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孙权被劝阻攻辽东
魏青龙元年(吴嘉禾二年,233年)三月,吴主孙权派遣太常张弥、执金吾许晏、将军贺达等率领士兵约万人,带金宝珍货,“九锡备物”,跨海封公孙渊为燕王。此前,占据辽东的公孙渊派遣校尉宿舒、郎中令孙综奉表向吴主称藩。孙权大悦。
不过,孙权遣使之举受到举朝大臣反对。他们认为公孙渊未可信,不应该“宠待太厚”,可以“遣吏兵数百护送舒、综”(《三国志》卷四七《吴主传》)。孙权不听。老臣张昭说:“渊背魏惧讨,远来求援,非本志也。若渊改图,欲自明于魏,两使不反,不亦取笑于天下乎?”(《三国志》卷五二《张昭传》)他们怀疑公孙渊并非真心向东吴称藩,不过恐惧曹魏而已,以后也可能转而投靠曹魏。这样,即便派万人护送张弥等人北上仍有风险。不过,孙权仍固执地派出张弥等前往辽东。
这里有必要指出:一方面,在派遣使节问题上,孙权并没有隐瞒朝中大臣,秘密决策并执行;另一方面,在遭到满朝大臣反对后,他坚决不改其决定。不过,满朝大臣的反对、批评声音也会被公孙渊使节得知——他们告知公孙渊后,会使后者怀疑他与孙权方面的关系未必“牢靠”。
同年六月,公孙渊认为吴国距离遥远,难以依靠,于是斩张弥、许晏等首,送往魏国都城,并没收了东吴的军兵、珍宝。十二月,魏明帝下诏拜公孙渊为大司马,封乐浪公。孙权听闻后,大怒说:“不自截鼠子头以掷于海,无颜复临万国。就令颠沛,不以为恨。”(《三国志》卷四七《吴主传》注引《江表传》)。
他想亲自率兵进攻辽东,但这又遭到群臣反对。当时任上大将军、右都护的陆逊认为,目前当以曹魏为重,不应远攻辽东。他上疏说:“强寇在境,荒服未庭,陛下乘桴远征,必致窥𨵦,戚至而忧,悔之无及。若使大事时捷,则渊不讨自服;今乃远惜辽东众之与马,奈何独欲捐江东万安之本业而不惜乎?”(《三国志》卷五八《陆逊传》)他认为,孙权若率船队远征,如果不如意,后悔也来不及,甚至会危及江东安全——江东不仅受到曹魏威胁,内部也有不稳定之处。另外,如果孙权能战胜曹魏,即便不讨伐公孙渊,他也会臣服。
选曹尚书陆瑁上疏,指出攻辽东难保必胜:“今到其岸,兵势三分,使强者进取,次当守船,又次运粮,行人虽多,难得悉用;加以单步负粮,经远深入,贼地多马,邀截无常。若渊狙诈,与北未绝,动众之日,脣齿相济。若实孑然无所凭赖,其畏怖远迸,或难卒灭。使天诛稽于朔野,山虏承间而起,恐非万安之长虑也。”(《三国志》卷五七《陆瑁传》)他指出东吴远征公孙渊,就具体军事行动而言,难以获胜。原因在于,东吴军队跨海发起登陆作战后,须一分为三:最精锐的用于进攻,较次的用于守船,更次的用于运粮,不可能所有士兵都用于进攻。而运粮者可能受到对方骑兵的截击。另外,公孙渊或会向曹魏求助,如果双方联手,东吴更难取胜。还有,假如公孙渊因为缺乏援兵而远逃,东吴军队也很难消灭他。他也谈到了孙吴有内患——“山虏”,如果讨伐公孙渊不顺利,他们可能趁机起事。
孙权此时并未接受他的劝谏。陆瑁再次上疏指出:“至于中夏鼎沸,九域槃互之时,率须深根固本,爱力惜费,务自休养,以待邻敌之阙,未有正于此时,舍近治远,以疲军旅者也。……愿陛下抑威任计,暂宁六师,潜神嘿规,以为后图,天下幸甚。” (《三国志》卷五七《陆瑁传》)他反对舍近(曹魏)攻远,主张暂时搁置对辽东的军事行动,“爱力惜费”,休养生息。
当时劝谏孙权的,还有尚书仆射薛综等人。在他们规劝下,孙权放弃了进攻辽东的打算。此次他在出兵前,又谋于臣下,包括远在外地的陆逊。最终他接受了他们的意见,并未亲自率军攻打辽东。可见,他抑制了怒火,终未“见不可而进”,而是“见不可而不进”。
孙权朝中敢言之士不少。在能影响决策的重臣中,也有敢言者。三国时期的东吴,并未建立(现代意义上的)民主制度,孙权作为开国君主,可说“乾纲独断”。但此次在发动战争问题上,他最终听从了臣下的意见。然而,当代有的民主国家,在发动战争如此重大问题上,却可以小圈子中的小圈子决策。中国古代兵家主张慎战,比如《孙子》开篇就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如果个别统治者不将战争视为“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而是以为自己想发起就可以发起,甚至可在没有充分理由的情况下发动,对本国乃至其他国家而言都非幸事。
(注:林原,历史学博士,米兰大学、厦门大学博士后,都柏林大学访问学者,军事史研究者。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