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7.49,"text":"时代歌者、音乐家刘欢在中秋去世后，中国国内网络上涌现出各种缅怀、悼念的声音。关于他早年如何走上音乐之路，却少被人详细论及，过往他对写歌、唱歌的思考更是如此。"}],[{"start":23.08,"text":"刘欢上小学在文革期间，没有认真读书，学了相声、京剧等。初中期间，在父母督促下，他开始认真学习。后来他考上重点高中——天津市第十六中学（即天津市耀华中学）。1981年，他又考上北京国际关系学院法语系。"}],[{"start":43.459999999999994,"text":"他的经历与韦唯、毛阿敏形成对比。韦唯在初中快毕业时考上了柳州市歌舞团。当时她的班主任希望她上大学，但在她母亲坚持下，她仍去歌舞团报到。1979年，她又进入中国铁路文工团，来到北京（李道松《韦唯》）。"}],[{"start":64.22999999999999,"text":"而毛阿敏在初中时进了宣传队，又瞒着父母拜上海音乐学院一位副教授为师学艺。其父母原本不赞成她学唱歌，后来改变了态度，还给她买收录机、磁带。不过，她高中毕业时未考上大学，在家待业。两年后她到上海染化七厂当电工。其后，她又考取南京军区前线歌舞团，并穿上军装（毛阿敏《人生舞台》）。"}],[{"start":91.99,"text":"刘欢父母都是中学教师，对他功课抓得较紧，这对他考上大学会有帮助。以后他也从未成为职业歌手。这样，他与毛阿敏、韦唯等人，就走上不同的道路。后来他谈到自己之所以不愿成为职业歌手，与他“不想成天奔忙于赶场演出或无限止地录音甚至陷入到金钱堆里”有关。他愿意保持（在高校工作的）现状，这样可以多一些时间“学习和创作”（《中国音乐年鉴（1988年）》。另外，在80年代乃至其后一段时间，社会上对职业歌手还是有偏见，就连卢璐（刘欢夫人）这样的曾为电视台主持人者，都将“文艺界”视为“只有功课不好成绩不行的人才以此为职业”。这对刘欢或许也有影响。"}],[{"start":140.18,"text":"刘欢从国际关系学院毕业前夕的1985年初夏，法国驻华大使馆举办法语歌曲比赛。获胜者可获机会游法国。对刘欢而言，参加比赛可能会影响正常毕业。不过，他没有放弃，而是找校方商量，并得到批准。参赛时，他唱了一首法国民歌，还有一首自己创作的法语歌，并获得头奖。很快他去法国旅游。等他回国时，毕业考试已经结束，但学校单独为他组织考试（白宙伟等《当代红歌星》）。这样，刘欢参赛、游法国及毕业都未耽误，留校工作也未耽误。"}],[{"start":179.97,"text":"刘欢毕业后，在国际关系学院团委工作。不久，在北京大学举办的首都高校英语歌曲比赛中，刘欢又获得第一名。"}],[{"start":189.57999999999998,"text":"1986年，中央电视台文艺部拍摄三集《电影世界》，需要找人用原文唱外国电影插曲。当时国内歌手中，能用原文唱外国歌曲的较少。这时，有位刚分配到中央电视台的导演推荐了刘欢——他在大学期间听过刘欢唱歌，也知道后者获奖情况。（白宙伟等《当代红歌星》）对艺人们来说，在央视露面非常重要，却也非易事。但对刘欢而言，他毕业的第二年就上央视了，似乎并不难。唱外语歌在当时的中国属于“小众赛道”，对刘欢的出道来说却属于“快车道”。"}],[{"start":228.85,"text":"也就在这一年，刘欢开始在校内讲《西方音乐史》课程。从唱法语、英语歌到讲西方音乐史方面课程，算是较为自然。而对西方音乐史进行教学与研究，对他以后的音乐创作也有重要影响。"}],[{"start":244.85,"text":"上过央视后，刘欢进入了北京的文艺圈子，并结识了一些搞音乐的朋友，包括李黎夫——后来这又给他带来新的机会。1987年，黑龙江电视台拍摄的电视连续剧《雪城》上映。主题歌《心中的太阳》，由导演李文岐作词，李黎夫作曲。当时李黎夫坚持认为，刘欢最适合演唱《心中的太阳》。"}],[{"start":270.07,"text":"这首主题歌给刘欢留下深刻的印象。后来他在接受采访时说：“刚一看到这首歌，我感到很兴奋，有一种冲动，不但旋律动人，而且比较深沉，感到里面有东西，不俗，是一首少有的好歌。我在演唱时，比较注意从歌曲的内在含义入手，抓住最本质的感情，同时揉进我个人演唱上的风格特征。”这首歌有其“内在含义”、“最本质的感情”，而刘欢能抓住它们，并与他自己特殊的风格特征相结合。"}],[{"start":302.24,"text":"需指出的是，即便此前刘欢已经在法国大使馆、北京大学举办的比赛获奖，但他在全国的知名度还是很低。而演唱《雪城》主题歌，对他提高知名度帮助很大。"}],[{"start":315.19,"text":"当时电视连续剧《便衣警察》也将拍摄完成。主题歌《少年壮志不言愁》的曲作者雷蕾在电视中听到刘欢所唱《心中的太阳》后，四处打听其“下落”。后来她与副导演奔到北京国际关系学院找到了刘欢。"}],[{"start":334.02,"text":"与她素不相识的刘欢，匆忙录完《少年壮志不言愁》。《便衣警察》播出后，这首歌随即在全国流传开来。当时笔者生活在北方一省会城市，对《少年壮志不言愁》在大众中的流传记忆犹新。那还是在自行车出行时代，有时能听到迎面而来的骑车者唱这首歌。"}],[{"start":357.08,"text":"《少年壮志不言愁》歌词中有：“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就八十年代的社会心态而言，固然有歌曲《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反映出的充满希望、欢快的一面，也有在苦难、风雨中奋斗与拼搏的另一面。当时距离文革结束不过十年多时间，社会对文革及前曲折、苦难的记忆还是存在的。八十年代固然有“春光惹人醉，欢歌笑语绕着彩云飞”（《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歌词），但也是“何惧风流”的“峥嵘岁月”——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都“暗流涌动”，到1989年出现了“总爆发”。"}],[{"start":402.84999999999997,"text":"这首歌里，真正打动普通民众的，可能不是“金色盾牌热血铸就”，而是“历尽苦难痴心不改”、“为了母亲的微笑”，乃至“少年壮志不言愁”。广大民众听歌，其实也是“取其所需”，关注他们所愿关注的，体会他们所愿体会的。"}],[{"start":421.35999999999996,"text":"1988年，在“新时期十年金曲和1988金星评选”中，《少年壮志不言愁》上榜，而刘欢也与董文华、苏红等一道获88金星奖。此时距离刘欢本科毕业不过三年多时间，但他在歌坛已经站稳脚跟。"}],[{"start":438.43999999999994,"text":"需指出的是，在八十年代，中国教科文卫领域还比较风清气正，水平、能力、素养对艺人“出人头地”能起到关键作用。刘欢能演唱电视剧主题歌《少年壮志不言愁》，乃至在中国国际文化交流中心、人民日报文艺部举办的评选中获奖，都非由于关系、人脉之类。但现在中国教科文卫领域已完全不同，水平、能力、素养以外的东西，包括各种关系（血缘关系、贿赂关系等），都更为重要。"}],[{"start":470.18999999999994,"text":"按照刘欢夫人卢璐在《嫁给刘欢》（作家出版社2003年版）一书中的说法，刘欢“特别厌烦各种应酬”，并觉得这些“只是在消磨时光，没有任何意义”。他愿意把“绝佳的机会让给任何人”，自己宁可“回家做饭，然后听唱片，看电影，或者找几个朋友来喝喝酒、吹吹牛。”如果刘欢本科毕业不是在1985年而是在2015年，按照他这种“风格”，根本无法出名，可能会长期边缘化。"}],[{"start":499.30999999999995,"text":"另外，刘欢并非音乐学院毕业，也未在歌舞团、文工团工作过。但他又是如何提升演唱水平的？坊间一种说法是：“刘欢的音乐专业能力全部源于自己琢磨，所有乐器、乐理和乐史都是自学”。但也有一些人指出，刘欢是谷建芬的弟子。"}],[{"start":519.68,"text":"1984年，经文化部批准，中央歌舞团谷建芬声乐培训班成立，前后共培养了五十多位歌手，包括毛阿敏、那英、解晓东等。这个培训班不收学费，每月补助饭费45元（余玮《“曲意迎合”谷建芬》）——而这在80年代中期其实并不算低。"}],[{"start":539.63,"text":"自学对刘欢的成功确实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但他与谷建芬的这个培训班也有关系（不过他或许没领过饭费补助）。卢璐在《嫁给刘欢》一书中提到：1988年3月，谷建芬声乐培训班在天津办十场演出，刘欢也参加了。另外，依据《人民音乐》杂志中的一篇文章，2001年9月7日，谷建芬作品音乐会在保利剧院举办。李谷一、杨洪基、毛阿敏、那英、孙楠、苏红、范琳琳等都来了，刘欢也到场。"}],[{"start":574.84,"text":"谷建芬的弟子中，苏红、毛阿敏、万山红、解晓东、崔京浩等先后参加了CCTV全国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并获奖，但刘欢出道没有走这样的路子。苏红、毛阿敏、那英、万山红等登上央视春晚舞台也比刘欢早。1997年刘欢才首次上春晚。附带一提的是，此前刘欢还曾被中央电视台“软封杀”。"}],[{"start":602.86,"text":"毛阿敏在《人生舞台》一书中，引用《中国音乐报》的一篇报道，里面提到1988年部分歌星“走穴”出场费。其中，毛阿敏居首，约2000元，刘欢与韦唯次之，都为约1500元（田震、那英、腾格尔等都排在后面）。可见，毛阿敏本人认可这篇报道中的数字。刘欢当时已经算是国内一线歌星。"}],[{"start":627.34,"text":"不过，刘欢那时并不是职业歌手。在退休前，他始终是大学教师，教课也比较敬业。卢璐在《嫁给刘欢》中写道：“比如遇到赚钱与讲课发生冲突，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他不允许为此调换上课时间，他的课雷打不动。”可见，他更重视教学而非演出，更看重讲台而非舞台（但依据一舞蹈演员出版的回忆录，刘欢早年在国际关系学院任教期间也曾因“走穴”影响讲课）。"}],[{"start":658.38,"text":"另外，正如有的论者指出的，刘欢还有作为知识分子的一面，有文化与学识——他对音乐也有自己的想法。"}],[{"start":666.95,"text":"刘欢早年对写歌、唱歌的思考"}],[{"start":670.08,"text":"《中国音乐年鉴（1988年）》中，有特约记者石晗对刘欢的采访。刘欢在采访中说：“不论是我唱的还是我写的歌，都应该体现我的思考和感情。”写歌、唱歌，都是自我表达的方式，表达个人所思、所感。"}],[{"start":687.7,"text":"刘欢谈到，他主要追求“自然”与“真情”。所谓“自然”，就是“在演唱时不做作，以自然为本……力图做到接近其本来的面目”。所谓“真情”，与其审美理想有关，“要以情动人，如果自己的感情不真，那么再好的歌也不可能达到最好的效果”。“真情”也是“选择演唱和创作”的内心依据：“我一般不唱我自己也不为之所动的歌，我想，要是一首歌不足以打动我自己的话，那么也不可能通过我的传达去打动听众的心。”歌曲的成功首先体现在打动歌唱者，激发歌唱者的“真情”，并通过歌唱者打动广大听众，将“真情”传递给广大听众。"}],[{"start":730.0300000000001,"text":"他还认为，当时的听众已不满足于“一般的娱乐”，而是要“从中得到更多的精神启示”，达到一种“与生活更为贴切的情感交流”。这其实也给写歌者、唱歌者提出更高的要求，涉及给予听众“精神启示”等——而这与一般意义上的教育听众或有所区别。"}],[{"start":749.1500000000001,"text":"不断去超越自己，也是刘欢在这次采访中提到的。他指出，艺术创作需要用自己在“其他方面的文化知识”去支撑。一个人“只要时时感到自己的真实存在，就会很自觉地发扬光大已有的文化积累，同时也必然会去挣脱已有文化对自己的限制，从而去超越自己。”超越自己，与超越“文化对自己的限制”有关。刘欢对西方音乐史展开教学、研究，会从特定角度对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进行比较，并意识到中国文化的局限，乃至中国文化对其自身的限制，而他已有意识要摆脱这种限制。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文化热”这种特殊背景下，刘欢有这种思想并不奇怪。"}],[{"start":794.4100000000001,"text":"王阿庆对刘欢有如下评论：“刘欢的声音是重量级的，不只是指声音的力度和高度，更包含了美学上、认知上的能力。”“某种程度上说，是刘欢的解析、诠释塑造了这些歌曲的最终境界。否则，《弯弯的月亮》（1989，李海鹰词曲）不会到这个高度；《离不开你》（1987，李文岐词、李黎夫曲）很可能成了一首普通情歌；《从头再来》（1999，陈涛词，王晓锋曲）可能会沦为一首明确的且有些伪善的宣传歌曲。”（李皖：《四十年 一百块砖：内地唱片百佳 1979-2019》）"}],[{"start":835.9100000000001,"text":"在刘欢演唱过的歌曲中，《从头再来》在他去世后广为流传于网络上。刘欢用其歌唱体现出来的对歌曲的“解析、诠释能力”，将一首“宣传歌曲”在某种程度上“非宣传化”。另外，八十年代的《少年壮志不言愁》其实也可以视为“宣传歌曲”，但刘欢的演唱也在一定程度上将其“非宣传化”。现在多数普通民众听这两首歌曲，更多地是将它们作为励志歌曲，而不将它们与“下岗”、“金盾”联系起来。刘欢所追求的“自然”与“真情”，还有他对歌曲的“独特”理解等，其实也有助于将歌曲在一定意义上“非宣传化”。"}],[{"start":876.84,"text":"（林原，历史学博士，当代中国研究者，时评作家。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1803358_2495.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