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丹艺术中心创始人吴静：像蜗牛一般缓慢而坚定

{"text":[[{"start":9.16,"text":"文化交流是一个老生常谈又不得不谈的话题。从国与国之间的外交，到人与人之间的友情建立，那些看似抽象的、跨越疆界和时空乃至不同阶层的理解与对话，一段故事，一缕思绪，最终往往要落到具体的物上——绘画、雕塑、器皿、用具，一件可被看见、被触摸、被重新理解的作品。这些物件是时间的容器、文明的切片。而吴静，正是一位亲手触碰、辨认、并创造空间来重新安放和翻译这些容器与故事的人。"}],[{"start":42.980000000000004,"text":"吴静的头衔很多：第一位名字被刻上巴黎卢浮宫名人墙的亚洲人，罗丹艺术中心创始人，“汉白玉雕塑收藏女王”, 上海博物馆世界文明馆顾问，巴黎美术与古董艺博会（Fine Arts Paris）委员会委员及亚洲大使，等等。但在最近几次交流中，她告诉我，比起收藏家、博物馆创始人这些头衔，她更愿意把自己理解成一个文化交流的媒介、一位文化“翻译者” ，她的工作是要把艺术作品翻译成不同背景的人都能感受到的东西。"}],[{"start":72.79,"text":"本文所谈的，也正是吴静作为一位文化翻译者的故事。通过她的收藏经历以及文化交流实践，试图思考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艺术在文化交流中的价值是什么？"}],[{"start":null,"text":"

"}],[{"start":85.74000000000001,"text":"一，从收藏到归根"}],[{"start":88.06,"text":"今年八月和九月间，我先后与吴静在线上和巴黎做了几次交流。她在巴黎的家是一栋奥斯曼风格的建筑，位于市中心。进门后，古典艺术作品琳琅满目——罗丹的雕塑、罗丹学派的作品、古典油画、古董家具，一件挨着一件，弥漫着时代沉淀下来的气息。作为第三代法籍华裔，祖籍温州的吴静对古典艺术的热爱已经镶嵌进了她的日常生活，而她本人，也早已融入了法国文化。"}],[{"start":119.03,"text":"吴静给我的感觉是敞亮、通透和直接，或许正是这种“低防御”的状态，让她得以保持一种不以自我为中心的视角，愿意学习和理解不同文化的视野和声音，并对“不同”一直充满好奇和探索欲。在谈论起女儿现在是一名纹身师的时候，吴静展现出了极大的骄傲和欣赏，她说：“年轻的一代有自己的路和想法，父母不必把自己的理念强加于他们。” 这样的开放心态，或许也是她作为文化“翻译者”和桥梁的重要根基。"}],[{"start":150.76,"text":"吴静的收藏积累已经超过三十年。最早引她入门的是卢浮宫和奥赛博物馆当时的馆长，但真正对她的收藏体系影响最大的人是法国罗丹博物馆前馆长凯瑟琳•舍维约（Catherine Chevillot）。收藏最重要的是脉络和理念。在艺术界，懂行的人完全可以通过一个人、一个家族的收藏，看出其文化背景、经济实力和价值观念。成熟的收藏，不仅是经济实力的体现，更是精神内核的展现。在舍维约的点拨下，吴静从艺术收藏爱好者成为了罗丹雕塑的深耕藏家。雕塑本是不容易保存和运输的艺术品，但因为家族早年的房地产生意，她在巴黎有几千平米的停车场，还有自家的起重机。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了，吴静说，收藏雕塑这件事，特别适合她干。"}],[{"start":204.57999999999998,"text":"2012年回到中国，吴静去了浙江大学学习中文。在语言的学习以及与国人的相处过程中，她才慢慢建立起作为中国人的身份认同。从那时起，吴静越发感受到，反哺故土是海外华侨与生俱来的责任。这听起来很理想主义，甚至一些人对她将资产带回国的行为感到不解。但在我看来，这来自于一种在海外生活多年的人对于“根”的想象和渴望。而这样的渴望甚至会比从未在国外生活过的国人更加强烈和炙热。在与吴静的交流中，她好几次说到温州美食，说到她在家里会吃的食物，她妈妈做的温州丸子汤，我想，这就是一种来自味觉感官里对根的记忆和想象，也是埋在她血液里、后来带她回国的引子。"}],[{"start":253.95,"text":"二，真诚和平视 "}],[{"start":256.02,"text":"从私人收藏到罗丹艺术中心的建立和落地，是一个很大的决策转变。吴静说，这个想法不是一瞬间冒出来的，而是在她走访国内外大量美术院校和博物馆之后慢慢成型的。尤其在2012-2016年期间，吴静发现国内的艺术学生几乎没有机会接触西方大师原作，学习素描大多只能依靠细节失真的石膏像。这让她意识到藏品如果只放在私人空间，就只服务于她一个人，于是她决定把私人收藏的真迹带回国，让更多无法出国的人也能看世界。"}],[{"start":292.2,"text":"中国的博物馆体系和欧洲从资金及运营管理上都很不一样。法国、英国政府每年向博物馆系统注入大量资金，中国各级财政对博物馆的拨款总额也相当可观。但一个事实是：中国至今没有一家博物馆拥有卢浮宫或大英博物馆那样世界级的影响力。问题出在哪？文化交流，是否只是把古迹、古物放进一个叫博物馆的空间，写几句作品解释和制造年份，就完成了？历史是否只靠展签上的年份和几句说明，就能传递给观众？艺术交流，是否只是把作品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展览，就可以达成？历史，是否可以用编年体以外的策展思路去重新被理解和看见？"}],[{"start":341.18,"text":"面对这个巨大的体制和文化交流的议题，吴静和她的罗丹艺术中心，提供了一种来自民间，带有女性视角、更为细腻的解法。吴静并非要去做国家级大馆的宏大叙事，也并非在做IP的搬运工，而更像如蜗牛一样，一步一个脚印，做文化翻译。当我问她，你觉得中西方文化交流最大的障碍是什么时，她回答："}],[{"start":365.95,"text":"“语境隔阂，并不是简单依靠展示对方文化的艺术作品就能够消弭的。艺术品本身不会自动讲述完整的历史故事。因此，我自己的收藏工作以及罗丹艺术中心的展览呈现，不只是简单把西方的艺术品搬运过来陈列，而是搭建起平等对话的平台。对于国内观众，它补齐理解西方艺术所需要的历史叙事，帮助我们跳出单一的审美经验，读懂西方艺术背后的文明逻辑；面向西方，也为向外传播中国文化提供参照，让不同地域的观众，都能够在完整的文化语境之下，读懂彼此文明的内核，真正实现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互鉴。”"}],[{"start":406.75,"text":"吴静作为文化翻译官，她“翻译”的不仅是不同民族之间的文化，也是在缩小不同阶层与艺术之间的距离。艺术在这里一开始作为私人收藏是阶层符号的象征，也是承载时空记忆的具体物品，后来则是让不同人群都可以去拥有的观赏体验。"}],[{"start":425.67,"text":"在罗丹艺术中心的展览及公教内容里，不仅可以看到罗丹的原作雕像，还有三星堆的作品和中国传统昆曲。吴静表示，罗丹艺术中心推出的展览《青铜之光：三星堆与罗丹的超时空对话》和《罗丹遇见牡丹亭》的策展思路，受到了罗丹生前收藏的中国艺术品的启发，包括罗丹珍爱的观音像，隋唐陶俑、青铜器以及明清瓷器。这样的策展不是在做搬运，而是在追求建立文化之间的平等对话，通过寻找文化的共通处，通过艺术，建立起跨地域、跨文化、跨时空的对话通道。在这里，艺术是桥梁，艺术是那场对话本身，艺术又是千千万万人的可能性。而这一切之所以可能，皆来自平视。"}],[{"start":472.28000000000003,"text":"吴静说：“交流不是一方仰望另一方，而是平等对话。人和人之间，唯有真诚，才可以搭建长久的桥梁。”"}],[{"start":null,"text":" "}],[{"start":481.63000000000005,"text":"在罗丹艺术中心早期筹备工作开展期间，吴静以及罗丹博物馆的老馆长就把真诚贯穿到了底。当时吴静已经与罗丹博物馆的馆长有了近二十年的交情。也正是因为这样长时间建立的信任，即使老馆长七次访华无功而返，双方也依旧继续把项目谈下去。如果没有老馆长的七次访华，没有吴静的坚持，今天的罗丹艺术中心上海馆和温州馆，或许就不会存在。"}],[{"start":510.2300000000001,"text":"三，建立交流的桥梁"}],[{"start":512.8000000000001,"text":"创作一件雕塑作品，往往要经历从纸上草图、到黏土模型，再到石膏或青铜浇铸的漫长淬炼。罗丹艺术中心从最初的意向到最终的落地，整整经历了十年的打磨与准备。"}],[{"start":527.3700000000001,"text":"对话中，她坦言最初筹备罗丹这个项目时，处境极为艰难——从家人朋友的不解与不支持、到法国罗丹博物馆的顾虑与退缩，再到国内项目早期的资金匮乏。但最终，吴静用十余年的坚持将理想照进了现实：2024年9月28日，罗丹艺术中心上海馆作为“中法建交60周年特别呈现”项目正式开馆；今年6月30日，温州馆也宣布开幕。"}],[{"start":553.6700000000001,"text":"吴静表示：“那十年筹备期里，孤独是常态。很多时刻我也会陷入怀疑，甚至觉得这件事也许做不成。但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罗丹的《巴尔扎克纪念像》。这件作品当年遭到全盘拒绝，被嘲讽、被退货，但罗丹在困境之中依旧不肯妥协内心的追求。他在处境那般窘迫时尚能坚持，我至少衣食无忧，又有什么熬不过去的？悲观者往往聪明，但能成事的永远是乐观者。我就像一只蜗牛，哪怕每次只能往前挪动一小步，也绝不回头。”"}],[{"start":null,"text":" "}],[{"start":591.1300000000001,"text":"这种“蜗牛式的坚持”并未随着艺术中心的落成而停步。罗丹艺术中心作为中法文化交流的一张名片，并未止步于将罗丹的雕塑“带回国内”。作为Fine Arts Paris的委员会会员及亚洲大使，吴静正带领罗丹艺术中心——Fine Arts Paris在中国境内的唯一战略合作伙伴，走向更广阔的国际舞台。Fine Arts Paris是法国文化部支持和名誉赞助的艺术盛会，作为法国秋季文化季的重头戏，会与法国文化部主办的“欧洲遗产日”等国家级文化活动深度联动。就在不久前，今年的Fine Arts Paris刚刚在巴黎大皇宫（Le Grand Palais）圆满落幕。机构买家包括奥尔良博物馆（Musée des Beaux-Arts d’Orléans），诺曼地吉维尼印象画派博物馆（Musée des impressionnismes Giverny），欧洲和亚洲的博物馆以及私人艺术基金会。"}],[{"start":639.4800000000001,"text":"在吴静眼中，顶级艺博会从不是冰冷的艺术交易卖场，而是一个鲜活、开放且充满生命力的文化交流磁场。它如同纽带，将画廊、藏家、博物馆、策展人及社会公众汇聚一堂，有效串联起艺术市场、学术研究、艺术收藏、公共美育和国际交流等全产业链条。在艺博会的空间里，各方参与者不仅能进行深度的参观鉴赏与商业互动、打破信息差，更借此搭建起一个让不同国家、不同背景的艺术圈层进行跨文化对话的窗口。"}],[{"start":null,"text":" "}],[{"start":673.2300000000001,"text":"吴静认为，对于中国观众而言，Fine Arts Paris最大的价值，是可以为国人打开一扇观察完整西方艺术脉络的窗口。但这并非出于崇洋媚外或猎奇，更不是让中国观众去仰望西方艺术，而是抱着平等的视角，去理解另一个民族的文化和历史。针对缺少西方艺术史知识框架的中国观众，吴静给出了三点建议：“第一次接触的中国观众，首先不要只盯着稀有度和市场价格，要学会看作品本身，去感受材质、细节和原作传递出来的生命痕迹；其次，试着去追问作品背后的故事——它诞生于什么时代，创作者想要表达什么；第三，把艺博会当作学习和交流的窗口，多和画廊、学者对话，建立起自己完整的艺术视野，而不仅仅是猎奇打卡。艺博会不只是买东西的市场，更是没有围墙的课堂。”"}],[{"start":726.2600000000001,"text":"四，艺术在文化交流中的价值"}],[{"start":729.6200000000001,"text":"艺术从不是只属于特权阶层的奢侈品。文化交流，也只有在共鸣和连接被激活时，才真正产生意义。"}],[{"start":738.8600000000001,"text":"吴静说：“一件艺术品，不是仅仅被放进展厅就算自动成为公共文化的一部分。只有当公众可以无障碍地走近它，孩子们可以坐在它面前临摹，观众愿意站在作品前久久沉思，这件作品真正触动到公众的内心，完成精神传递，它才真正成为公共文化的一部分。罗丹艺术中心温州馆开馆之后，有打鱼一辈子的渔民专程前来看罗丹，还有中老年广场舞爱好者团体自发组织包车来到展厅安静观展。那一刻，这些雕塑才真正成为属于大众的公共文化。”"}],[{"start":774.7600000000001,"text":"这种“走向公共”的艺术价值，具体是什么？在吴静的故事至少涵盖了两个层面。"}],[{"start":782.1100000000001,"text":"从个人角度看，艺术收藏让她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跨国挚友，也让她的人生有了更多维度。吴静表示，艺术重塑了她理解世界的方式，教会她用共情的眼光看待不同的人和不同的文明。她领悟到，不同地域、不同时代的人，外壳、语言、习俗或许千差万别，但包裹在艺术之下的核心人性却是共通的；从公共角度看，这一项目在没有动用国家公共经费的情况下，全靠民间之力，高效地将西方古典美术教育带给了更多普通人，为中法文化交流铺开了一幅双赢的地图。罗丹艺术中心上海馆落址于2010年世博会法国馆，不仅延续了这栋地标建筑的时空记忆，更赋予了它全新的文化生命，实现了城市建筑空间再利用的公共功能。这样的文化交流，在促进国与国之间的理解、人与人之间的交融之余，也在无形中带动了文化产业和旅游业的经济产出。"}],[{"start":null,"text":" "}],[{"start":840.2500000000001,"text":"我很想知道，中国探讨了多年的文化出海——如何打破“更像是在出口物品，而非真正做文化交流”的固有印象？对于这个问题，吴静会怎么看。她说：“我们需要思考，如何提供完整的语境，让域外的观众可以理解我们艺术背后的哲学、审美与精神追求。同时也要拥有开放的心态，去理解对方的文化语境。找到互相进入对方文化的沟通方法，和拥有优秀作品同等重要。罗丹艺术中心本身就是一个双向的平台，我们引进罗丹来到中国，同时也借这个窗口向海外展示中国民间文化的力量。”"}],[{"start":881.7200000000001,"text":"吴静的艺术实践本身就是一种证明：文化交流不应只是口号，也不需要去新建许多大而无内容的博物馆建筑；文化交流是一门需要实实在在花时间去打磨、去钻研的学问与技术。正如一件优秀的雕塑作品，当它最终展示在世人面前时，共振会自然发生。但此之前的创作过程，却注定要如蜗牛一般，缓慢而坚定。"}],[{"start":906.7600000000001,"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0723462_8469.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