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8.16,"text":"雅典“新钱”"}],[{"start":10.01,"text":"十年前来雅典时，我并不会想到，当年为阻止资本外流而关闭银行的希腊，有一天还会主动引入对冲基金。几周前，我重访雅典，下榻于One & Only Aesthesis，一家背靠迪拜资本的度假村，酒店位于雅典南边的海岸线上，原本是本地人在夏季来游泳的地方，如今沿路可以看到越来越多新的酒店、住宅和餐厅。"}],[{"start":33.69,"text":"日落时分坐在海滩看对岸，地平线上不再只是往日的山海轮廓，正对着旧机场的方向多了一台台吊机，以及一座50层高、希腊第一幢用于住宅的摩天大楼。旧机场Ellinikon地区的大片土地正在变成新的住宅、酒店、商业和公共空间。"}],[{"start":53.05,"text":"今年夏天，希腊政府专门为对冲基金和私募股权基金推出新的税务优惠，希望把一部分原来集中在伦敦、瑞士和海湾地区的基金经理和业务带到雅典。符合条件的基金管理人迁往希腊后，奖金和业绩分成的税率可以降至5%；针对海外高净值人士，希腊此前已经推出每年10万欧元固定税额处理海外收入的制度。希腊政府也开始主动到伦敦、瑞士和海湾地区寻找投资者。一些大型对冲基金开始考虑在雅典设立办公室，也有基金经理准备把税务居民身份从英国迁到希腊。"}],[{"start":92.09,"text":"从机场接我们去酒店的司机和我聊起雅典现状。他说这几年经济是在慢慢变好，游客多了，生意多了，外面的钱也不断进来。“但这些变化跟普通人的生活没多大关系”。车窗外，海岸线逐渐显现，司机说，过去这里什么都没盖，现在土地越来越贵，外国投资带来了工作，也让一些原本沉寂的地方活跃起来，但对百姓来说，物价涨得很快，工资却很多年都没有跟上了，税收依然很高，“生活比较艰难”。"}],[{"start":124.61000000000001,"text":"听着这些话，我想起十年前的雅典。"}],[{"start":127.92000000000002,"text":"“我们都在等一个结果”"}],[{"start":130.02,"text":"20年前，我第一次来到雅典，此后除了疫情那几年，几乎每年都会重访。经历过2011年以来特别严重的经济危机后，2015年是一个岔口。在希腊债务公投日过了两天后，我来到雅典，看见每一个取款机前面都总是排着长长的人龙。从机场出来，照例准备买地铁票，售票窗口却贴着一张希腊文和英文的告示：“雅典地铁免费，下楼右转。”问起地铁职员才明白，因为银行关闭，政府决定公共交通暂时免费，银行什么时候重新开门，也没有人知道。"}],[{"start":167.72000000000003,"text":"“我们都在等一个结果。”她说。当时取款机前排队的人很多，但游客拿外国信用卡仍然可以取钱。真正受到限制的是希腊人，他们每天可以从自己的银行账户里取出的现金极其有限。银行关闭、资本管制，再加上刚刚过去的公投，整个城市都在等待下一步。那次公投是决定是否接受国际债权人提出的救助条件，退出欧元区的可能性也在当时被反复讨论。"}],[{"start":198.38000000000002,"text":"记得当时去英国签证中心，住在雅典的签证官告诉我，她在塞浦路斯的家人不断打电话过来，担心超市里会不会没有食物。“可生活并没有媒体渲染的那么糟。你看，这里还是好好的。”但她也觉得改革不能再拖。“政府改革势在必行，再也不能等了。”我还去了雅典中产聚居的Kolonaki区域里一家餐厅，主人和我聊起公投后的局势。他当然也焦虑，却不惊慌，一边收拾桌上的盘子，一边说：“要知道在这个国家那么长的历史里，各种各样的形势都经历过了。过去基本上每隔60年都会有一次战争。”"}],[{"start":239.77000000000004,"text":"身边也有投了赞成票的朋友这么说：“我真想不明白投反对票的人是怎么想的，明摆着欧盟代表的是发展和未来的方向，他们却宁愿选择往后倒退几十年。”她担心的不只是银行。“这些天土耳其的侦察机老在我们上空盘旋，希腊假如真的要退出欧元区了，势单力薄的可怎么办？”她在家里一直开着收音机。“堵上耳朵并不能消除焦虑感，可是对媒体偏听偏信也从来不是希腊人的作风。随时了解动态是必须的，然后得自己去消化和思考。”"}],[{"start":275.19000000000005,"text":"最终，超过六成希腊选民在公投中投下了“No”，拒绝了当时摆在桌面上的救助条件。但这个结果并没有让希腊退出欧元区。经过接下来的谈判，希腊最终接受了新的救助协议，银行也重新开门。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开放”。为了获得救助，希腊开始加速出售和特许经营国家资产。2015年底，希腊与德国法兰克福机场运营商Fraport及其希腊合作方签署协议，将14座区域机场以40年特许经营权交由Fraport Greece管理；2017年4月正式移交，希腊政府获得12.34亿欧元的一次性特许经营费。"}],[{"start":317.9800000000001,"text":"十年过去了，那时一早坐在街头咖啡馆里激烈争论的雅典人大概很难想象，今天的希腊会主动向全球资本张开双臂。几天后，我们从离岛Kéa坐船回到雅典。出了码头，出租车一路往南边的沿海开发区开。司机说起这几年进入雅典的对冲基金、高净值人士和国际资本。他觉得他们确实给城市带来了新的酒店、住宅、消费和工作，但同时也出现了一个与原来生活距离很远的阶层。“这是完全另一种社会，分割开的阶层。”车窗外正好就是不断经过的工地。我有点小心地问起希腊和土耳其的关系，司机的语气倒是轻松得多。他说，希腊人与土耳其人在私人层面的关系，没有媒体上看起来那么坏，他自己就有不少土耳其朋友。至于两国之间那些似乎永远解决不了的摩擦，在他看来更像是“必要的一盘大棋，不过是在维持游戏规则”。"}],[{"start":379.68000000000006,"text":"古老山海建起现代“神庙”"}],[{"start":382.76000000000005,"text":"Kéa是一座原本并不为外界熟知的雅典离岛，一排排摩登别墅One & Only Kéa近年在山海之间冒出来。建筑沿着山势和旧有梯田层层向下，白墙、拱门和当地的大理石嵌进山里，立于悬崖上的建筑形态，很能令人联想到高远的希腊神庙，四面环海，明亮开敞；房间下面的海滩夹在两面岩壁之间，并不是想象中的白沙滩，下水时脚下都是石头，浅水处甚至可以看到海胆。这种崭新的建筑项目，在我看来已成为一个有意思的社会观察现场：当国际资本来到一座人口不多、土地贫瘠、生活方式延续了几百年的岛屿，究竟带来了什么。"}],[{"start":423.49000000000007,"text":"从雅典搭渡轮到Kéa只需一小时出头，但因为岛上土地多石、风势强劲，农业规模一直不大，过去甚至有不少希腊人对这座海岛并不熟悉。古代的Kéa曾被称为赫德鲁萨（Hydroussa）。传说，那时岛上森林茂密、泉水充足，宁芙们栖居于树林之间。后来一头狮子出现，宁芙们纷纷离开，天狼星（Sirius）升起，酷热随之而来，泉水逐渐干涸，树木也相继枯萎，赫德鲁萨便从一座水草丰茂的岛屿变成了干旱之地。"}],[{"start":456.7300000000001,"text":"阿波罗之子、与农业和养蜂有关的神祇阿里斯泰俄斯（Aristaeus）来到岛上后，向宙斯•伊克迈奥斯（Zeus Ikmaios）献祭求雨。宙斯于是送来了北风。传说，从那以后，每年夏天从爱琴海北方吹来的梅尔泰米风（Meltemi）便成为Kéa岛无法避开的季节性风景。"}],[{"start":476.31000000000006,"text":"面对近年岛上大兴土木的趋势，并不是所有住民都持欢迎态度，网上就能看到当地人对大型度假村进入Kéa的质疑，最直接的担忧还是原本开发程度很低的海岛，突然发生的环境变化。不过，我在酒店遇到的一位年轻女孩就在海岛上长大，她说年少时整天想办法离开：“这里什么都没有。”后来她去了雅典工作、租房子，过上她认为属于年轻人的生活。海岛的度假村开业以后，她找到新工作又回到了岛上。她说自己父母一直住在岛上，他们对自己获得新的工作机会感到高兴。"}],[{"start":514.23,"text":"Jeremy Faghel则是带我真正认识这座岛的人。Jeremy是法国人，曾在巴黎Le Bristol跟随Eric Frechon工作，后来去了迪拜，又来到希腊，在雅典奥运会前后参与一家老酒店的重新开业，后来也回过法国，在卢瓦尔河谷生活。因为妻子是希腊人，近年还是选择回到希腊，并成为One & Only Kéa的厨师长，他说喜欢海岛的理由就是“生活简单”。"}],[{"start":540.49,"text":"早上，他带我去村里的咖啡馆。当地人坐在那里喝希腊咖啡，吃菠菜和羊奶奶酪做的馅饼。传统特色的希腊咖啡并不过滤，把磨得很细的咖啡粉放进长柄小壶里煮，倒进杯子以后，咖啡渣仍然沉在杯底。Jeremy坐在那里，和经过的本地人打招呼。他提起Kéa的食物时，就从最简单的食材说起：“一颗番茄有着番茄该有的滋味，这在现代社会已经很难找到。人在这片土地上总有回到生命原初的感觉。” 岛上的土地在希腊来说不算丰饶，石头多，有些低处的地下水还带着盐分，和农业条件更好的纳克索斯岛很不一样。但也正因为如此，当地的“土特产”都数得出来，据说每个村子做出来的羊奶奶酪味道都不一样。这里的橄榄可以用海水腌，岛上的百里香长在石头之间，风吹过去，山坡上都是味道。蜜蜂采的是野生百里香，所以这里的百里香蜂蜜味道特别集中；橡树则长在比较避风的地方，橡果也被磨成粉，做成饼干。交谈之间，感觉作为法国厨师的Jeremy最被折服的就是“食材拥有自然的味道”。"}],[{"start":614.19,"text":"糕点厨师Petros Koumoundouros带着我们学做希腊传统饼干Moustokouloura：用葡萄浓缩糖浆制作，葡萄收成以后，慢慢熬浓葡萄汁，加进面团，放入肉桂和丁香。Petros说起小时候祖母在家里做这种饼干，每到秋天厨房里都是葡萄的香味。酒店里的这道点心，也因此和岛上每年葡萄收成后的家庭记忆连在了一起。"}],[{"start":638.94,"text":"日落时分置身悬崖边上，桌上点起灯开始上菜，山海没有隔断地就在眼前，此情此景多少有点“只应天上有”的梦幻感。Jeremy设计的饭菜，其实都围绕着希腊最普通的材料：当日鲜捕的鱼，一早从盘山运上来，红鲻、腊鱼，当地农场的山羊、公鸡。我们谈起希腊人对食物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他觉得，说到底还是“土地、大海和人”的联系。食物也和帕尼吉里（panigiri）这样的村庄节庆联系在一起。帕尼吉里原本是希腊各地以宗教庆典为核心的乡村节日，人们聚在一起吃饭、喝酒、唱歌、跳舞，往往一直持续到深夜。还有菲洛克塞尼亚（philoxenia），这个希腊词通常被译作“待客之道”，字面上却更接近“对陌生人的友善与款待”。从我20年来去希腊的经历想来，这种人情味一直存在于很多希腊人的日常生活中。"}],[{"start":695.5600000000001,"text":"Kéa的另一边，是古城卡尔泰亚（Karthaia）。Jeremy不久前才在那里看过一场《美狄亚》。两千多年前的遗址、古老剧场、海和山，至今仍然连在一起。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写西帕里索斯（Cyparissus）的故事时，也提到过Karthaia的田野。传说年轻的西帕里索斯误杀了自己深爱的鹿，因为悲伤，请求永远哀悼，最后被阿波罗变成了柏树。岛上的古迹、神话和今天的生活，就这样在同一片土地上叠在了一起。"}],[{"start":728.3700000000001,"text":"向前走，往回看"}],[{"start":730.5500000000001,"text":"参与海岛度假村项目的雅典人Pantelis告诉我，因为海岛名声渐长，大型国际连锁酒店也陆续提出开发土地的申请，但Kéa市长考虑之后都拒绝了。目前已经建成的一些私人别墅已卖给了外国买家，主人夏天来住，其余时间交给酒店出租管理。对买家来说，这是夏季的住所；对酒店来说，是另一种住宿方式；而对Kéa而言，土地、房子和海景也开始被放进一种对于当地人来说与过去不同的价值体系里。"}],[{"start":762.71,"text":"今天的希腊当然不会是全球化发展的例外，其星罗棋布的海岛，终究也会被纳入国际房地产的一盘大棋里。但这挡不住的“往前走”，或许也不断被这片土地上世代的生息牵扯着，一直在“往回看”。Jeremy谈起希腊生活方式时说过一句：“这里的人总是在不断往回走”，他说的并不是回到以前，也不是拒绝变化，而是将一些为人的初心保留下来。"}],[{"start":788.69,"text":"但愿这种淳朴能长久，继续启发来到希腊的游人，让大家放慢脚步。只要村里的咖啡馆里，每天早上还继续煮着不经过滤的希腊咖啡，我就放心了。"}],[{"start":801.11,"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图片摄影：张璐诗，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0207103_5075.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