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
电子邮件/用户名
密码
记住我
请输入邮箱和密码进行绑定操作:
请输入手机号码,通过短信验证(目前仅支持中国大陆地区的手机号):
请您阅读我们的用户注册协议隐私权保护政策,点击下方按钮即视为您接受。
专栏 DeepSeek

梁文锋不是情怀,而是这个时代最精密的商业理性

陆媛:市场把梁文锋读成一个讲善意与愿景的理想主义者,这是叙事偷懒。克制不是情怀,是他这个生态位上的最优解。

对顶级创始人的误解就是对公司和行业的误解。过去一个月,梁文锋的融资会议语录在江湖流传,几乎所有人都在引用同一句:“克制是一种战略,用来换取做成 AGI 的概率。”于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形象被批量生产出来——不赚不合理利润、不追用户量、不闭源、不做超级 app,怀着“对世界非常大的善意”。

这是一种叙事上的偷懒。在一级市场看过太多创始人的人都知道,能把善意讲得如此自洽、如此可执行的人,通常不是最天真的那个,而是最精明的那个。善意是他的措辞,定价才是他的内核。

我想换一副眼镜来读这 118 条语录。不是读情怀,是读一张资产负债表——梁文锋究竟在给什么定价,又为什么这么定。

本专栏上月写的系列文章《DeepSeek的500亿美元悖论:一家不想赚钱的公司,凭什么这么贵?》分析了Deepseek的定价,而梁文锋的融资会议语录则是最好的答复。

这周一些投资人在和笔者交流时表示,是绝对不会跟上DeepSeek投资的,因为不以商业化为目的还锁定五年以上。而这种筛选逻辑恰恰是梁文锋有意为之。

梁文锋的答复语录非常丰富,我分为三层来解析。

第一层:他最值钱的资产是人,而人力是有市价的

这周,Deepseek本轮融资股东之一腾讯集团的科技频道转发了梁文锋的融资会议整理录音稿,有118条答复,也有其他媒体Elsewhere整理出了表达更为丰富的中英文版本52条,综合来看,可以使用三个层次去剖析梁文锋如何运营这家公司。

先讲一笔十二年前的交易,因为它给梁文锋这类公司提供了最干净的估值坐标。

2014 年初,谷歌收购 DeepMind,公开报道的价格在 5 亿美元上下,而当时 DeepMind 的员工只有约 75 人。摊下来,每颗人头的隐含定价接近千万美元。这不是买营收——DeepMind 当时几乎没有商业化收入;也不是买专利池。这是硅谷早已成熟的一种交易类型:acqui-hire,收购即招聘。买方买的,是一支无法在公开市场复制、无法靠钱临时拼凑的顶级研究团队。

Deepmind的坐标是前行者的灯塔和参照估值方法。在前沿 AI 这条赛道上,真正进资产负债表的,不是服务器和模型权重,而是人。一家顶级实验室最硬的资产,是那批能把论文变成 SOTA 的研究员。谁攥住了这批人,谁就攥住了这个时代最难被套利的稀缺品。

梁文锋对这张资产负债表看得比谁都清。所以在 52 条里,他把一件事——也只有这一件——抬到了不可退让的高度:

“只有一个是没法退让的:必须要保持团队的稳定性。这也是我们面临的一个非常大的风险。”

“只要能够保持团队的稳定性,我一定能做成 AGI。就这么简单。”

注意他排除了什么。不是算力,不是资金,不是政策,不是流量——是人才流失被他列为头号风险。这在小米开出天价、字节疯狂扫货、整个行业互挖研究员挖到明码标价的 过去两年,是一个再真实不过的风险敞口。

于是他做的几乎每一件“看起来很理想主义”的事,翻译成投资语言,都是一套对内的人才留存与定价机制:

——开源和降价,首先是发给员工的一种非货币薪酬。他把两件事反复绑在一起说:“开源和低价,让员工觉得很有成就感,组织因此有凝聚力。”一个顶级研究员为什么不被翻倍薪资挖走?因为在这里,他的成果会被全世界部署、被同行仰视、被写进别人的引用里。这种成就感,是竞争对手用现金难以对冲的。他用别人的挖角预算买不到的东西,发工资。

研究员人才和商业人才完全不是一套相处逻辑。笔者团队的一位大模型研究员表示,他最开心的就是科研,去年是思维链研究,今年是自进化,另外一位研究员表示,每天醒来就是翻Github和论文库,看有什么有趣的,他可以继续接力研究下去。

——松弛和自由,是给研究者的溢价。“我们一般也不太加班”、“一半时间是从下到上的、不被安排的,想研究什么就研究什么”。这在大厂的 KPI 机器里近乎奢侈,但对一个真正的研究者,这恰恰是标价最高的那部分薪酬待遇。

一个北大数学院博士毕业找工作的第一个梦中情司就是Deepseek,他对笔者说:“我就希望有人给我发着工资,我写着论文。”这听上去会震惊大厂HR,但他写的大模型优化论文投中了NeuralPS。

——那场传说中四小时的融资,他给出的意义也落在人身上。“这个风险随着这一次融资,得到了比较大的解除。”——在他的视野里,融资不是扩张的弹药,是给核心团队下的一根定心锚。

看懂这一层,才会明白他为什么反复拒绝“天才叙事”:

“我喜欢的叙事是‘一群平凡的人做出了不平凡的事’,而不是‘一群天才做出了不平凡的事’。”

普通人如此表达,往往被当成谦辞。但从资产定价看,它是一句精准到冷静的陈述:DeepSeek 的价值不沉淀在创始人身上,而是分布在整支团队里。他甚至在替自己的资产负债表做正确的会计处理——把价值记在团队科目下,而不是记成商誉里的“创始人光环”。因为他心里清楚,创始人的传奇会随人走而蒸发,团队的稳定性才是可持续的账面资产。

第二层:开源不是让利,是他这个身位算得出来的最优商业模式

市场对 DeepSeek 开源有两种误读:一种捧成“用爱发电”的理想主义,一种贬成“打不过就掀桌”的价格战。两种都没读懂财务。梁文锋自己给的定性,商业得不能再商业:

“要把 AI 在商业上做成,开源是有好处的。这听起来有点违反直觉。”

他的推理链条,干净得像一份投资备忘录,分三步。

第一步,先给市场规模定级——大到独占反而是死路。

“历史上一个软件公司,市场一年可能就几十亿美金,开源了就没有了。但是 AI 这个事情足够大,最终它可能得占掉人类社会 GDP 的百分之十。如果说我们想独占这个利益,那么一定要被历史抛弃的。”

这是全篇的估值锚。闭源是小市场的最优解,开源是巨型市场的最优解。几十亿美金的软件市场,靠专有权吃干抹净是理性的;而一块可能占人类 GDP 10% 的蛋糕,任何试图独占的人都会变成众矢之的,被生态、被监管、被历史一起清算。这不是道德判断,是随市场规模切换的模式选择。

在过去三年中,对于大模型开源还是闭源有过一段时期的热烈争论。上个月全球人工智能大会上有一位创业者杨守仁对笔者表示,开源是一种商业模式,先邀请大家进入我的开源生态,然后我可以靠后续的咨询和服务赚钱。

第二步,给自己的目标利润率定级——把开源的成本清零。

“开源对我们的商业模式没有任何影响,前提是‘只赚一定的利润’。如果你要赚一百倍利润,开源确实会影响你。”

这是笔者在 118 条里最欣赏的一句财务判断。开源会不会伤到你,不取决于开源本身,取决于你锚定的利润率。你想赚百倍暴利,开源就是自毁定价权;你从第一天就只锚定“合理利润”,开源的机会成本就是零。他先把利润目标主动压低,于是开源这张牌,对他而言不花一分钱。定价定得越低,开源越“免费”——这是被算过的。

作为AI技术的先锋,OpenAI在GPT3之后选择了闭源。Anthropic也是选择了闭源模式。Kimi和Deepseek选择开源模式。这是生态位的竞争,无关情怀。

第三步,给自己的公司身位定级——踩中独一份的甜蜜点。

“创业公司如果太小,没有力量来做这个事情;大公司又很难组织。这是属于我们这个规模的公司的一个 sweet point。”

太小的公司开不起源,拿不出足够好的模型;太大的公司开源要动既得利益、内部无法协调。只有 DeepSeek 这个规模、这个身位,开源既承担得起,又能把全部战略红利收进兜里——技术声誉、人才虹吸、行业站位、生态卡位。这不是掀桌子,这是一次被精确计算过的结构性套利:在一个别人进不来也退不出的窗口里,单独下注。

这三步连起来看,你会发现他那句被引用到烂的“克制”根本不是修辞:

“克制是一种战略:舍弃一些,换更多其他的东西。”

“我优先考虑的不是多拿份额,而是增加做成的概率。”

翻译成一级市场的话:主动压低短期利润率(舍弃),去换市场份额之外更值钱的资产——做成 AGI 的概率、顶级人才、生态卡位。他连优先级都替投资人排好了:成功概率 大于市场 份额。

回到第一层整体局面会看到,第二层其实是为第一层服务的。开源和低价带来的成就感与凝聚力,最终又流回团队稳定性这个科目。开源不是慈善,是他留人机制里成本最低、杠杆最高的一环。

作为一个量化金融出身、套利分厘可以计算清楚的数学专业生,如果不是在这上面深有教训,是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的。

第三层:AGI 是目标函数,融资和收入都是沿途掉下来的果子

如果说前两层是手段,第三层才是他真正在最大化的那个目标函数。他把排序讲得毫不含糊:

“AGI 是收益最大的。那其他事情,如果有精力,我们会做,没精力,我们就不做。”

“产品是在 AGI 路上的副产物。”

在他的模型里,主线只有一条,其余全是主线上顺带掉落的东西。于是那些让同行夜不能寐的机会,在他这里被系统性地降了级:

首先是对 API 生意的祛魅:“我并不觉得卖 API 这个事情有那么大吸引力。我只要搞几个人维护……甚至客服都没有,也不用销售,用户自己就会来。”

其次是对流量战争的旁观:“去年大家都抢 Chatbot、抢 C 端流量,今年是抢 To B 收入。但我们不认为它重要。”

再次是对超级 app 的拒绝:“做成下一个字节?下一个腾讯?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

还有对那场自己爆红出圈的疏离:“去年春节火了,不在我们的剧本里。”

最能暴露这套目标函数的,是他那句近乎悖论的话:

“很奇怪,最想得到的东西得不到,没那么在意的反而容易得到。”

这句话在投资视角下一点都不玄。它讲的是目标与副产品的关系:你死盯短期收入和份额,就一头扎进同质化的红海肉搏;你只盯那个足够大的终局,沿途的融资、收入、声誉,会作为副产品自然掉落。他对此有一种淡然的信心:

“我甚至不用考虑到时候在里面占一个位置。只要有那么大的商业机会,一定是有办法的。”

“AI 这个事情太大了,利益也太大了。只要能够做成,随便分一点利益就非常大。而你越克制,就越有可能能够做成这件事。”

这里藏着一个漂亮的正反馈,也是他整台机器的传动轴:越不追短期利益,越守得住团队与专注;越守得住,越可能做成 AGI;一旦做成,分点残羹都是天文数字。克制不是牺牲,是提高胜率的下注方式——用赔率换胜率。

所以他在最终总结时说了那句听着像鸡汤、实则是博弈论的话:

“如果你的愿景是拿得多,你就先输了。”

在一个赢家可能通吃、蛋糕大到占人类 GDP 10% 的赛道里,过早锁定确定的小钱,等于用一个巨大的期望值去换一笔零头。从赔率和胜率算,这确实叫“先输了”。这不是道德训诫,是一道期望值的算术题,而他把答案算出来了。

笔者近期访谈了NeoCognition的联合创始人谷雨,他有同样表示,要去解决本质的问题、终局的问题,可能一直无人问津,也可能突然爆火,路上可能掉落一些客观的东西,这都是在解决本质问题上的副产品。

所以,梁文锋的公司是一台咬合精密的机器

把三层叠起来,一个远比“理想主义者”耐读的梁文锋就显影了。他其实只做了一件事:给自己的生态位精确定价,并让人才结构、商业模式、终极目标三者严丝合缝地咬合。

——他知道自己最值钱的资产是人,而人有市价、会被挖走,于是把薪酬之外的成就感、松弛、开源的荣誉、及时的融资,全部拿去守这批人,把团队稳定性列为唯一不可退让的底线;

——他知道在占 GDP 10% 的巨型市场里,开源是比闭源更优的模式,于是预先压低利润目标把开源成本清零,精准踩中只属于他这个身位的甜蜜点,顺手把红利倒灌回团队的凝聚力;

——他知道 AGI 才是收益最大的目标函数,于是把产品、收入、融资全部降格为副产品,用极致的专注去最大化终局的成功概率,让沿途的钱自己掉下来。

三者环环相扣:专注 AGI 需要稳定团队;稳定团队靠开源与合理利润带来的凝聚力;而开源与克制,又反过来抬高做成 AGI 的概率。这是一个闭环,一台被设计得咬合精密的机器。梁文锋反复讲的“善意”“愿景”“克制”,每一个词都是真诚的——但它们同时就是这台机器最锋利的零件本身。

十年前,谁看懂了斯坦福实验室里的 GPU,谁就更早看懂了英伟达;今天,谁把梁文锋读成一个不食烟火的理想主义者,谁就会低估他,并错过这个案例里最值得中国创业者与投资人反复琢磨的一句话:在一个足够大的时代命题面前,最高级的商业理性,看上去往往像是理想主义。

(作者系硅谷远眺Coremi创始人,作者联系邮箱:yuanlu007@pku.org.cn。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责任编辑邮箱:tao.feng@ftchinese.com)

版权声明:本文版权归FT中文网所有,未经允许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得转载,复制或以任何其他方式使用本文全部或部分,侵权必究。

读者评论

用户名:
FT中文网欢迎读者发表评论,部分评论会被选进《读者有话说》栏目。我们保留编辑与出版的权利。
用户名
密码

硅基新大陆

陆媛,Coremind Corp创始人,Coremi新闻投研系统主理人,曾任华澳信托、中融信托消费金融部总经理(2014-2018),主理 105 亿元消费信贷资产;《第一财经日报》首席记者(2004-2011)、《财新周刊》投资新闻部主任(2011-2013);中国证监会研究中心(2010-2011)。北京大学金融硕士,山东财经大学产业硕导,第一财经研究院研究员。《硅基新大陆》关注人工智能如何重塑电网、芯片、资本市场和全球产业链。它不是科技评论,而是一份关于硅基需求如何重塑世界经济的观察手记。

相关文章

相关话题

欧洲风机制造商探讨合并,抗衡中国对手

欧盟更新并购审查指南之际,中国竞争压力或将推动行业并购。

特朗普压低油价的能力受到考验

黑格:随着伊朗冲突一拖再拖,口头干预或已不足以抑制油价。

朝韩竞相建造核动力潜艇

去年获得唐纳德•特朗普首肯后,韩国看到了发展更强大潜艇的机会。

电子价签之争凸显美国经济焦虑

新泽西州成为首个叫停电子价签的州,原因是担心这些价签会将动态定价机制引入杂货店,甚至监视顾客。

一周展望:美联储会加息吗?

投资者本周还将密切关注英国央行可能如何应对通胀再度抬头的迹象。

使用Kimi K3等中国开源AI模型有何风险?

萨克斯: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海外开源,而在于缺乏保护基础设施的协调机制来应对网络攻击。
设置字号×
最小
较小
默认
较大
最大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