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大学求真书院院长丘成桐表示,要清退清华“丘班”2026级预科班多名学生。因为这些学生是针对性地培训的产物,并不是他所想要的,有数学天分的年轻人。面对投机,丘成桐的办法就是,花更长时间“以研代考”。
实际上,大学对青年教师实行的“非升即走”制度,本质上就是不以一次考试、面试决定,而花更长时间,用研究成果作为考察标准。这也是“以研代考”。
更广泛地说,“以研代考”“干中学”的模式,正在冲击已经有150年历史的现代教育制度。
人工智能巨头Palantir,在2025年开启了高中生招聘计划,招的还不是实习生,而是直接进入核心部门、做主力产品研发的全职人才。这场招聘有500人报名,只录取22人,比很多顶尖名校的录取率还低。入职后,参与4个月的专项培训,先上人文思辨课,再进工程师团队做实战项目,通过考核才能转正。转正后年薪高达17万美元。而且,这还是一个起步价格。这些能进入Palantir的年轻人,可谓未来前途无可限量,毕竟他们还不到20岁。
不只是Palantir一家这样做。Google、Meta、OpenAI三家巨头,在2024到2025年间,累计录用了300多名还没完成大学学业的年轻人,其中有不少是直接从高中毕业生中录用的。
既然是入职,走的就不是“教育关系”,而是“雇佣关系”。这就意味着不合格,是会被辞退的。
中国大厂也在这么干。字节跳动有专门面向中学生的“Top Seed”实习项目。腾讯的“少年开发者计划”不限学历,只看能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华为的“天才少年”计划也放宽了学历限制。造车巨头吉利,最近也推出“跨时代跃迁计划”。
美国社会更宽松,巨头可以明目张胆地去高中选人,中国企业低调一些,并不是入职,而是某种程度上建立一种联系。比如一个高三学生,入选了计划,并在计划中崭露头角,那么,哪怕他高考失利,大学毕业后,也可以进大厂。
大厂直接到高中招人,有几个好处。
首先,巨头们可以直接招到聪明人。
实际上,企业的高智力岗位招人,从来需要的都是聪明人。当下就业市场存在企业看重第一学历,“双非硕士、双非博士”受歧视的现象。某种程度上,这是因为对企业来说,第一学历,代表了高考成绩,高考成绩某种程度上,比学历更能看出一个人是不是聪明人。
相比于硕士、博士的入学竞争,高考竞争的强度最大,天资聪明所占的权重最大。到了硕士、博士入学,影响因素就变多了。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考研,从大一就开始,还是大三才开始;备考的努力程度;专业选择;与导师的关系;面试成绩等等,都会影响入学竞争。这些因素都不如聪明对企业有用。当对智力高要求的大厂、高待遇岗位这么要求了,其他用人单位也会模仿。
所以,一直以来,企业看学历招人,本质上也是选聪明人。大学制度,相当于是在帮企业筛选,并教聪明人知识、技能。然后,企业去招大学毕业生,成本最小。
不过,现在事情发生了变化。
在当下人工智能时代,对于一个快速发展的行业,特别是IT行业而言,大学四年的课程,很多和企业的实际需求脱节。对企业来说,大学学习的价值不大。至于其他人文科目,对企业来说,也没需要。那么,就跳过这些课程,避免这些课程耽误时间,直接选出自己需要的人才。比如,一个化学不好的人没有进985,但对搞人工智能的大厂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所以,企业相当于还是在看第一学历,只不过,这个第一学历,排除了和企业需求不相关的专业的干扰。更直接,也更功利。
高中毕业生中的聪明人足够多,IT又是热门,那么,这些人当中,肯定有已经自学了技术的人。巨头要做的只是建立渠道,招他们进来。比如Palantir招聘的高中生,不仅要求具备编程、统计工具使用经验,还要求有高度的主观能动性和应对模糊问题的能力。这就是兼具聪明和技术能力的人。
正如我前面说的,在“干中选”,用两三年时间,一边学习,一边工作,进行全方位的考察。这样的过程,比考试更靠谱。工作中的问题,无法靠刷题解决。在工作中,靠刷题的人,肯定比不过一个更有天赋的人。
另一边,对于学生而言,大多数人学习是为了找一份好工作,如果能进知名的企业,那么,就没有必要再绕一个圈子,坚持上大学。虽然没有大学文凭,但在知名企业工作的经历、经验,本身就是一种证明。
埃隆•马斯克在近期访谈中被问及,年轻人是否还需要上大学。他表示:“现在人们上大学主要是为了社交体验……我那些正在读大学的孩子也承认,他们通过自学能获得同等知识,甚至在工作实践中能学到更多。他们上大学主要是为了社交体验,与同龄人相处——这更像是一种成人礼式的社交经历。”
这种趋势意味着,在技术快速发展的行业中,现代教育制度中的学历,将变得不再重要。当然,成功者仍然是那些原本可以上名校的人。当这种趋势越来越明显后,相对弱势一些的企业,也会到高中挑人——就像对“双非”学生的歧视逐渐扩散一样。这就会冲击现代教育的学历体系。
严格意义上的学校教育系统基本形成于19世纪下半叶,这一时期工业革命推动各国建立制度化、普及化的国民教育体系,如英国1870年《初等教育法》、法国1882年《费里法案》等,标志着现代学校系统的成熟。本质上教育系统无非是为生产提供人才。当教育系统无法满足企业所需的时候,教育系统就会发生变化。当技术进步快速到“干中学”才是最高效的,那么,大学教育就必然会缩短,并变得更加灵活。
实际上,缩短学制,更加灵活的学制,对于职业教育也是有用的。
中国舆论常羡慕德国职业教育好。德国拥有全球第一的、稳定的职业教育体系,为德国制造提供高素质的熟练技工,高收入的技工,也成为德国中产阶级的重要组成部分。
但是,技工收入高,一是因为德国是发达国家,工资本身就高。二是因为技工岗位往往是要资质的。如果在中国装空调要证,且每年获得资质的人数严格控制,那么,安装空调的价格也会很高,教空调安装的职高,一定是最热门的专业。但不依托资质垄断,从现代生产、技术的发展来看,职业教育很难办好。
职业教育年限更短,技能与知识广度与深度都更少,技能学习处于“皮毛”水平。职业高中毕业后,从事的多是体力的、标准化的劳动。在当下人工智能、自动化的影响下,生产对技术工人的技能要求变得更低。所以,对企业来说,专业、技能并不重要。
另一方面,职高的教学,跟不上快速的技术发展,注定与现实脱节。一个教修车的学校,再怎么紧跟需求,都比不上修车店的学徒。学校不可能买几台小米su7、问界m8让学生拆装。但在修车店当学徒,一天见到好几台。
当用人单位对教学质量不关心,对毕业生的成绩并不在意,学生就没有了基本的约束和动力。学生没有目标约束,这个学校无论如何,都是难以办好的。
三年职业教育,其实是跟随三年高中教育而来的。为了填满三年,学习大量企业并不需要,也不关心的知识,是毫无意义的。所以,适应社会的职业教育,并不需要三年,简单的基础知识,基本技能之后,就可以进入企业。然后,用灵活的学制,来满足那些需要进一步提升的人。
现代教育体系,已经维持了大约150年,这150年间,人类的知识、生产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过去的体系,未必适应当下需求。谁能率先改革这套体系,把浪费在这套体系中的聪明才智,高效率地投入基础科学、应用技术的创新,谁就能在大国竞争中获得更大的推动力。
但是,与此同时,也应该看到的是,新的体系可能带来的是人的更大程度的“工具化”。人完全变成了企业的工具。大学四年的那些人文课程,那些相对轻松的时光,都会被职场取代。这或许带来一个矛盾的结论:一方面,当人被更加工具化,可以获得创新红利。这在劳动密集型时代和创新时代,似乎都是一样的。另一方面,也可以认为,当人被工具化后,创新能力反而会消失。
但无论如何,面对技术爆发式发展,也只能是改革学制。通过一个灵活的学制,来兼顾企业创新所需和人的全面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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