方式,已经具备现代气候地图的特点。接下来出现的《水循环》图,则采用了儿童插画般的表现方式:太阳使海水蒸发,河流与植物释放水汽;水汽升入空中形成云,云中的水滴逐渐增大,最终以雨、雪或冰雹的形式落回地面,再经由河流和湖泊汇入海洋,开始新一轮循环。此前需要论文、仪器、地图和数字才能说明的复杂过程,在这里被浓缩成一个简单而生动的故事。显然,它们是为小观众们准备的。

旁边的一封工作信,则让一滴雨真正成为电影的主角。1974年,导演爱德华•麦康奈尔(Edward McConnell)致信苏格兰电影委员会负责人,提出拍摄一部关于雨滴的影片。他设想讲述一滴雨如何汇成溪流,从源头一路奔向大海:雨滴落在树叶和花瓣上,汇聚成细流,穿过石楠花与鹅卵石,逐渐壮大为河流;河流流经山谷,滋养田野,最后融入海洋。海水再次蒸发,化为云,又变成新的雨滴。

按照信中的构想,影片不设对白,只以影像和音乐呈现这段旅程,其中一段还计划配上肖邦的《雨滴前奏曲》。这项设想后来成为1975年的短片《雨滴》,也正是展厅中正在播放的影片。观众戴上耳机,便可以跟随一滴水穿过苏格兰的山谷和田野,看水循环如何被转化为一段富有诗意的影像。《雨滴》并非重新拍摄,而是重新剪辑了麦康奈尔此前为威廉•格兰特父子公司(William Grant & Sons)制作的宣传片《生命之水》中的部分素材。原本用于威士忌品牌的商业影像,由此被重新组织成一首关于雨、水循环与苏格兰风景的散文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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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过去的人只能等待一场雨,那么现代社会一项重要变化,便是人们开始尝试预测它。展厅里陈列着几代苏格兰电视天气预报员的照片,从BBC、STV的早期预报员,到今天观众熟悉的天气主播。展览介绍,电视屏幕上的天气图看似简单,背后却连接着自动气象站、雷达、卫星以及持续不断的地面观测。气象工作也不再止于记录降雨,而是要将庞杂的数据转化为公众能够理解、并据以安排行动的预报。

天气观测也从来不只是专业科学家的工作。展览中的一组照片介绍了农场主唐纳德•巴里(Donald Barrie)——一位自称“天气迷”的普通观测者。二十五年来,他每天记录格伦索的天气。遗憾的是,巴里在《雨》展览开幕前不久去世,苏格兰国家图书馆因此特别向他致敬。他留下的资料提醒观众,许多珍贵的长期气象记录并不完全来自大型科研项目,也可能源于普通人在同一个地点数几十年如一日的观察。苏格兰环境保护署推动的“业余天气观察员”项目,则进一步将这种个人爱好扩展为公众参与。任何人都可以加入,使用统一的天气记录册,记下每天的天气变化。

展厅里一组“Weathercall宣传卡”也记录了天气信息传播方式的变化。20世纪八九十年代,在互联网和智能手机普及以前,人们如果想随时了解天气,可以拨打英国气象局的收费电话。Weathercall全天候提供预报,除了一般天气信息,还设有海况、山区和滑雪天气等专项服务。从广播、电视到电话热线,再到手机应用,天气预报逐渐从定时发布的公共消息,转变为随时可以查询的个人服务。

旁边的互动装置“成为天气播报员!”则邀请观众亲自体验天气预报员的工作。体验者可以把晴天、阴云、降雨、降雪和大风等图标放在苏格兰地图的不同位置,制作一份天气预报,并录下自己的播报。天气播报早已深入人心,似乎每个人都能模仿电视主播,说出“北部有阵雨,西部有大风”。

随着预测技术逐渐成熟,展览的主题也转向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洪水。展柜中陈列着《洪水热线》《苏格兰洪灾》《气候变化与洪灾》等宣传材料。它们讨论的不再只是天气本身,还包括洪水预警由谁发布、居民如何获得信息,以及消防部门、地方政府和水务部门分别承担哪些职责。当雨水变得可以预测,气象资料便进入公共管理领域,成为组织预警、疏散和应急行动的重要依据。其中,一篇发表于二十多年前的气候变化文章尤其令人印象深刻。文章预测,苏格兰的平均气温将持续上升,西部降雨量增加,极端降雨事件更加频繁,洪水风险随之加剧,海平面也将继续升高。二十多年前,这些还是面向未来的警告;如今,它们已经频繁出现在天气预报和新闻报道中。

因为雨天而取消的比赛,来自苏格兰女子板球队的比分记录册(2011年6月)。

展桌上摆放着一叠有关降雨的新闻剪报,时间跨度从1956年到2002年,接近半个世纪。尽管这些剪报相隔多年,版面上却一再出现相似的标题。有些带着英式幽默,例如“哗啦啦,这是有记录以来最潮湿的十月”;更多标题则并不轻松,因为持续降雨很快就会从一种天气现象,演变为影响普通人生活的公共事件。1985年的报道以“到处都是水”为题,记录了河流决堤、住宅被淹、商店停业和居民流离失所的情形。1993年的“洪水肆虐”则列举了公路关闭、铁路线停运、桥梁受损、学校停课和公共服务中断等后果。到了2002年,类似的景象再次出现:“暴风雨重创苏格兰海陆交通”记录了暴风雨造成的公路瘫痪、铁路停运、渡轮取消和航班延误;同年的另一份报纸则以“恶劣天气持续肆虐,苏格兰雪上加霜”为题,报道住宅被淹、居民紧急撤离、部分医院服务暂停,以及数万人遭遇停电。在这些报道中,雨不再只是一组气象数字,而成为关系到整个社会基础设施的问题。

展览由此提醒观众:“雨太多或太少,都可能打乱生活,甚至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这些集中陈列的剪报,共同组成了一部苏格兰的“雨史”。

在这一系列有关观测、预报、洪水和新闻的展品附近,一个小小的木盒又把雨带回身体经验。说明牌上写着:“雨后泥土散发的清新气息,有一个特别的名字——雨后泥土气息(Petrichor)。”观众打开木盒,便可以闻到模拟的“雨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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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中的一幅木刻插图,将观众带回15世纪。它出自乌尔里希•莫利托尔(Ulrich Molitor)于1489年出版的《论女巫与女占卜师》。画面中,两位女巫围着一口大锅施法,密集的雨滴从天而降,仿佛正是她们召来了这场雨。今天看来,这是一幅带有浓厚宗教观念和巫术想象的作品;然而在当时的欧洲,许多人确实相信女巫能够制造暴风雨、冰雹和雷电。

这种将极端天气归因于巫术的观念,后来在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即后来的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所著的《恶魔学》(Daemonologie)中得到了更加系统的阐述。1589年,丹麦公主安妮前往苏格兰与詹姆斯六世成婚时,船队途中遭遇暴风雨。国王相信,这场风暴并非普通的自然现象,而是女巫施法所致。在随后于1590年前后展开的北贝里克女巫审判中,许多人被控以巫术制造风暴,遭到审判、酷刑,部分人最终被处死。1597年出版的《恶魔学》因此不仅是一本讨论恶魔与巫术的著作,也揭示了天气、宗教信仰与王权如何在那个时代交织在一起。

旁边展出的现代儿童版《麦克白》,则将同一种想象带入文学。戏剧开场时,三位女巫在雷、电和雨中相遇:“我们三人何时再相聚?是在雷、电,还是雨中?”这两句台词不只是在营造阴暗紧张的戏剧气氛。将它与木刻插画和《恶魔学》放在同一语境中观看,便会发现,暴风雨与女巫的联系并非莎士比亚独有的舞台形象,而是十六、十七世纪欧洲社会观念的一部分

关于雨的神话和民间故事,几乎遍布世界各地。在这些故事中,主宰天气的不是气压、洋流和风,而是神祇、精灵、英雄和各种神话生物。人们赋予它们降雨、止雨,甚至改变季节的能力。洪水则是其中频繁出现的元素。展览提到了《圣经》中的诺亚方舟,同时提醒观众,洪水故事并非《圣经》所独有。展柜中的《诺亚方舟之前》追溯了诺亚方舟故事背后的古代近东传统;《美索不达米亚神话》收录了包括《吉尔伽美什史诗》在内的洪水故事;《中国早期洪水神话》讨论中国古代的大洪水传说;《日本神话与传说》呈现日本文化中的自然与天气的想象;《雷神》则把视野扩展到美洲文明中掌管雷电和风雨的神灵。策展人还将《莉拉与雨的秘密》《龙之城》《有时会下小雨》等儿童读物,以及一部讲述北美原住民洪水传说的漫画放入同一展柜。漫画中,洪水摧毁旧世界,乌鸦与乌龟帮助创造一个新的世界。它的表现形式与诺亚方舟迥然不同,却同样追问着一个古老的问题:洪水过后,生命将如何延续?

苏格兰自己的神话也没有缺席。展柜中的书籍介绍了盖尔传统中的卡利亚赫(Cailleach)——一个与冬季、风暴、山川和天气紧密相连的古老形象。在民间故事中,她能够挥动法杖,唤来风暴,让冰雪覆盖高地。对于世代生活在高地的人们而言,雨、风和严寒并不只是气象变化,也曾被理解为神灵力量的显现。卡利亚赫与女巫木刻、《恶魔学》彼此呼应,共同呈现出科学解释出现以前,人们如何借助神话和超自然力量理解天气。

在展览接近尾声时,雨进入了文学。书架旁的提示牌写着:“寻找雨标志,它会引导你找到每本书中‘雨意最浓’的段落。展出的作品横跨不同年代与文学类型,包括罗伯特•彭斯的《诗歌与歌曲全集》、简•奥斯汀的《理智与情感》、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布拉姆•斯托克的《德古拉》、托妮•莫里森的《所罗门之歌》、阿兰达蒂•洛伊的《微物之神》、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岁月》,以及雷•布拉德伯里的作品集等。在爱情小说、哥特文学、现代小说和科幻故事中,雨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与情绪。

《弗兰肯斯坦》第一卷第五章中,雨点敲打着窗户,深夜、将尽的烛光和昏暗的房间共同构成紧张的哥特氛围,也暗示科学实验将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德古拉》第七章,德墨忒耳号在暴风雨中驶近英国海岸,狂风暴雨成为吸血鬼到来的不详预兆。《微物之神》借印度喀拉拉邦的季风塑造故事环境,使雨水与人物命运、记忆与社会关系交织在一起。《所罗门之歌》中的雨则带有宗教和精神意味,暗示净化、重生与身份寻找。《岁月》则借伦敦阴雨表现时间流逝和人物内心的变化。雨可以制造孤独、危险与等待,也可以孕育希望、成长与重逢。

展柜中特别展示了《小熊维尼》第九章“小猪被洪水完全包围”的段落。故事以一句简单而反复的话开始:“雨下啊下,下个不停……”随着雨越下越大,原本的小溪变成河流,河水漫过两岸,一点点逼近小猪的屋子。小猪羡慕伙伴们各有逃生的本领:有的会爬树,有的会跳跃,猫头鹰可以飞,小兔可以打洞;只有自己仿佛什么也做不了。后来,小猪想起克里斯托弗•罗宾讲过的漂流瓶求救故事,于是找来纸和瓶子,认真写下“救命!小猪。”然后把瓶子投入洪水,希望有人能够发现。与此同时,维尼发现洪水也已经淹到家门口。随后,他发现了小猪漂来的瓶子,由于认不全上面的字,他只辨认出开头的字母“P”,知道这可能是一封重要的信息。于是,他把最大的蜂蜜罐当作小船,郑重其事地为它取名“漂浮的小熊号”,划着这艘船去找克里斯托弗•罗宾,请他一起营救小猪。与那些借雨营造浪漫、恐惧或悲伤的作品相比,《小熊维尼》里的洪水更像一场关于勇气、友谊和陪伴的冒险。雨制造了危险,也让小猪的敏感、维尼的善良与天真,以及伙伴们彼此守护的情谊显现。

有关“雨中歌曲”的拼贴画。

文学之外,展览还设置了“音乐中的雨”展区。展板上写道:“从情绪低回的民谣到音乐剧经典曲目,雨都能在音乐中传递情感。”黑胶唱片、电影宣传册、乐谱和互动二维码,引导观众聆听不同时代、不同风格的“雨之歌”。其中既有电影《雨中曲》,也有音乐剧《妙女郎》中的歌曲《别来扫我的兴》。特拉维斯乐队的《为什么雨总落在我身上?》借雨表达失落、迷茫和不安;鲍勃•迪伦的《暴雨将至》将“大雨”化为社会危机和时代变革的隐喻;B•J•托马斯的《雨滴不断落在我头上》虽然写雨,传递的却是一种乐观态度。披头士乐队的《雨》、蕾哈娜的《雨伞》、耶稣与玛丽链乐队的《下雨时我很快乐》,以及普林斯的《紫雨》,又分别从天气与心境、亲密陪伴、快乐、逆境和情感记忆等角度,赋予雨不同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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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中最能体现当代策展观念的部分,是声音装置“雨的体验”。这件作品邀请生活在苏格兰、却来自不同国家和文化背景的人,讲述各自关于雨的记忆、故事、歌曲和神话。装置同时提供完整的文字稿,让观众既能聆听这些声音,也能阅读不同语言和口音背后的人生故事。参与者包括来自尼日利亚的Prince、越南的Linh、伊拉克的Baraka、印度的Saddaf、孟加拉国的Ghanima和叙利亚的Anwar。对于苏格兰人而言,雨可能是日常生活中熟悉得近乎令人厌倦的存在;而对于来自热带、季风地区或长期干旱地区的人来说,雨却承载着完全不同的情感和社会记忆。

来自印度的Saddaf回忆,漫长炎热的旱季结束后,季风的到来仿佛让整个世界重新苏醒:“感觉整个世界都活了过来。”在她的记忆中,雨季几乎像一个节日,人们聚在一起分享帕可拉(pakora,一种印度炸蔬菜饼),用食物庆祝雨水带来的丰收与新的开始。来自孟加拉国的Ghanima则以诗一般的语言,描述天空骤然打开的瞬间、雨后泥土与青草的气息,以及阳光映照水洼时闪现的彩虹。在她看来,雨不仅滋润土地,也宣告农耕季节的开始,带来人们对未来生活的期待。不少参与者把雨与童年联系在一起。来自尼日利亚的Prince回忆,小时候每逢大雨,他和伙伴们便脱掉上衣,冲进雨中踢足球,直到浑身湿透。那不是需要躲避的坏天气,而是童年最快乐的时刻之一。来自伊拉克的Baraka则把雨与家庭联系起来: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屋外安静的雨声总会让他想起父亲讲过的故事。来自叙利亚的Anwar也记得,每当天开始下雨,全家人便聚到同一片屋檐下,一起听雨、等待、分享故事。雨因此不只是一种天气,也成为维系家庭情感、故乡记忆与地方认同的媒介。

不同文化还积累了各自关于雨的民间知识。越南的Linh提到一种传统说法:蟾蜍磨牙,预示着即将下雨。参与者还分享了不同语言中描述雨的词汇和拟声词,包括阿拉伯语中表现不同雨势的词语,以及模仿雨滴落下的声音与节奏的表达。然而,这些回忆并非全都温暖和怀旧。Linh也谈到,近年来越南频繁遭遇洪水和台风,其中一场严重台风甚至给她的家乡带来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洪灾。在她看来,今天的人们欣赏雨的美丽时,也必须意识到气候变化所带来的风险。此时,声音装置将个人记忆自然地引向全球环境议题:雨不再只是浪漫的文化符号,也成为不同社会共同面对的现实问题

声音装置旁正播放着两部苏格兰历史影像。《莫里斯顿工程》(1952)记录了20世纪50年代苏格兰水利工程建设期间,工人冒着暴雨坚持施工的场景。劳动者身穿雨衣,在连绵不断的降雨中工作;雨在这里不是偶然发生的特殊事件,而是一种必须适应的日常劳动条件。《邓弗里斯——一座集镇》(1959)则记录了城市街道积水和居民涉水出行的画面,展现降雨如何影响城市生活,也呈现苏格兰人在长期多雨的环境中形成的生活方式与适应能力。

这两部历史影像与不同国家参与者的口述彼此呼应:一方面,来自不同文化的人赋予雨以节日、童年、家庭、故乡和灾难等不同含义;另一方面,在苏格兰本土,雨长期塑造着劳动方式、城市基础设施与居民的日常生活。个人记忆、迁移经历、集体历史和环境现实,就这样被放进了同一个展览空间。

“苏格兰的雨”并非一种封闭、固定的地方文化,而是一种跨越文化、地域与世代的经验。对一个人而言,雨可能是帕可拉的香味,是屋檐下父亲讲述的故事,或是童年时在雨中踢过的一场足球赛;对另一个人而言,它可能意味着台风、洪水,以及被迫离开家园的经历。此时,苏格兰的雨不再仅仅是一种天气,而最终成为一种呈现世界的方法。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除特别标注,本文图片均致谢:National Library of Scotland,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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