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与伊朗的战争打到现在,陷入了谈判的胶着状态。美国没有取得预期中的胜利,对伊朗控制霍尔木兹海峡,似乎也束手无策。战争开打时,几乎很少有人会预料到此种状况。开战首日,美军就斩杀伊朗的宗教领袖和军政高层,让外界一度认为,美国很快就能拿下伊朗。但如今事情并未按照“正常”版本走,导致人们开始怀疑美国作为一个帝国霸权的能力。哥伦比亚大学教授杰弗里•萨克斯4月在一档播客节目中就声称,美伊战争暴露了美国力量的边界,标志着美国霸权正走向衰落与终结。
萨克斯教授的这个判断未必会得到一些人的认同,我想他的意思不是说美国因为这场战争就失去了世界第一强国的地位,而是指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美国作为霸权国家,把军事力量、金融压力和联盟体系转化为政治服从的能力,正在明显衰落。
美伊战争对世界的意义,是美国面对一个长期受制裁、国力虚弱、外部支持有限的中等地区国家,竟然无法按照自己的意志塑造和结束战争,迫使伊朗屈服,并让盟友像过去那样跟随它。一个帝国最怕的,不是遇到强大对手,而是发现自己连一个本应被轻易压服的对象也压不下去。美国在伊朗问题上暴露出来的,正是这种帝国能力的衰退。
历史上的帝国衰落,往往不是突然发生的。它通常是一个漫长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帝国仍然保留巨大的军事、财政和制度惯性,甚至还会有短暂恢复和局部中兴。但后来回头看,人们常常会发现一个标志性事件。这个事件本身未必立即终结帝国,却使帝国从强势走向衰落的趋势变得清晰起来。
最典型的就是唐帝国的安史之乱。安史之乱并没有马上灭亡唐朝,唐朝此后还延续了100多年,也曾试图恢复中央权威,有过短暂的中兴。但安史之乱改变了唐帝国的结构。中央财政被削弱,地方藩镇坐大,军事权力地方化,皇权仍在,帝国的整合能力却不复从前。此后的唐朝还叫唐朝,但已经不是开元盛世那个唐帝国。安史之乱不是唐朝的终点,却是唐帝国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英国虽然不是传统的帝国,但其苏伊士危机是又一个典型。1956年,英法为了夺回对苏伊士运河的控制权,同以色列合谋进攻埃及,最终失败。严格说,英国并没有在战场上被埃及打败。它真正失败的地方在于,英国已经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决定中东秩序,不能让美国站在自己一边,也不能承受国际政治和金融压力。苏伊士危机后,英国仍然是一个重要国家,有核武器、金融中心和国际影响力,但作为全球帝国,它的时代已经结束。苏伊士运河不是英国衰落的原因,却是英帝国衰落被世界看见的时刻。
美国当然又跟英国不一样,它不是靠总督、殖民地和直接领土统治来维持帝国体系的。美国的帝国形态更现代,也更隐蔽。它依靠美元体系、军事基地、盟友网络、技术标准、金融制裁、国际组织和意识形态来塑造世界秩序。它不需要像过去的帝国那样直接占领大片土地,也可以通过规则、市场、保护和惩罚机制影响他国选择。从这个意义上说,美国是一个现代霸权帝国,也许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帝国。也正因此,尽管理论上任何帝国的霸权都会有衰落的一天,但很多人对美国是否会衰落,却不敢这么确信,有人认为,美国或许能够避免帝国霸权衰落的宿命。
目前处于停火状态的美伊战争,也许在打破美国霸权衰落的例外论。不过,即便美国衰落,也可能不会表现为传统王朝式崩塌。它不会像罗马那样被蛮族攻破首都,也不会像奥斯曼土耳其帝国那样在领土解体中走向终结,更不会像清帝国那样在内忧外患中改朝换代。美国霸权的衰落,更可能表现为另一种形态:它仍然强大,但越来越不能让世界按它的意志运转;它仍然可以惩罚对手,但越来越不能迫使对手服从;它仍然可以发动战争,但越来越难决定战争之后的政治结果。
就此而言,美伊战争之所以重要,正在于它可能标志着这个阶段的到来。冷战以来,美国发动过三次比较大的战争——越战、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越战可算美国霸权的一次重大失败,但越战发生在冷战背景下,北越背后有苏联和中国的支持,美国面对的不是一个孤立的弱国,而是一个有大国阵营支撑的民族战争体系。伊拉克战争也严重损害了美国霸权,但美国毕竟推翻了萨达姆政权,真正失败的是占领之后的国家重建和政治改造。阿富汗战争同样如此。美国推翻了塔利班政权,占领阿富汗近20年,最后狼狈撤军,暴露的是国家建设能力和战略耐心的缺失。
伊朗不同。伊朗不是中俄,也不是越战时期背后站着中苏的北越。它只是一个中等地区强国,而且被美国制裁了几十年。它的经济长期承压,国内矛盾不少,外部支持有限,所谓“抵抗轴心”更多是地区网络和非国家武装,并非一个可以同美国抗衡的国际阵营。按照美国过去的霸权逻辑,这样一个国家本应在美国军事打击、金融封锁、外交孤立和区域压力之下迅速屈服。
可现实“剧本”不是这样。美国的轰炸能够摧毁伊朗大部分军事设施,但它无法征服伊朗,迫使其无条件投降,也不能确保霍尔木兹海峡按照自己的意志恢复安全通航,更无法做到战争代价保持在自己设定的范围内。伊朗虽然赢不了美国,但它可以让美国赢不了。这一点本身,说明美国霸权的力量已经有了明显边界。
值得注意的还有,这次战争暴露了美国号令盟友能力的下降。美国未经联合国授权使用武力,并非第一次,但美国过去即使绕开联合国,仍然能够拉起盟友体系,或者通过北约,又或者通过“志愿联盟”,给自己的战争披上一层集体行动的外衣。这是美国霸权的能力,它不只是自己能打,还能让别人跟着它打,至少让别人为它提供政治背书。但这次不同,盟友不再像过去那样自动跟随它。它们看到的不是一个目标清楚、胜算明确、代价可控的霸权行动,而是一场可能失控的地区战争。欧洲不愿被拖入新的中东泥潭,海湾国家也不愿把自身安全完全押在美国的军事冒险上。美国表面上仍然是霸主,实际上却已经不能像过去那样号令“诸侯”。这比美国绕开联合国本身更能说明问题。
霍尔木兹海峡则进一步凸显了美国霸权的短板。美国长期把自己视为全球海上通道和能源秩序的最终保障者。可当伊朗能够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牵动全球能源、航运和保险市场时,美国发现,军事优势并不能自动转化为秩序恢复。航道安全不是炸几处军事设施就能解决的,商业船舶是否敢通行,保险公司是否愿意承保,能源市场是否恢复信心,都不是美国航母可以直接命令的。霸权的本质不只是破坏能力,更是恢复秩序的能力。如果美国只能制造冲击,却不能恢复秩序,它的霸权能力就已经发生退化。
这也是美伊战争可能比越战、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撤军更有标志性的地方。越战暴露的是美国在冷战代理人战争中的局限,伊拉克战争暴露的是美国制度输出和占领治理的失败,阿富汗战争暴露的是美国战略耐心和国家建设的破产。而美伊战争暴露的,是美国面对一个弱于自己的中等国家时,已经无法以可承受成本取得决定性政治胜利。这不是边缘失败,而是霸权核心能力的失败。
战争说到底打的是综合国力,尤其是工业能力。美国仍然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体系,但先进不等于可持续。高精尖武器昂贵、复杂、生产周期长,一旦进入高强度消耗,弹药库存和军工补充能力就会成为问题。伊朗战争提前暴露了美国霸权在工业基础上的短板。它可以打一场短期高烈度战争,却越来越难支撑一场长期消耗战。如果以后美国面对的是一个具有完整工业体系的大国,它这个短板会更突出。
但是,也不要误以为,美国霸权衰落,它就很快会沦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国家。这在可见的未来不会发生,也许永远都不会发生。美国仍将是世界最重要的大国之一,仍然拥有强大的科技、金融、军事和制度资源。即使美国霸权进入衰落阶段,也会是一个很长的历史过程。历史上的帝国衰落从来不是直线下降,而是有反复,有震荡,也有回光返照。美国未来也可能出现局部恢复,甚至在某些领域重新显示强势。
可趋势一旦形成,就很难逆转。安史之乱后的唐朝和苏伊士运河危机之后的英国,仍都是重要国家,却不再是原来的帝国。美国也可能如此。美伊战争之后,美国仍然能够影响世界,但世界对美国力量的看法可能已经发生改变。盟友会重新计算追随美国的代价,对手会重新评估抵抗美国的可能,中间国家会更加积极地寻找战略回旋空间。
所以,萨克斯说美伊战争是美国霸权的终结,字面上或许过于绝对,但作为一种历史判断,抓住了关键。美国霸权的可能终结,不是从美国失去世界第一的位置开始,而是从世界发现美国的强大已经不能确保它在美伊战争中想要的结果开始。
(注:作者是独立学者,中国战略分析智库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