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7.91,"text":"上个月，英国教育大臣露西•鲍威尔（Lucy Powell）宣布，口语能力（Oracy）将成为英格兰国家课程的新组成部分，与阅读和写作享有“同等地位”，覆盖从小学到GCSE的各个阶段。"}],[{"start":20,"text":"在手机上读到这条新闻时，我心里冒出一丝不太体面的得意，像是押中了考题。"}],[{"start":26.29,"text":"几年前给孩子挑中学，我跑了不少开放日。校长们忙着推销GCSE成绩和教学理念，我总是那个扫兴的家长，冷不丁问同一个问题：“贵校的英语课，到底是怎么教‘说话’的？”"}],[{"start":39.82,"text":"我这样问，是因为在英国职场多年，同样的场景见得太多。有人口才好，哪怕内容空洞，也能把一件事讲得像真理，然后快速晋升到好位置。有人只知埋头苦干，哪怕笔试能拿满分，一到跨部门会议就卡壳，几年后还坐在原来的工位上。后来我琢磨明白了，“会说话”从来不是天赋，而是一道不动声色的阶级门槛。"}],[{"start":66.07,"text":"鲍威尔显然也这么看。她在宣布改革时说，“随着人工智能的兴起，我们需要更加努力地培养那些使我们成为人类的技能，例如口语表达。能够自信地表达自己是工作和生活中取得成功的关键，但长期以来，它却一直是特权（Privilege）的标志。现在这将成为每个孩子的权利——不会有人因为无法发声而被排除在外。”"}],[{"start":90.92999999999999,"text":"话说得漂亮。但我对政客的漂亮话，向来都警惕。毕竟，这不是政党第一次用口语教育政策讨好选民。"}],[{"start":99.97999999999999,"text":"把时间拨回2013至2014年。当时保守党和自民党的联合政府已执政三年多，教育大臣迈克尔•戈夫（Michael Gove）正主导一轮GCSE大改革。考试监管机构Ofqual作出决定：从2014年6月的考试起，“口语和听力”（Speaking and Listening）不再计入GCSE英语的总成绩。这个模块，原本占总成绩的20%。"}],[{"start":123.22999999999999,"text":"理由听上去义正言辞。2012年GCSE英语评分风波之后，监管机构认定，本校老师给口语打分偏宽，外部核查又难以保证各校标准一致，“友情分”的问题挥之不去。在崇尚“硬核笔试”的管理者眼里，这种高度主观的课堂评分不够可靠。口语仍须评估，但成绩单独列出，不再影响总分。"}],[{"start":147.67,"text":"可是代价是什么？私立学校不受国家课程约束，戏剧课、辩论赛、公开演讲本来就是日常。真正失去这门课的，是公立学校里那些没有条件在课外练习表达，甚至都没机会扩大词汇量的孩子。当年不少教师和教育界人士反对，监管机构并没有改变决定。"}],[{"start":168.5,"text":"我曾共事过一位英国公立学校校长，说起这事也很无奈。她说，北欧国家的教育方针是跨党派的，由智库长期规划，即使政权轮替也稳如泰山；在英国，政客一换，学校就得跟着折腾。"}],[{"start":183.95,"text":"所以，这次口语重回国家课程，我说不清是远见，还是又一轮作秀。更要紧的是，画饼容易，落地难。"}],[{"start":193.16,"text":"难在两处。"}],[{"start":194.98,"text":"第一是怎么教：写作有标准答案，口语没有。怎么评价，怎么保证各校标准一致，上一次就是栽在这里。"}],[{"start":204.06,"text":"第二是谁来教：从小学开始教，意味着每个班的老师都要会带讨论、会引导孩子表达。而在公立学校，师资和经费都紧张。按英格兰2026年的统计，私立学校平均每位老师对应约8.5名学生，公立学校接近18名，差不多是两倍；公立小学的平均班额，也有二十六人左右。私立学校的老师有精力做一对一的纠偏，公立学校的老师呢？"}],[{"start":232.06,"text":"我不禁想起萧伯纳（George Bernard Shaw）那句流传百世的名言——“能者做，不能者教”——在英国经典圣诞喜剧电影《圣诞满屋》（Nativity!）里被恶搞成了更刻薄的版本：“当不成演员，就去当老师；当不成中学老师，去教小学！” （“Those who can’t act, teach; and those who can’t teach, teach primary!”）"}],[{"start":247.53,"text":"我猜鲍威尔女士也是此片的粉丝，并暗中盘算着顺道解决创意产业毕业生的就业危机。"}],[{"start":255.14000000000001,"text":"这当然是玩笑。没有冒犯演员或者教师行业的意思。在口语不计分的日子里，戏剧教育确实是口语能力培养的代餐。家境好的中产父母，还早早把孩子送去考LAMDA（伦敦音乐戏剧艺术学院）的演讲与表演级别，从背诗到独白，一级级练下来，练出的是一种气定神闲。"}],[{"start":276.68,"text":"我真正担心的是，可别让一线老师替政府的雄心买单。"}],[{"start":281.52,"text":"不过，政客们的支票虽难兑现，英国基层教育却有着耐人寻味的韧性。每当官方政策像一艘没有锚的船四处飘摇时，总有一群埋头苦干的民间力量在用力划桨：大学的研究团队、慈善机构、学校之间的网络，以及家校共育的社区。"}],[{"start":300.7,"text":"剑桥大学尼尔•莫瑟（Neil Mercer）教授的团队长期研究口语教育。他们发现，有些孩子从小就学会了怎样有效地表达想法，靠的是各种课外活动；而大多数孩子很少被鼓励表达，更少参与“有道理的讨论”。为此他们设计了一套评估工具包，供老师在七年级（11至12岁）的开学和学年末使用，里面有三项任务。第一项是“展示”：学生准备两分钟的演讲，向下一届七年级新生介绍中学生活。第二项是“指导”：两个学生结对，一个人只靠说话，指导对方用乐高搭出指定的模型。第三项是“小组讨论”：三个学生就一些有争议的说法，给出有理由的回应。"}],[{"start":346.63,"text":"（资料来源：https://theconversation.com/explainer-what-is-oracy-and-why-should-every-child-be-taught-it-31817）"}],[{"start":360.68,"text":"你会发现，三项任务里真正单独“表演”的只有一项，其余都要求配合。而配合的前提是什么？是倾听，是理解，是思考。"}],[{"start":371.14,"text":"英语演讲联合会（ESU）与各地学校合作的项目，底层逻辑也类似。"}],[{"start":375.94,"text":"今年夏天，我旁听了一场几所公立中学联合举办的演讲比赛，每所学校派三人一队。印象最深的一组，辩题是“是否应该禁止中学生使用社交媒体”。作为主席（Chairperson）的A同学先开场，用一则时事新闻把全场带热。主讲人（Proposer）B同学接着立论，从法律和算法成瘾入手，聊未成年人的心理健康；接下来，反对者（Opposer）C同学站起来，笑着问台下的家长和老师：“大家有没有在社交媒体上买卖过二手货？”一句话，把话题从风险拉回了日常生活，又顺势引到社区的好处。最后，A同学把几方的观点收拢，做了总结。"}],[{"start":418.28,"text":"C同学那个问题，不在稿子里。那是他听完前面的论点，即兴抓来的。"}],[{"start":423.91999999999996,"text":"这就是三人制的好处。主席练控场和即兴整合，主讲练限时立论和框架，反方练抓漏洞和批判性思维。但谁都不能只顾着自己说，因为下一个人接不接得上，取决于你有没有听进去。评委席上还有连环追问，逼着孩子们现场回应。"}],[{"start":443.78,"text":"比赛结束，坐在我旁边的一位家长半开玩笑地说，这简直和大选前的电视辩论一样。感觉自己马上要去投票站，把票投给这几个小政客了。"}],[{"start":455.52,"text":"这不是一场表演式的演讲，而是一次公民式的合作。"}],[{"start":459.59999999999997,"text":"这也是我对AI时代的看法。有人说，AI来了，所以要教孩子说话。我觉得这个理由听上去有些偷懒，却也不是全无道理。"}],[{"start":469.22999999999996,"text":"今天的AI工具无孔不入。二十年前，孩子问“鲸鱼为什么是哺乳动物”，家长还会翻翻百科全书，现在大家只会丢下一句：“去问AI。”AI擅长输出，它可以写出一万篇完美的演讲稿。但它不擅长互动，很难察觉此刻坐在你对面的人，眉头为什么皱了一下。"}],[{"start":491.33,"text":"我们都收过那种礼貌得过分、却空洞无物的AI腔邮件，读完只想回一句：“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相比之下，哪怕发件人问了个孩子气的傻问题，或者犯了几个可爱的语法错误，办公室里也多了几分人气。真人的好处恰恰在于会接话，会被打断，会因为一个意外的问题改变主意。"}],[{"start":513.65,"text":"所以我支持这项改革，但有一个条件：别只停留在宣布。经费、师资、培训，一项都不能少。"}],[{"start":522.12,"text":"不过说到底，我们还不知道政府的支票能不能兑现，也不知道若干年后，在AI时代，阶级壁垒还会不会取决于谁更会说话。"}],[{"start":531.79,"text":"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作为人类，我们更喜欢和人打交道。哪怕政客开的是空头支票，至少我们可以去听，去想，去选择不相信。"}],[{"start":542.7099999999999,"text":"这总好过算法推送给我们一个答案。"}]],"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4268725_1438.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