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与伊朗的战争已满一个月，美以“速战、速决、速胜”幻想破产，进入双方都煎熬的战略相持阶段。伊朗损失更大、耐心更大，受到重创但未致残。美国总统特朗普草率发动非法的侵略战争，损失和代价日益凸显，如今骑虎难下、后悔莫及，渴望及早体面抽身，伊朗却不积极配合。
军事代价
美军死伤累积。交战双方公布的战报都严重失真，很多不可信。美国国防部确认，至3月27日，美军死亡13人、受伤303人。死亡13人已公布身份信息，可信度极高。美军厌战，全球最先进的“福特”号航母2月下旬竟然九成马桶堵塞、3月中旬洗衣房大火竟然持续30多个小时、烧毁600多张床铺，随即退出战争休整，外界猜测这两起事故系因士兵“消极抵抗”故意引发。
地面战争代价更大。美军正在向海湾增兵1万人，海湾总兵力已超5万人，其中从日本赶赴的两栖攻击舰、约2200人海军陆战队官兵已抵达，从本土赶赴的两栖攻击舰、约2500人海军陆战队官兵即将抵达，第82空降师一个旅近3000人伞兵可随时抵达，首要目标锁定伊朗90%石油出口枢纽哈尔克岛。美军夺取伊朗领土哈尔克岛或其他波斯湾六岛容易，但坚守很难，美军长期地面战的死伤将急剧上升，不堪重负。与越南、伊拉克、阿富汗等战争已有先例，开战风光无限，结局狼狈撤退。伊朗总人口9200余万、国土面积164.5万平方公里，分别是伊拉克的2倍、近4倍，已动员士兵超过100万人，严阵以待与美国进行地面作战。
刺激伊朗强行非法拥核。哈梅内伊执政时，曾以伊斯兰教义禁止核武器为由下达禁令。现在回顾，他犯了严重的战略错误，严重低估美、以的敌意和狠辣，没有抓住2018年特朗普退出伊核问题协议后强行拥核的机会窗口。2025年6月、2026年2-3月两次在谈判期间被美以成功“斩首”，伊朗很多温和派高官（哈梅内伊、拉里贾尼等）要么死亡、要么边缘化，中生代迅速接班，更为强硬、更渴望拥核。残酷的战争教育了温和派：拥核不是谈判的筹码，而是政权安全的必备。3月26日，路透社援引伊朗高级官员的消息来源报道称，在面对美国和以色列不断升级的打击行动之际，伊朗强硬派内部关于本国是否应不顾一切寻求制造核弹的争论正变得愈发响亮、公开且强硬。3月27日、30日，伊朗议会国家安全与外交政策委员会两次表示，“是时候退出”、“严肃考虑退出”《不扩散核武器条约》，这是两次测试外界尤其是美以的反应，企图为研制核武器扫清国际法障碍，以色列、印度、巴基斯坦、朝鲜都有先例。
扰乱美军全球部署。伊朗顽强抵抗出乎特朗普和世界的意料。开战一周后，伊朗日均发射导弹萎缩至不超过20枚，主要靠廉价、量产的无人机与美以进行低烈度的对抗，战果奇佳，就是准备打持久战、消耗战。3月15日首次使用射程2000公里、集束弹头的“泥石”导弹，17日首次使用射程1400公里、高超音速弹头的“哈吉•卡西姆”导弹，这两款中程弹道导弹机动性强，美以防御系统很难拦截。特朗普开战之初夸海口说，美军的弹药“基本上无限供应”，其实两周后基数就已经紧张。所以不顾乌克兰和欧洲、韩国的反对，抽调供应乌克兰的军火、已部署韩国的“萨德”系统，紧急支援中东战场。
经济代价
军费开支暴增。美国国防部在国会闭门简报会上确认，开战前六天花费逾113亿美元。这只是新增开销，战损并未统计，被伊朗击毁的一个“萨德”系统雷达就逾5.2亿美元，还有击毁多架加油机、击伤1架F-35战机、科威特友军击落3架F-15E战机等，开战一个月的军费累计开销至少400亿美元。五角大楼已请求国会批准一项总额2000亿美元以上的新增预算，用于伊朗战争。这些巨款本可以改善美国民生，现在又养肥了美国军工复合体。
油价急剧飙升。全球约20%石油和天然气通过的霍尔木兹海峡实质已被伊朗封锁，海湾地区约40%的炼油能力已被破坏或摧毁，后遗症还包括石油不能外运，储油罐早满，不得不停产，对生产设备是损耗，战后重启和恢复产能又有个过程。伦敦布伦特原油期货2月26日收于每桶70.75美元，美以突袭伊朗后曾逼近每桶120美元，3月27日为每桶112.57美元，飙升59.11%。据美国汽车协会3月26日数据，每加仑汽油价格从2月26日2.98美元，飙升至3月26日3.98美元，加满50升（约13.2加仑）一箱油的费用，从39美元上涨至52美元，涨幅三分之一。“车轮上的美国”民众生活成本显著上升！特朗普政府企图稳油价、稳预期，3月11日宣布从战略石油储备中紧急释放1.72亿桶原油；3月20日又解除伊朗的石油制裁30天，同时不顾乌克兰和欧洲的反对，解除俄罗斯的石油制裁30天。竟然允许自己的交战国伊朗、盟友的交战国俄罗斯出口高价石油获取暴利，真下天下奇观！反证美国事先对战争准备不足，对伊朗强硬反击准备不足，对伊朗反击引起的连锁反应准备不足。
美股急剧下跌。华尔街人士认为，与伊朗的军事冲突“正在把本已脆弱的美国经济推向灾难边缘”。美联储中断原计划的降息通道，应对已在路上的通货膨胀，3月18日宣布维持利率不变，符合市场预期。美股急剧下跌，市场严重焦虑，经济前景恶化。2月27日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收于48977.92点、标准普尔500种股票指数收于6878.88点、纳斯达克综合指数收于22668.21点，开战一个月后纽约三大股指显著下跌，3月27日道琼斯收于45166.64点、标准普尔6368.85点、纳斯达克收于20948.36点，跌幅分别为7.78%、7.41%、7.59%。
重创经济民生。中东是火药桶，也是马蜂窝，因为盛产“工业血液”石油，一旦有战争，必然冲击全球能源供应链和产业链，从而冲击美国和全球经济。彭博社3月20日至25日对79名经济师的调查结果表明，对美国今年经济预测更为悲观，其中：GDP增长2.3%，低于战前预测的2.5%；个人消费支出价格指数上涨3.1%，高于战前预测的2.6%。石油价格飙涨，导致中下游化工厂纷纷停产、产品纷纷涨价，例如对粮食生产至关重要的氮肥价格也上涨了近50%，严重威胁欠发达国家人民的生存。3月25日，西班牙首相桑切斯表示，这场战争正在对全球经济造成严重冲击，仅西班牙企业一个月内损失就高达1000亿欧元；26日德国国防部长皮斯托里乌斯表示，“这场战争对全球经济而言是一场灾难。”经过霍尔木兹海峡的石油约90%流向亚洲，所以亚洲是这场战争和油价飙涨的重灾区。特朗普美东时间3月21日（星期六）晚向伊朗发出48小时最后通牒，23日（星期一）亚洲股市开盘哀鸿遍野，韩国KOSPI指数甚至触发熔断机制。为节约能源，斯里兰卡实行燃油配给制，多数政府机构暂时关闭；泰国总理阿努廷向全国公务员下达节能指令；巴基斯坦政府工作时间缩减至4天，关闭公立学校；印度餐饮业由于液化石油气持续短缺，被迫改用柴火烹饪并缩减菜品；缅甸全面实施燃油配给制度，并实施汽车单双号限行。
政治代价
民意显著不支持战争。路透社和益普索集团2月28日至3月1日的联合民调显示，43%美国民众反对美以对伊朗发动袭击，29%不确定，只有27%赞成。3月16日至18日的联合民调显示，59%反对这场战争（相比两周前民调提升了16个百分点），约37%总体上支持；仅有7%支持向伊朗发动大规模地面战争，34%支持发动小规模特种部队行动，55%反对任何形式的地面部署。3月20日至23日的联合民调显示，36%认可特朗普的执政表现（相比一周前民调下降了4个百分点），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特朗普的民意基本盘通常稳定在42%左右；29%认可特朗普的经济管理能力，这又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是特朗普两届总统任期内最低评价，甚至低于前任总统拜登在任何民调中的经济支持率。
中期选举前景更悲观。美国对伊朗战争以气势汹汹的“史诗怒火”开场，正在以灰头土脸的“史诗歇火”收场。美国军工复合体开心、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开心，多数美国民众因油价上涨、物价上涨并不开心。11月中期选举前，通货膨胀、经济疲软、收入降低是“索命三箭”，选民必然惩罚执政党。何况选民善变，没有这场战争，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也将失守微弱多数的国会众议院；有了这场战争，共和党能否保住国会参议院多数席位也有危险。特朗普压力山大，急于早日收兵退场，伊朗终于觉醒并精明判断，不紧不慢拖住特朗普，逼迫他作出更多妥协和让步。
美国主权和法治受侵犯。悲催的是，挑战和侵犯美国主权、法治、军队独立的首恶，恰恰是美国元首和美军统帅。以色列袭击伊朗的图谋有数十年，此前美国总统克林顿、小布什、奥巴马、拜登等未被忽悠，特朗普顺利被忽悠。拜登政府国务卿布林肯透露，“内塔尼亚胡早在十多年前就曾鼓动美国对伊朗开战。今天，他终于等到一个同意对伊朗动武的美国总统。”3月12日，内塔尼亚胡在电视讲话中得意地声称，“我们与美国建立了前所未有的联盟。”地表最强大的美军成为以色列雇佣军，不是为美国利益而战，而是为以色列利益、内塔尼亚胡政治生命而战。特朗普服从和服务于以色列利益而非美国利益，他声称的“美国优先”，被质疑为“以色列优先”。美国发动侵略伊朗的战争，不仅违反《联合国宪章》第二条第三项、第四项，还违反美国《宪法》第一条第八款赋予国会的“宣战”权力。3月25日，白宫依然轻视国会，声称对伊朗的军事行动“无需国会正式授权”，这为美国总统违反本国《宪法》和《联合国宪章》开了恶劣先例。
盟友离心力扩散。二战以来，美国发动多次战争，常年处于战争状态，长期获得盟友力挺，哪怕非法（例如第二次伊拉克战争）。这场战争至今不仅无一盟友力挺，反而被众多盟友公开质疑合法性，极为罕见，可见特朗普的决策多么不得人心。作为中等国家的西班牙首相桑切斯最有勇气，2月28日在盟友中首先公开表达反战立场，3月25日又在议会发言中批评，让全球公民为美、以在伊朗的“非法行动”买单是不公正的。特朗普多次公开表达对北约既未参战、又不派军舰参与美国提议在霍尔木兹海峡“护航行动”的不满，称“对北约很失望”、“非常愚蠢”，北约将面临“非常糟糕”的未来；点名批评英国、德国、西班牙、澳大利亚等盟国，重点抨击铁杆盟友英国，3月26日在内阁会议上再次指责英国，贬称“英国航母并不是最好的，和我们的相比，它们只是玩具”。英国罕见地展示了理性、冷静、坚定的反战立场，首相斯塔默同日迅速回应，不会屈服于特朗普的胁迫，“（特朗普的）很多言行都是为了向我施压，试图改变我的想法”，“我不会任人摆布，我不会被人说服去做我认为对我们国家不利的事情”。
信用代价
特朗普个人信用彻底破产。2025年6月“12日战争”、2026年2月28日新一轮战争，都是伊朗抱着诚意与美国谈判期间、且已作出实质让步后爆发的。人无信不立，如今伊朗不再轻信特朗普，3月25日正式回应美国提出的15点停火计划，表示“对美国在任何阶段的谈判意愿都表示怀疑”；29日议长卡利巴夫谴责，美国一边公开释放谈判信号，一边暗中策划地面进攻。关于袭击伊朗的目标，特朗普一直多变，开战第一天称政权更迭，几天后又说消灭伊朗海军、不允许伊朗有核武器和远程导弹、保护中东盟友等，如今又说“最想做的就是夺取伊朗的石油”；关于对伊朗的最后通牒，由48小时延长至5天，又延长10天，声称应伊朗“恳求”；关于与伊朗的谈判，又声称是伊朗“恳求”，正与伊朗一位重量级人物“谈判”，“协议可能很快就达成”，伊朗通常迅速发表官方声明予以否认；关于战争持续的时间，一会儿说伊朗“即将投降”，一会儿又说伊朗“已没有人能宣布投降”，一会儿另说“需要打多久就打多久”。2025年4月，特朗普发起史无前例的关税战，震憾全球经济和股市，一看形势不妙，已经失控和反噬，他主动退让，英国《金融时报》精准地描述这种心理和行为“特朗普总是临阵退缩”（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如今“TACO”成为政治学、传播学、经济学的热点词汇之一，成为坊间愤慨之余的笑谈，摸清套路的华尔街机构甚至开发了量化模型进行预判和套利。众所周知，极度虚荣浮夸的特朗普毫不掩饰对诺贝尔和平奖的极度渴望。但以他的好战表现（两次侵略伊朗、一次侵略委内瑞拉、对格兰陵岛和加拿大的非法主权诉求、威胁侵略古巴等），在乌克兰战争这个欧洲核心利益上，又频繁施压受害的乌克兰向侵略的俄罗斯割让领土，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终身无望了。
加剧美国社会分裂。观察美国民意，反特朗普的情绪持续高涨，3月28日举行的第三轮全美“不要国王”（No King）游行集会，参与人数约900万、遍及城市3200个；远超2025年6月第一轮约500万人和2100个城市参与、10月第二轮约700万人和2700个城市参与。观察美国国会，两党都有公开反对袭击伊朗的议员，例如共和党众议员马西严厉批评这不符合“美国优先”、“未经国会授权的战争行为”，民主党参议员凯恩严厉批评这是“危险、不必要且愚蠢的行动”。观察美国政府内部，分歧存在且公开，国家反恐中心主任、在中东服役20年的特种部队老兵肯特3月17日宣布辞职，并在致特朗普的公开信中说：“我无法昧着良心支持正在进行的伊朗战争。伊朗并未对美国构成迫在眉睫的威胁”；国家情报总监加巴德3月18日在国会听证会上，拒绝回应（实质是间接否认）特朗普政府声称的伊朗对美国构成“迫在眉睫的核威胁”，含糊表示只有总统才能作此判断，反而声称伊朗的铀浓缩计划已在2025年6月的军事打击中被“彻底摧毁”，此后未见重建迹象；副总统万斯3月27日与内塔尼亚胡通话时批评对方，“对本次美以伊冲突的预测过于乐观”，“夸大了伊朗政权更迭的可能性”。观察美国主流媒体，反战声音高涨，《纽约时报》2月28日社论就批评特朗普袭击伊朗的行为，“鲁莽”、“不负责任”、“缺乏明确目标与国会授权”、“对盟友充满轻蔑”、“不断撒谎”、“很可能造成令人震惊的不确定性”；《大西洋月刊》3月5日发表题为《万斯的屈辱》的文章，独家披露万斯与特朗普的分歧。观察特朗普支持者MAGA阵营，也不断出现反战声音，面临意识形态和政治路线决裂的风险，2025年已与特朗普决裂的共和党前众议员格林指责特朗普政府是“一群病态的骗子”；MAGA意见领袖之一卡尔森多次在视频播客中表明反战立场；保守派政治行动会议（CPAC）年会3月25日至28日在德克萨斯州达拉斯市开幕，特朗普10年来首次缺席MAGA的最大集会。
加速削弱美国软实力。2月28日，伊朗霍尔木兹甘省米纳卜市沙贾雷•塔伊巴女子小学受到美国战斧导弹袭击，至少165人遇难（最小女童7岁）、96人受伤，引起国际公愤。特朗普竟然还诬蔑和推卸责任，辩解说“伊朗也拥有一些战斧（导弹）”，战后特朗普及其国防部长赫格塞思是否被国际刑事法院以战争罪、侵略罪、危害人类罪起诉和定罪，拭目以待。美国曾经是世界人权、民主和法治的“灯塔”，也是西方世界不可替代的唯一领袖。如今全球苦特朗普久矣，很多国家和人民遭受无妄之灾，对特朗普及其政府厌恶度飙升，只是碍于美国强大国力和本国利益，有勇气公开谴责和反抗他的不多，内心期盼他早点下台的很多。
加速美国霸权衰落。特朗普已经彻底地颠覆二战后美国率领战胜国创立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成功地将美国转型为自己无数次抨击和贬低的“流氓国家”。1月3日顺利入侵委内瑞拉并抓捕其总统马杜罗，让他目空一切、得意忘形，俨然以“地球皇帝”自居，赤裸裸侵犯别国内政和主权。3月5日表示，“哈梅内伊的儿子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我必须参与任命（伊朗最高领袖），就像委内瑞拉的德尔西•罗德里格斯那样”；3月16日表示，古巴如今“非常脆弱”，“我确信自己将有幸接管古巴。我认为我可以随心所欲”，28日又公开点名袭击委内瑞拉、伊朗之后，“古巴是下一个目标”。听一听、瞧一瞧，这是21世纪大国元首的正常思维和语言吗？完全是19世纪殖民主义的思维和语言、20世纪法西斯主义的思维和语言。特朗普频繁大放厥词、倒行逆施，反证美国霸权的外强中干、回光返照。
（注：作者为独立评论人。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