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不无惋惜地说,如果英国早十年启动“北方动力”计划,也许能避免脱欧的结果。他形容英国政坛“越来越像一场真人秀”——政客们围着各种政治议题打转,却没有真正解决问题,也没能真正理解北方选民的处境。他坦言自己当年领导“北方动力”计划最终“还是失败了”。但在同一年,伯纳姆当选首任大曼彻斯特直选市长,沿用“北方动力”这个带有保守党色彩的标签,在工党体系里逐步发展出属于自己的治理理念,而奥尼尔长期和伯纳姆保持着密切联系。
奥尼尔注意到,伯纳姆鲜有门户之见,政策只要有效,他都会兼收并蓄。“曼彻斯特今天成功的大部分基础,其实是在伯纳姆上任之前就已经打下来的,而他真正做得好的地方,就是没有把它搞砸。” 奥尼尔说。
在伯纳姆之前,工党资深政治家托尼•劳埃德(Tony Lloyd)曾担任两年临时市长,负责推动保守党卡梅伦政府所推行的《大曼彻斯特地方分权协议》落地,为后来伯纳姆推行交通一体化、住房和技能改革奠定了制度基础。
作为地方分权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奥尼尔对伯纳姆的决策产生了重要影响,各界也猜测他可能会成为伯纳姆政府的经济顾问,他表示到目前没有接到任何任命,但对未来还是感到期待,“真正的大改革还没有开始——那些从2013年就开始参与地方分权改革的人,终于迎来了真正实现理想的机会”。
分权会不会反噬改革者?
伯纳姆推动的地方分权,某种意义上也是一场“革自己的命”。过去,他是地方分权最大的受益者;如今,当他坐进唐宁街十号,每向地方下放一项权力,都意味着中央政府、也包括首相本人让渡一部分权力。从地方改革者到中央掌权者,他是否仍愿意推进这场“自我革命”,将是检验其政治理念最重要的试金石。
英国政治并非没有前车之鉴。卡梅伦推动苏格兰独立公投,希望通过民主程序回应独立诉求,却险些让苏格兰脱离联合王国;随后又因过于乐观地认为英国不会选择脱欧,推动了脱欧公投,本想借此终结保守党内部长期围绕脱欧问题的争论,结果却打开了党争的潘多拉盒子,不仅促成英国脱离欧盟,也令英国随后陷入多年政治内耗。卡梅伦既是分权和民主讨论的推动者,也最终成为其政治后果的受害者。
当然,伯纳姆推动的地方分权,与卡梅伦发起的两场公投并非同一性质:前者旨在重构中央与地方之间的权力配置,后者则是将重大宪制问题直接交由全民裁决。但两者都面对同一个政治难题:制度性改革一旦启动,其后果往往会超出改革者本人的控制。对于伯纳姆而言,如何在兑现地方分权承诺的同时,维持中央政府的协调能力和联合王国的整体治理效率,将决定“曼彻斯特主义”最终成为英国宪政改革的新篇章,还是再次上演改革反噬改革者的故事。
核心悬念:分权容易,买单难
李籁斯欢迎提升政府开放度、透明度以及地方自主决策能力的做法,也认可职业培训下放地方更符合当地需求,但他指出,最终能否成功,关键仍取决于地方分权如何落实。
而落实的前提,是钱从哪来。伯纳姆的改革面临英国债务高企的现实。英国议会图书馆的最新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5月底,英国公共部门净债务达到2.984万亿英镑,已接近GDP的95%,财政空间处于数十年来最紧张的时期。李籁斯还担心,如果财政权力也大规模下放,可能带来隐忧——目前英国只有伦敦和英格兰东南部两个地区是财政净贡献地区,一个潜在风险是,伯纳姆推动的地方分权最终只是增加了一层新的税收、监管以及行政体系,而未必真正提高治理效率。他以美国底特律市破产为例指出,从国际经验看,地方分权只有建立在财政责任和地区竞争基础之上,各地区必须为自己的政策决定承担后果,才能取得最佳效果。
养老金三重锁会不会打破?
尽管主张扩大公共投资,伯纳姆仍多次公开承诺遵守英国现行财政规则:到2029/30财年实现政府日常经常性支出与财政收入平衡;不提高普通劳动者的所得税、国民保险和增值税;并继续保持英国养老金制度中的“三重锁”(Triple Lock)——每年按通货膨胀率、平均工资增长率、2.5%三者中最高的一项增长。据预算责任办公室(OBR)测算,三重锁定到2029-30年度每年成本将达约155亿英镑,是最初预估的三倍,到2070年代初养老金支出可能占GDP的7.7%。
奥尼尔认为,英国不能无限期地让公共支出以如此惊人的速度增长,“很可能还必须改革国家养老金三重锁定机制”。托尼•布莱尔研究所(Tony Blair Institute)今年也公开撰文称三重锁定“财政上不可持续”;英国财政研究所(IFS)多年来反复指出,“三重锁定”机制最大的结构性问题在于其“棘轮效应”(ratchet effect):只涨不跌,因此其相对于工资和GDP的比重会随着时间不断攀升,财政成本持续累积。但在政治操作层面,还没有一位主要政党领袖敢公开表态。福利体系的奶酪,轻易动不得,工党已经有多次政策夭折的教训,伯纳姆也会非常谨慎。
选谁作为财政大臣?
伯纳姆明确批评了保守党的“涓滴效应”思路(依赖市场自发调节实现区域均衡),因此李籁斯预计,伯纳姆政府将采取更加积极干预经济的执政路线,公共支出、税收以及政府借贷都将维持在较高水平——这也让“谁出任财政大臣”变得格外关键。很多媒体猜测,目前担任环境大臣的埃德•米利班德(Ed Miliband)有可能出任这一职务。
李籁斯认为,无论最终由谁出任财政大臣,金融市场的关注焦点很快都会转向今年秋季预算案,观察新财政大臣将推出哪些财政政策,以及英国未来财政路线将如何调整。
“伯纳姆需要在两股相互竞争的力量之间取得平衡:一方面,工党议员希望进一步扩大公共支出;另一方面,金融市场则要求政府拿出可信且稳健的财政计划。考虑到英国目前政府借贷成本仍然较高,新任首相很可能会更加重视债券市场的反应,因此倾向于任命一位能够让市场相信其具有财政纪律、坚持稳健财政政策(fiscally responsible)的财政大臣。”李籁斯说。
奥尼尔为何建议伯纳姆大胆借债?
在当前财政空间极为有限的情况下,伯纳姆几乎只有三种选择:提高税收、扩大借贷,或寄望于经济增长带来足够快的税基扩张。三条路都充满政治和经济风险:加税会削弱竞争力并招致选民反弹;借贷可能触发债券市场对财政纪律的担忧;而增长本身,恰恰是英国过去十多年始终未能破解的难题。因此,伯纳姆真正需要回答的,不只是“改革什么”,更是“谁来为改革买单”。如何破题,奥尼尔的建议却是,大胆举债。
奥尼尔指出,英国今天长期国债收益率甚至高于希腊,真正原因就是英国公共支出持续快速增长、政府债务不断累积,市场对此看得一清二楚。迟早,金融市场都会逼迫英国采取非常激烈的财政调整,与其被市场逼着改革,不如由一位真正有勇气的领导人主动改革。
谈及英国如何重启经济增长,奥尼尔认为,问题不在于政府是否该借更多的钱,而在于借来的钱能否创造未来的增长。他主张应由独立的英国预算责任办公室(OBR)评估基础设施项目的长期经济效益,如果能证明投资能提高生产率、扩大税基、最终降低债务占GDP的比重,政府就应大胆借钱投资——这正是他近年一直倡导的“黄金财政规则”(Golden Rule):借款只能用于能提高未来增长和生产率的投资,而不能用于养老金、福利等经常性支出。
他建议伯纳姆效仿1997年布莱尔和布朗政府的做法——上任第一天便宣布赋予英格兰银行货币政策独立性,一举让市场相信英国建立了新的制度框架。奥尼尔认为,伯纳姆政府同样需要在执政初期释放具有制度意义的改革信号,才能真正降低融资成本、增强市场信心。
不过,很多人质疑这样的改革——金融市场或许会欢迎,但工党议员不会。如果Andy一上台就说要削减福利、改革养老金、控制NHS开支,工党内部恐怕根本不会接受。对此奥尼尔不以为然:上一位领导人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福利改革,而是因为他的领导力受到质疑,如果伯纳姆可以让党员对未来工党连任有信心,那么自然会获得支持。奥尼尔认为,真正的改革不是政府花更多的钱,而是把权力、责任和增长动力真正交还给地方,让地方自己创造财富,从而减轻中央财政和福利体系的长期压力。
从教育到住房:北方经验能推广到全国吗?
奥尼尔强调,提高生产率的办法并不难:让企业更多投资而不是依赖廉价劳动力,认真投入教育和技能培训。这一建议和伯纳姆的主张相呼应。
伯纳姆演讲中提及的另一份重要文件,是前卫生大臣艾伦•米尔本主持的青年就业独立评估中期报告。报告指出,英国目前有近百万16至24岁青年处于既不升学、也没有进入就业或培训的状态(NEET),如果不采取行动,未来五年这一数字可能升至125万;报告将这一问题的根源归结为整个升学导向的教育体系已不适用,而不仅仅是年轻人不够努力。
伯纳姆批评过快向大学升学倾斜的教育体系,忽视了大批更适合走职业和技术路线的年轻人,认为需要将技术教育与再工业化战略结合起来。他怀念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英国工人阶级普遍拥有的稳定公共住房和技术培训体系,如今在人工智能重塑劳动力市场的背景下,重新建立技能培养体系显得尤为迫切。他提出青年就业改革时,吸收了保守党提出的T Level技术教育体系,把45天工作实习进一步与地方产业需求挂钩——这种不问出处、只问是否有效的姿态,显得颇为难得。
住房是另一个焦点。伯纳姆提出“居者有其屋”,要建设新一代公共住房,并更多利用公共土地降低开发成本。如果未来几年要同时推进基础设施投资、再工业化、公共服务改革,又要大规模兴建社会住房,财政必然承压。如何在开发过程中防止新的寻租和腐败,同样是不能回避的制度设计问题。
曼城的故事,如何变成英国故事?
大曼彻斯特的成功经验能否复制到全国,是不少经济学家的疑虑所在。这些年当地取得的成果,是二十多年持续投入的结果,而国家治理与城市治理的性质并不完全相同——国家必须同时回答财政、税收、养老金、国防、货币政策这些宏观问题,这不是一座城市的治理经验能够简单外推的。
伯纳姆在演讲结尾,特意引用了发生在曼彻斯特的两段历史:一是1819年的彼得卢惨案,数万民众为扩大议会代表权集会,却遭骑兵冲击,造成多人死伤,后来被视为英国民主运动的重要转折点;二是1844年成立于罗奇代尔的公平先锋合作社,被公认为现代合作社运动的起点。他想说明的是,英国历史上真正重要的变革,往往不是来自权力中心的恩赐,而是地方社会自下而上争取和创造出来的。这种叙事很有感染力,但把合作社精神简单浪漫化,同样值得警惕——十九世纪的互助模式,未必能直接套用于今天规模庞大、利益关系复杂得多的地方公共服务体系。
改革的窗口期
英国当下的挑战,不仅是地区发展失衡,还包括财政空间有限、人口老龄化、劳动生产率长期停滞,以及人工智能带来的就业结构重构。接下来三年,能否把十年改革大计的宏大叙事,转化为经得起财政和市场检验的具体制度?一个未经全国大选的新任首相,是否能够改革宪政体制,重新定义中央与地方、伦敦与区域之间的权力关系?
伯纳姆愿意把权力下放给地方,这一点他说得斩钉截铁;但当被下放的权力牵出真金白银——养老金、税负、公共支出——他是否也愿意一并放手,答案就没那么确定了。戴上权力"指环"的"北境之王",如今变成了中央政府的首脑,位置转换之后,"分权"最终会落实到"分账"上——他是否还能保持初心呢?
无论如何,伯纳姆带来了一个听上去耳目一新的故事,是不是一个好的故事,有待时间的检验。如果伯纳姆上任后不能迅速取得一个好的开局,社会要求他重新寻求公众授权(例如提前大选)的压力将会非常巨大,而秋季预算案,则将是检验这一切最直接的试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