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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

在那座故乡的小岛上,秘密从未真正被隐藏

道格拉斯•斯图尔特的最新小说《约翰之子约翰》以苏格兰为背景,讲述一位年轻人从艺术学院毕业后返回故乡的小岛,重新面对家庭、信仰和社群生活,并开始审视关于身份与归属的问题。
斯图尔特认为,作为一名写作者,无论他是否直接书写苏格兰,他的整个内心世界,以及对人性的全部理解,都要流经苏格兰。苏格兰也会始终存在于他的作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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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start":8.07,"text":"对于定居纽约的苏格兰作家道格拉斯•斯图尔特(Douglas Stuart)来说,他的人生本身就很像是一部小说。斯图尔特出生于格拉斯哥的工人阶级社区。父亲很早便离开了家,母亲长期受酒精成瘾困扰。年幼时他不得不照顾母亲,十六岁时,母亲离世,他一度独自住进一间简陋的单间出租屋,艰难地完成学业。就在那段最困顿的日子里,两位老师把托马斯•哈代的小说递到他手中。这个从小几乎无书可读的孩子第一次意识到,文学也可以属于像他这样的人。"}],[{"start":45.17,"text":"后来,斯图尔特离开格拉斯哥,学习纺织与设计,继而进入纽约时尚界,为卡尔文•克莱恩、拉尔夫•劳伦等品牌工作。三十二岁左右,他开始利用工作之余写作,用近十年完成了小说《舒吉•贝恩》(Shuggie Bain)。这部作品并非严格意义上的自传,却深深植根于他的童年经验。2020年,这部处女作获得布克奖。在第二部小说《年轻的蒙戈》(Young Mungo)中,斯图尔特再次把故事置于苏格兰,写下暴力、宗教隔阂,以及两个少年危险而纯真的情感。"}],[{"start":80.03999999999999,"text":"他的小说从不回避生活的残酷,却总能在最艰难的处境中发现温柔:即使身处贫穷、孤独与伤害之中,爱依然可能存在,希望也没有彻底熄灭。"}],[{"start":91.52,"text":"斯图尔特的第三部小说《约翰之子约翰》(John of John)依然以苏格兰为背景,讲述一名年轻人从艺术学院毕业后返回小岛故乡,重新面对家庭、信仰、社群生活,以及身份与归属等问题。这部小说入围了2026年布克奖长名单。不久前,斯图尔特在爱丁堡与读者见面,分享了这部新作背后的故事,以及自己一路走来的创作历程。"}],[{"text":"1,"}],[{"start":117.03999999999999,"text":"斯图尔特首先谈起《约翰之子约翰》的创作缘起。2019年他开始写作这部作品。当时,《舒吉•贝恩》尚未出版,《年轻的蒙戈》则已经完成。他仍在时尚行业担任针织设计师,以为这会是自己一直赖以谋生的职业。写作一直是他的热爱,但他从未想过那些默默写下的小说有一天真的会被读者读到。"}],[{"start":142.67,"text":"写完《年轻的蒙戈》后,斯图尔特开始寻找一种“柔情”。因为蒙戈的故事十分严酷,几乎既是一部犯罪小说,也是一部惊悚小说。斯图尔特后来意识到,正是这种当时还无法明确说出的渴望,将他吸引到了岛上。与此同时,他也发现,自己始终在谈论阶级。在苏格兰,只要谈到阶级,视线几乎总会集中在中央地带。20世纪后半叶对这一地区而言,是一个事件密集的时期。从煤矿到造船业,太多历史在这里发生。因此,当人们回望20世纪后半叶的苏格兰历史时,往往并不了解北部、岛屿及其他地区究竟经历了什么。这种认知上的空白激起了斯图尔特的好奇。他对自己说:“我想知道那里的生活是什么样。”"}],[{"start":195.21999999999997,"text":"斯图尔特出生并成长于格拉斯哥的赛特希尔。母亲靠清扫商场和医院维持生计,身体也常常不好,因此在他的童年时代,母亲很少有机会带他外出旅行,他也没有去过苏格兰太多地方。后来,命运几经转折,他来到纽约。每当美国人听见他的口音,总会立刻说起自己有多么喜爱苏格兰,接着问他是否去过某座苏格兰岛屿。每逢这时,他都会意识到,自己既没有去过艾莱岛,也没有去过哈里斯岛,对故乡仍有许多不了解之处。"}],[{"start":230.01999999999998,"text":"2019年,在等待《舒吉•贝恩》能否出版的日子里,斯图尔特决定前往从未到访过的外赫布里底群岛(Outer Hebrides)。他想,那里或许藏着一个故事,甚至可能孕育出一部长篇小说。即使写作最终没有结果,这趟旅程至少也能让他更加了解自己的家乡。由于从事纺织设计,他一直对哈里斯粗花呢怀有浓厚的兴趣,这也令他格外向往那片群岛。那段时间,等待出版消息的焦虑始终困扰着他。每天早晨醒来,他都盼望收到一封能够改变命运的邮件。"}],[{"start":266.79999999999995,"text":"后来,他决定索性先去外赫布里底群岛散心。刚到岛上时,他一个人也不认识。幸好,一位朋友在那里认识三个人,这三个人又把他介绍给更多人,最终,他结识了数百名当地居民。斯图尔特先后在岛上生活了十六周。那几次旅程改变了他的人生,也最终孕育出《约翰之子约翰》。"}],[{"text":"2,"}],[{"start":291.53,"text":"相比情节,斯图尔特更感兴趣的是人。与此同时,他也热爱地方,关注人与地方之间的关系。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苏格兰人,斯图尔特坦言,自己过去对苏格兰的岛屿同样怀有许多先入之见。在他看来,人们对岛屿的认识,很大程度上来自电影、电视和其他媒体塑造的扁平、简化的形象。起初,斯图尔特以为自己可以带着城市小说家的惯常思路来到岛上,安排一件事接着另一件事发生,或者让某个人突然走进村庄,以此推动故事。然而,现实并不按照这样的方式展开。真正抵达那里之后,他发现,自己必须服从那个地方的节奏。首先要接受的,是一种与城市生活截然不同的时间观。时间不仅受季节和教会历法支配,也被当地绵延数代的记忆所塑造。那里的人为自身的传统感到骄傲,也保存着悠久的集体记忆。"}],[{"start":351.96999999999997,"text":"为了写出其中的差异与张力,他必须尽可能细腻地观察和书写。在岛上的大部分时间里,斯图尔特都坐在人们的厨房餐桌旁,与他们交谈。当地人总是慷慨地接纳他。那时,《舒吉•贝恩》尚未出版,在他们眼中,他不过是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秃头男人。他常常循着别人提供的线索,直接登门拜访。有人告诉他:“那个人懂给羔接生。”他便跑去敲对方家的门。主人问:“你不是BBC的人吧?”他说,不是,对方便会请他进去。"}],[{"start":390.66999999999996,"text":"斯图尔特笑称,自己不知道BBC究竟对这些岛屿做过什么,不过那并不是他关心的事。就这样,他把手机放在两人之间,与对方聊了起来。能够遇见其他苏格兰人,并以这样的方式与他们交谈,对他而言是一段难得的经历。这些相遇也构成了小说细腻的层次,以及其中种种对照的一部分。他试着把遇见的人和听过的故事都带回来,再以此为基础,创造出完全虚构的人物。"}],[{"start":421.14,"text":"不过,虚构并不意味着可以忽视生活细节的真实性。为了尽可能准确地呈现岛屿生活,斯图尔特努力融入当地人的生活,与许多岛民成为朋友。这些朋友会替他核对书中的细节,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不,我们不会这样做,实际情况不是这样。”此外,他们还会指出其他不准确之处。即便只是最基础的盖尔语用法,斯图尔特也需要大量帮助,因为像他这样在苏格兰本土长大的一代人,并没有学习过盖尔语。"}],[{"start":453.96999999999997,"text":"除了语言,斯图尔特还在写作过程中接触到许多意想不到的知识,其中便包括业余无线电。他曾在斯托诺韦历史学会待过几天。一天午饭时,他问一位向自己讲解当地历史的先生,平时喜欢做什么消遣。对方立刻露出一副“你可算问对人了”的神情,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个问题。"}],[{"start":477.4,"text":"随后,那位先生把斯图尔特带回家。屋里有两个房间如同潜艇舱,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摆满了无线电设备。斯图尔特心想:“天哪,好吧。”接下来,他听对方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业余无线电的历史。那些内容十分迷人,这也成为一次令人难忘的拜访。那位先生的一些特质后来被写进了英尼斯这个人物。英尼斯身上也寄托着斯图尔特对于浪漫爱情的某种希望。英尼斯一直在努力面对自己的性取向。在当地的信仰与社会环境中,“出柜”的含义或许与苏格兰本土通常理解的并不相同。英尼斯耐心等待了一辈子,希望爱人能够改变,愿意朝自己迈出一步,但对方始终未能做到。"}],[{"text":"3,"}],[{"start":528.41,"text":"小说的主人公是一对都叫约翰的父子。儿子的全名是约翰-卡勒姆•麦克劳德(简称卡尔),刚刚从艺术学院毕业,在爱丁堡以南的加拉希尔斯完成了学业。一天,父亲打来电话,告诉他祖母身体不好,他必须回家。父亲是一名哈里斯粗花呢织工,卡尔于是回到了哈里斯岛。在自家屋后的工棚里织布,听上去固然美好,但对于任何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而言,这样的生活也难免带来一些社交上的困境。"}],[{"start":560.4,"text":"小说围绕三个主要人物展开:儿子卡尔、父亲约翰和祖母埃拉。他们共同住在哈里斯岛东海岸边的一座小农舍里。埃拉虽然已经在岛上生活了五十年,却仍是一个从格拉斯哥迁来的外来者。这个人物也给了斯图尔特很大的表达空间,他常常可以借埃拉之口,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斯图尔特觉得,自己的性格其实很像这位格拉斯哥老奶奶。每当有人问他更像故事中的卡尔还是约翰时,他总会回答:“我是埃拉。”在创作技巧上,小说的一大难题来自卡尔和约翰之间的相似性。这对父子深爱着彼此,却又都是男性劳动者,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既不谈感受和想法,也不向别人袒露内心。"}],[{"start":609.8399999999999,"text":"而斯图尔特想要营造的,又恰恰是一个极其幽闭的故事:一家三代住在海边的一所房子里,距离最近的邻居也有一英里。斯图尔特逐渐意识到,他可以写一本关于男人隐瞒真相、逃避自身感受的书,却不能把一个苏格兰女人放进这样的环境,还指望她不知道周围正在发生什么。"}],[{"start":630.91,"text":"“你骗不过苏格兰女人。”他说。随着写作不断深入,他终于明白,整部小说写的是几个男人如何慢慢认清真相,而祖母埃拉只需在一旁说:“我早就知道了。”正因如此,这部小说在人物塑造和叙事安排等多个层面都颇具挑战。"}],[{"start":651.55,"text":"在斯图尔特看来,家庭会为到来的每一代付出许多,但这样的付出有时也会把一家人困在原地。"}],[{"start":659.06,"text":"在小说开头,约翰给卡尔打电话。因为色彩是父子俩唯一能够准确共享的语言,因此,约翰只说了一句:“她的脚紫得像小牛肝。”卡尔立刻明白,祖母的情况很糟,自己必须回家。"}],[{"start":674.5,"text":"但对斯图尔特而言,他首先需要创造出一个值得孙子为她回家的祖母,一个配得上孙子如此深爱的女人。为此,他想起了自己在格拉斯哥的祖母,以及成长过程中围绕在祖母身边的那群老奶奶。那些女人在守寡之后,才真正活了起来,迎来人生中最好的日子。丈夫去世后,她们仿佛突然挣脱了某种枷锁,对自己说:“好了,出发吧。”年少时的斯图尔特非常喜欢她们,因为她们无拘无束,而那是一种很少有人能够抵达的状态。她们大胆无畏,仿佛已经熬过了世间的一切。"}],[{"start":712.78,"text":"斯图尔特表示,小时候,在他长大的赛特希尔,公寓周围生活着一群格外热情的老奶奶,她们整天在各家之间进进出出。在他的家庭中,母亲和姐姐承担了几乎所有不为人看见的劳动,既包括情感上的付出,也包括实实在在的体力照护。每逢有事情需要处理,她们总会主动站出来,因为所有人都认为,这些责任理所当然地属于她们。"}],[{"start":738.86,"text":"而斯图尔特最欣赏祖母和她的朋友们的一点,是这些女人终于有一天觉得自己受够了,决意从原有的生活和角色中挣脱出来。不过他也特别说明,自己的祖父是一个非常好的人,甚至是全家最好的人。因此,他所谈论的并非自己的祖父,而是更广泛意义上那些女人身边的男性。"}],[{"start":761.51,"text":"在斯图尔特的记忆中,男人们大多从事昏暗而危险的工作。他出身于造船工人家庭,也在煤矿社群中长大,尽管自己从未下过矿。然而,这些男人往往无法谈论自己的经历,只能封闭内心,回避生活中复杂的情感。斯图尔特看着身边的女人承担这一切,还要替男人抚平世界的每一道褶皱,帮助他们应对生活。到了最后,能够卸下这种沉重的情感劳动,对那些女人而言是一种巨大的解脱。她们勇敢得不可思议,仿佛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害怕。"}],[{"start":799.05,"text":"斯图尔特甚至无法想象,她们一生究竟经历并见证过什么。但到了那个年纪,她们再也不肯任人摆布。对他而言,那种状态美妙极了。对年轻时身为同性恋男孩的斯图尔特来说,这些女性也带给他极大的鼓舞。他说,当然不能把她们称为“变装皇后”——她们不是,也没有那种夸张张扬的做派——但她们身上有一种凶悍而强韧的力量。"}],[{"start":827.0799999999999,"text":"卡尔从苏格兰本土回到岛上时,埃拉不要巧克力或糖果,而是让他带回一本脏话大全。她喜欢骂人的词,因为约翰是一个极其虔诚的人,那座房子几乎容不下任何不妥的言行。于是,祖孙二人暗中结成同盟,处处拆约翰的台。卡尔带回了许多埃拉从未听过的词,例如“plamph”、“snurger” 和 “rantallion”。在某种程度上,埃拉扮演着“把人带坏”的角色。约翰给卡尔带来的影响稳重而严厉,埃拉却明白,男人的一部分魅力恰恰在于必须有趣,也必须懂得如何生活。因此,她故意把父子二人往“不正经”的方向带,以此维持一种平衡。"}],[{"start":871.2199999999999,"text":"小说开篇,埃拉仿佛置身局外,既没有控制力,也缺乏行动的自主权。然而,斯图尔特真正想表现的是,埃拉其实一直洞悉真相——正如他所说:“你骗不了女人。”她始终掌控着局面,暗中推动了许多事情,并最终改变了这些男人的人生。"}],[{"text":"4,"}],[{"start":891.8799999999999,"text":"斯图尔特学过纺织,因此常常借用纺织的比喻来思考小说。由于创作必须服从时间的节奏,他逐渐意识到,这部小说不能一开篇便将一切轰然抛出,而要让故事轻柔地展开。对他而言,小说的开端就像织物的经线:作家先布下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线索,读者或许会疑惑:“他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但读者需要耐心等待,相信小说家终会重新拾起那根线,将它织回故事之中。斯图尔特在阅读小说时,尤其喜欢这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天哪,作者两百页前就已经告诉我了,我却根本没有留意,原来是这样。”在他看来,这正是小说的织造过程:一根根线彼此交错,最终织成一幅完整的挂毯。"}],[{"start":939.7099999999999,"text":"这部小说面临的另一个难题,是如何处理家庭与社群之间的关系。故事当然可以只围绕一个家庭展开,但岛屿生活牵涉整个社群。聚居地里的邻居彼此依赖,也很难真正向对方隐瞒自己的生活。人们或许以为那里藏着许多秘密,事实上,每扇门后发生的事情,其他人即使不能确认,也大多能够猜到。然而,知道是一回事,把它说出口又是另一回事。一旦把不该让邻居听见的话说了出来,余生都可能要承担后果。因此,斯图尔特只能让故事极其缓慢地推进,直到真相再也无法回避。"}],[{"start":980.16,"text":"小说开篇不久,有这样一幕:礼拜结束后,卡尔和约翰坐在吉普车里。在斯图尔特看来,小说第一页还不是真正的起点,这一幕才像是发令枪终于响起。到了这里,一切忽然变得清晰:“原来我们要和这些人在一起。”"}],[{"start":997.75,"text":"为了书写岛屿生活,斯图尔特需要理解的不只是当地独特的时间节奏,还有人们如何归属于一个社群。正是这种紧密的归属关系,使岛上的居民常常自我克制。岛上同样存在苏格兰本土面临的各种问题:酗酒、孤独和家庭矛盾。它不应被浪漫化为一个与现实隔绝的世界。不过,斯图尔特也希望,这些生活中的阴暗面能够与当地的温和,以及绵延已久的民间记忆形成平衡。因此,他不希望小说只剩下爆发性的冲突和戏剧性事件。岛民受到邻里关系的重重制约,也会主动约束自己的行为,因为没有人愿意毁掉苦心维系的名声。"}],[{"start":1042.86,"text":"书名《约翰之子约翰》所指向的,部分正是这种归属。然而,归属并不是斯图尔特生命中熟悉的感受。他四岁时父亲离开了家,不久后便去世;母亲则在他十六岁时去世。因此,他在一种“谁也不欠谁什么”的状态中长大。但他一生都对另一个问题着迷:如果一个人属于自己的父母和祖父母,他的人生会发生什么?随着朋友们渐渐变老,开始承担照护家人的责任,这个问题在斯图尔特眼中变得更加具体。"}],[{"start":1077.3899999999999,"text":"由于父母早逝,他自己不必面对同样的处境,但朋友们会对他说:“我得从伦敦搬回苏格兰老家。”或者:“我得从纽约回到朴次茅斯,因为父亲或母亲需要我。”照护家人固然重要,但它也意味着,一个人不再只属于自己,也属于父母和祖父母。他的名声同样不只关乎个人,还与整个家庭紧密相连。因此,生活在这样的关系之中,人们的一举一动都必须有所克制。人物内心爆发的冲动与维护家族名声的要求之间,也由此始终存在着一种张力。"}],[{"start":1114.9899999999998,"text":"早在小说最终完成的两年前,斯图尔特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写完了它。那时的书稿算得上像样,也确实有了结尾。他对自己说:“好了,完成了。”可他始终无法满意。他知道小说出了问题,却找不到问题究竟在哪里。这令他越来越恼火,因为他清楚,那并不是自己真正想写的作品。后来,斯图尔特终于意识到,自己先设定了情节需要怎样发展,再强迫人物按照安排采取行动。这样的写作方式,某种程度上剥夺了人物的自由意志,也没有把他们视为完整的人。"}],[{"start":1153.8299999999997,"text":"一天,他坐下来,仿佛正与父亲约翰相对而坐。他对约翰说:“有些地方不对劲。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但到了小说结尾,你根本没有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他仿佛听见约翰回答:“来,看看这里。小说正中间的这一段,你让我做了这件事,可我绝不会这么做。”斯图尔特这才明白问题所在。他不得不退回小说中段,将后半部全部舍弃,从那里重新写起。"}],[{"text":"5 ,"}],[{"start":1186.1599999999996,"text":"小说中的故事发生在1997年。斯图尔特选择这一年,部分原因是想书写互联网普及之前的时代。在他看来,互联网不仅改变了人们感受孤独的方式,也彻底改变了岛屿的生活。如今,许多人可以搬到岛上远程工作,或在那里购置第二套住房。而他想观察的,是一个正在发生变化、即将消逝,或者正以居民尚未意识到的方式被重新塑造的社群。"}],[{"start":1216.7799999999995,"text":"卡尔的父亲是当地教会的执事,而卡尔则是整个聚居地里仅有的三个四十岁以下的居民之一。岛上人口流失严重,许多年轻人离开家乡。回到家后,卡尔感到十分孤独,于是回应了报纸上的一则私人征友启事,希望从中找到陪伴与爱情。这让斯图尔特回忆起自己十六七岁、还生活在格拉斯哥的日子。那时,他经常给一本青少年杂志末尾的征友启事写信,这些启事曾是青少年彼此认识、展开交谈的一条重要途径。"}],[{"start":1252.1599999999996,"text":"斯图尔特介绍,自己曾有好几个鞋盒,里面装满了这样的长篇通信。他给柯科迪、克里夫等地的陌生人写信,彼此分享生活经历,期待有一天或许能够见面。写小说时,他重新读到那些信,觉得自己当年简直是在练习成为一名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家:“请告诉我,你祖母近来好吗?”“希望她的腿已经好些了。”这样的书信往来,常常一持续就是好几年。他也回想起那个年代,人们如何与陌生人分享自己的照片。那时,人人还不能随手把镜头对准自己。照片必须送到药店冲洗,也通常由家人帮忙拍摄。因此,寄给通信对象的照片里,一个人往往正站在姨妈的生日聚会上,或者穿着生日时收到的运动鞋,坐在花园的围墙上。斯图尔特希望卡尔也处在这样的状态中,小心翼翼地寻找爱情。"}],[{"start":1309.0099999999995,"text":"从小到大,信仰对斯图尔特而言始终是一件复杂的事。他成长于所谓的“混合婚姻”家庭:父亲是新教徒,母亲是天主教徒;他接受的教育完全属于新教体系,家中的重要节庆却都按照天主教传统度过。围绕信仰产生的争执,几乎每天都会在餐桌上发生。童年时期,斯图尔特生活在格拉斯哥东区的丹尼斯顿。他和同伴会与来自罗伊斯顿的天主教孩子打架,向他们投掷瓶子,随后又回到信奉天主教的单身母亲身边。这种矛盾让他觉得一切都说不通:他在外面假装自己是新教徒,家中却有一位天主教母亲。因此,信仰对他而言始终是一个棘手的问题。与此同时,斯图尔特也认识并深爱着许多信仰深厚而坚定的同性恋男子。他们爱上帝,也爱自己所爱的人,却连自己也难以调和两者之间的矛盾。斯图尔特想书写的正是这种经验。他不愿把信仰与同性之爱处理成简单对立的力量,他真正关心的是,每个人都承受着巨大而切身的痛苦,有些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调和其中的冲突。"}],[{"start":1383.0499999999995,"text":"起初,斯图尔特以为自己写的会是一个“浪子归乡”的故事:年轻人离开家园,在远行带来的美好时刻,以为自己终于能够找到自我;后来却被召回岛上照顾祖母,不得不再次收起自身的一部分。然而,在一段从瓦特赛岛前往哈里斯岛的旅程中,小说的重心发生了变化。当旅程进行到大约一半、他刚刚抵达哈里斯岛时,斯图尔特坐在一张厨房餐桌旁,与一位当地女性交谈。每到一处聚居地,他都会打听当地的传闻。他发现,那里总有一些上了年纪的佃农,或是从未结婚、终身独居的老妇人。在一个如此依赖家庭的地方,这种现象令他十分好奇。斯图尔特常常问:“他为什么没有结婚?她又为什么没有结婚?”最常听到的回答是:“他们错过了自己的时刻。”他觉得这句话非常浪漫:爱情没有找到他们,他们也没有找到爱情。然而,连续几个星期听到同样的解释后,他终于忍不住问那位女性:“有没有可能,这些已经八十多岁的人中,有些其实是同性恋?”对方听后大为惊恐,立刻回答:“不可能,她的信仰非常虔诚。”就在那一刻,斯图尔特明白了这部小说真正要写的是什么:它的核心不是那个离开家园的儿子,而是那个留在岛上的父亲。"}],[{"start":1465.7199999999996,"text":"到了20世纪90年代末,随着平权运动的发展,苏格兰社会也迅速变得更加自由和开放。但他始终在想,在他们之前生活的那些男人和女人怎么办?尤其是那些深深属于某个地方、扎根于社群的工人阶级男女。他们无法离开,无法前往巴黎或伦敦,也无法到别处寻找属于自己的群体。那么,他们究竟是谁?又过着怎样的生活?这些人往往拥有强烈的信仰,而信仰几乎就是他们的整个社会:它不只是决定人们星期日做什么,也意味着完整的社群生活和身份归属。因此,他们往往只能更加紧密地依附于这个信仰共同体,而不是抽身离开,到别处寻找自我。"}],[{"text":"6,"}],[{"start":1512.6899999999996,"text":"对生长于格拉斯哥的斯图尔特而言,文学世界在他年轻时似乎从未向他发出邀请。部分原因来自自我排斥:作为一个男孩,他和身边的人一度认为,书是给女孩和中产阶级读的。英国第四频道和BBC播出的文化节目,也让文学显得陌生、遥远而学院气十足。直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奥普拉和她的读书会进入他的视野。在斯图尔特看来,奥普拉仿佛一直在传递一个信息:“大家都进来吧,书属于所有人。”"}],[{"start":1547.2299999999996,"text":"从《舒吉•贝恩》到《约翰之子约翰》,斯图尔特前后投入了近二十年。大约在2007年,他写下《舒吉•贝恩》的第一批文字。去年,《约翰之子约翰》落下最后一个字。在他心中,这三部小说构成了一幅三联画:他分别观察一个苏格兰孩子、一个少年和一个年轻男子,而人物脚下的苏格兰也在不断变化。"}],[{"start":1573.2799999999995,"text":"斯图尔特忽然意识到,如果让舒吉、蒙戈和卡尔在2026年相遇,他们将是同龄人,甚至可能成为伙伴。斯图尔特笑称,第一章已经写好了。这三个男人的故事如此诱人,让人很难忍住不再写下去。不过,这三部作品呈现的,终究是斯图尔特所熟悉的一片苏格兰,也是他熟悉的那个时代。大约在2000年,他离开苏格兰,前往纽约生活,原以为关于故乡的书写已经告一段落。直到最近,他为《纽约客》创作一篇以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为背景的小说,却怎么也写不顺。故事中的一对母子争吵不休,他始终觉得哪里出了问题。后来,斯图尔特忽然明白,这对母子其实都来自赛特希尔。当他把两个赛特希尔人放进MoMA中央,故事一下子便成了属于他的故事。这带给他一次真正的醒悟:“无论我是否直接书写苏格兰,我自己就是苏格兰,我们都是苏格兰。”他的整个内心世界,以及对人性的全部理解,都要流经苏格兰。因此,苏格兰或许会始终存在于他的作品中。"}],[{"start":1644.6299999999994,"text":"斯图尔特认为,苏格兰正在发生变化。但同样重要的是,人们不能失去、也不能忘记自己曾经的模样。当所有人都在寻找更好的时代时,人们总会渴望奔向一个更加宽容的未来,却也可能因此忘记,就在不久之前,那段历史曾经多么艰难。"}],[{"start":1664.1599999999994,"text":"谈到作品中的暴力,斯图尔特首先提到了自己的母亲。她最终因酒精成瘾离世,而他身边还有许多母亲同样受到成瘾问题的折磨。孩提时代,他学到的第一件事便是:世界上自己最爱的人,也可能是待自己最糟的人。他不得不从小让这两种认识同时存在于心中。"}],[{"start":1686.8899999999994,"text":"对一个孩子而言,这是极其可怕的一课;但对一个试图理解人性的作家来说,它又是一堂重要的课。最好的人也可能做出最可怕的事,而许多人都处在这样的复杂状态之中。因此,斯图尔特从不把人物简单地分成好人和坏人。在他眼中,人物首先是人,能够做出介于善恶两个极端之间的任何事情。"}],[{"start":1712.3599999999994,"text":"对斯图尔特而言,甚至不存在是否应该原谅人物的问题。他只是尽可能真实地描绘他们。暴力同样是他童年的一部分,无论是在家中,还是在格拉斯哥东区,它几乎都是一种成年礼,有时甚至近似一种娱乐。孩子们有时会主动出去找架打,借此建立自己的名声。斯图尔特并不是说每个格拉斯哥孩子,或者每个孩子都是如此;但对他来说,暴力从来不是一种陌生的环境。"}],[{"start":1741.9999999999995,"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文图片摄影:Nils Leonhardt,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0723597_8729.m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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