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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

他通过犯罪小说三部曲,写下了一部“纽约史诗”

两度普利策小说奖得主科尔森•怀特黑德谈论“哈莱姆三部曲”。在这部覆盖30年历史的著作中,他要处理的不只是一个人物的命运,还有纽约这座城市中,新生与毁灭这两股始终并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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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start":8.27,"text":"人们记住一座城市往往不是依靠地图,而是凭借不断叠加的生活场景。无论身在大城市还是小镇,我们常会默默记录街区的变化,把记忆里的旧建筑、旧景观与旧生活,不断覆盖在眼前的景物之上。科尔森•怀特黑德(Colson Whitehead)就是以这样的方式书写纽约的:在他的笔下,纽约不只是一座城市,它还承载着人们认识和记忆故乡的共同经验。"}],[{"start":33.980000000000004,"text":"科尔森•怀特黑德是当代美国最受瞩目的小说家之一。2016年,他凭借《地下铁道》(The Underground Railroad)摘得美国国家图书奖,次年又获普利策小说奖。2019年,他登上《时代》周刊封面,被称为“美国故事的讲述者”;2020年他再次以《尼克男孩》(The Nickel Boys)问鼎普利策小说奖,由此成为历史上第四位两度获得该奖项的作家。"}],[{"start":58.25,"text":"怀特黑德于2026年7月出版的最新小说《酷机器》(Cool Machine),是他的“哈莱姆三部曲”(The Harlem Trilogy) 的收官之作。三部曲以纽约的哈莱姆区为核心舞台,围绕一位家具销售商兼地下销赃人雷•卡尼的故事展开,借犯罪小说的形式勾勒出哈莱姆区跨越数十年的社会变迁。其中第一部《哈莱姆风云》(Harlem Shuffle)的故事始于20世纪50年代末;第二部《欺骗者的宣言》(Crook Manifesto)穿过了动荡的70年代;而《酷机器》则从1981年,即罗纳德•里根就任美国总统之年拉开了序幕。"}],[{"start":90.93,"text":"最近,怀特黑德在爱丁堡举行读者见面会,谈论其新作的创作过程与灵感来源,并讲述了他如何借雷•卡尼这一角色记录下一个城市的兴衰与重生。"}],[{"text":"1,"}],[{"start":103.07000000000001,"text":"“哈莱姆三部曲”追随主人公雷•卡尼( Ray Carney)走过近三十年的人生。卡尼有着双重身份:白天,他是哈莱姆第125街上一家不起眼的家具店老板;到了晚上,他则游走于地下世界,做起“销赃人”生意--接收赃物,设法将其“洗白”,再让它们回流入体面社会。在第一部中,卡尼开始意识并试图驾驭自己性格中趋向犯罪的一面。此后,故事一路走过60年代和70年代,来到80年代。最初,卡尼的两个孩子还只有一两岁,到了《酷机器》,孩子们已经离家,妻子拥有了自己的事业,家具店的生意也颇为顺利。他不再为生计挣扎,也渐渐能够掌握自己与地下生意的关系,只在愿意的时候偶尔重操旧业。"}],[{"start":151.5,"text":"《酷机器》的书名,来自澳大利亚后朋克乐队“生日派对”(the birthday party)于1981年发行的经典曲目《释放蝙蝠》(Release The Bats)。在怀特黑德看来,“酷机器”带着冷峻、危险而又充满动感的意味,与自己小说的气质格外契合。"}],[{"start":167.3,"text":"当《酷机器》的故事来到1983年时,后朋克音乐和当时活跃于纽约的先锋艺术家,都成为小说重要的文化背景。那一年,怀特黑德十四岁。当时的曼哈顿下东区和东村,汇聚着先锋电影导演、视觉艺术家与音乐人。巴斯奎特等艺术家和形形色色的文化人物会出入同一批酒吧与俱乐部。街头艺术、独立书店和先锋剧场随处可见。不同艺术门类在这里彼此碰撞,共同造就了80年代初纽约格外活跃而迷人的文化现场。多年以后,怀特黑德把童年时代感受到的气息写进《酷机器》,让音乐、艺术与城市生活共同铺陈出小说的时代底色。"}],[{"start":212.68,"text":"小说中卡尼人生的转折,也与纽约的变化相互呼应。20世纪70年代,纽约市政府濒临破产,犯罪率居高不下,后来流行文化中那个破败、混乱、遍布涂鸦的纽约形象,很大程度上形成于这一时期。到了1981年,资金重新流入城市,华尔街再度活跃,新的地产项目和建筑不断出现。在市长埃德•科赫(Ed Koch)的任期下,纽约开始显露出复苏迹象,卡尼的生活也随之发生变化。他终于得到自己期盼多年的认可,书中写道:"}],[{"start":247.39000000000001,"text":"“……如今,公司选中了他,授予他八月份的‘东北地区月度经销商’称号……能够看见自己的名字,以庄重的字体蜿蜒出现在斯特林家具公司的内部刊物上,这个梦想,他已经珍藏了几十年。卡尼和伊丽莎白到列克星敦大道附近的一家法国餐馆吃饭庆祝。两个小得可怜的菜卷曲在硕大的盘子里,摆出一副傲慢的胜利姿态。”"}],[{"start":272.69,"text":"然而,事业逐渐安稳之后,步入中年的卡尼反而迎来了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也是许多中年人都会面对的问题:接下来该往哪里走?早年动荡不安的生活已经远去;如果足够幸运,他面前或许还有几十年的人生。如今,他必须做出选择:下一个阶段的自己将会是什么模样,又要向何处出发?"}],[{"text":"2,"}],[{"start":296.27,"text":"怀特黑德的写作道路似乎遵循着一种规律:完成一部沉重、严肃的小说之后,他往往会转向一部轻盈些、笑话更多的作品。幽默始终是他创作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他看来,人生固然带有悲剧性,却也有时常令人发笑的时候;捕捉这些感受彼此交织的状态,正是小说要完成的事情之一。"}],[{"start":319.72999999999996,"text":"接连写完《地下铁道》和《尼克男孩》两部严肃之作后,怀特黑德开始在《哈莱姆风云》中讲述雷•卡尼的故事,笔调也随之轻快起来,终于又有了安放笑话的空间。重新以这样的声音写作,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自由。不过,轻松的笔调并不意味着故事的基调从此变得松弛。三部曲追随卡尼走过近三十年,反复呈现着同一种人生循环:希望萌生,希望破灭,而人仍然咬牙坚持。"}],[{"start":350.59999999999997,"text":"犯罪小说拥有悠久的传统。尤其自达希尔•哈米特(Dashiell Hammett)以来,这一类型不断演化,逐渐形成了一整套惯例、刻板印象与叙事装置。对怀特黑德来说,这些约定俗成的元素并非束缚,反而是可以尽情拆解和改造的材料。卡尼一次次下定决心不再犯罪,却又一次次被拖回地下世界。套用《教父3》电影中的那句著名台词,就是:“每次我刚想退出,他们就把我拉回来。”只不过,把卡尼拉回去的并不是什么惊天阴谋,而是女儿想要一张杰克逊五兄弟演唱会的门票。为了满足女儿的愿望,他不得不求助于一名腐败警察,也因此再次卷入麻烦。"}],[{"start":395.17999999999995,"text":"怀特黑德十分放松地享受着这些情节带来的乐趣。在他看来,黑人作家的作品往往被赋予过多沉重的阐释。人们会追问卡尼如何代表黑人底层阶级,却很少有人拿《低俗小说》中约翰•特拉沃尔塔饰演的文森特•维加去问昆汀•塔伦蒂诺:这个人物如何体现白人中产阶级?怀特黑德无意让卡尼承担代表整个群体的责任。他更愿意把卡尼写成一个复杂、有趣而又充满矛盾的人,并从讲故事这件事本身获得乐趣。"}],[{"start":429.47999999999996,"text":"“哈莱姆三部曲”的结构,也是在写作过程中逐渐生长出来的。最初,怀特黑德只打算写一部劫案小说,但很快发现,单靠一场劫案很难支撑三百页篇幅。于是,新的骗局、冒险和人物不断涌现,第一部小说最终由三个彼此独立又相互勾连的故事组成。写到一半时,他脑海中仍有故事接连冒出,一度以为这也许会成为一套“两部曲”;但他开玩笑说,自己也弄不清“两部曲”究竟算什么,于是任由故事继续生长,最后写成了三部曲。三本小说各有三个故事,合在一起,便是九段相互映照的城市传奇。"}],[{"start":470.15,"text":"在《酷机器》,里奇叔叔是一个重要人物。故事中这位在20世纪50年代声名鹊起的黑人犯罪大师,后来伪造了自己的死亡,从公众视野中消失。多年以后,他重返纽约,准备完成最后一场光芒四射的劫案。小说的另一个故事发生在1983年,围绕寻找一件珍贵的非洲文物展开。怀特黑德借此追问:“偷走某样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许多非洲艺术品原本就是被殖民强权掠夺而来的。那么,从收藏者手中“拿走”一件本就是赃物的东西,究竟算再次盗窃,还是物归原主?这成了小说中的盗贼们需要面对的存在主义式的问题。"}],[{"start":515.18,"text":"虚构人物之外,书中还穿插着不少真实的历史人物,其中包括后来的纽约市长鲁迪•朱利安尼。20世纪80年代,朱利安尼担任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并因打击黑手党而声名大噪;这一时期的公共形象,与人们近年来熟悉的他判若两人。迈克尔•杰克逊也是如此。在小说的1971年部分,他是一个鲜明的文化坐标,是令无数孩子兴奋不已的流行偶像;但今天的读者回望他时,很难不带上后来围绕他的种种指控与争议。过去从来不会孤立地停留在过去,它始终笼罩在后来发生的一切之下。怀特黑德感兴趣的,正是人物形象如何随时间改变,以及后来的历史又如何反过来重塑读者对过去的理解。"}],[{"start":563.89,"text":"约翰•卡朋特的电影《纽约大逃亡》在书中反复出现。怀特黑德从小喜爱恐怖电影,卡朋特更是他心目中的大师。《纽约大逃亡》上映于1981年,恰好与小说开篇处于同一时代。书写历史时,怀特黑德总会寻找一个能够同时呼应时代、人物与主题的文化坐标,这部电影恰好承担了这样的作用。影片想象了一个犯罪率急剧攀升的未来:曼哈顿岛被改造成一座戒备森严的巨型监狱,囚犯被投入其中自生自灭,纽约由此成为一座与外界隔绝的犯罪之城。这一夸张设定,又与当时纽约真实存在的治安焦虑遥相呼应。小说中,土生土长的纽约人卡尼在街头看到《纽约大逃亡》的海报,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逃离纽约?即便逃出去,又能去哪里?这个疑问贯穿了整部小说。"}],[{"start":null,"text":"

《纽约大逃亡》(Escape from New York,1981)宣传海报
"}],[{"start":620.06,"text":"一个人在渐渐老去,整个世界也在他身边悄然改换面貌。三部曲跨越近三十年,因此怀特黑德书写的不只是卡尼个人的命运,还有环绕着他的文化、政治与社会观念的变迁。巨大的非洲式发型和喇叭裤风靡一时,后来又让位于莫霍克发型;年轻人的衣着、音乐和态度不断翻新,女权主义逐渐重塑家庭与社会,旧有的权力关系也开始松动。卡尼的妻子起初是一名旅行社职员,后来走出自己的道路,成为创业者。卡尼的孩子和里奇叔叔身边的年轻助手,则代表着即将取代老一代的新生力量。尤其是里奇叔叔的助手,象征着新一代罪犯的崛起。卡尼不得不注视这些年轻人,揣摩他们意味着怎样的未来,也由此意识到自己正在变老。"}],[{"start":672.77,"text":"怀特黑德出生于1969年。《哈莱姆风云》所描写的年代早于他的个人记忆,因此需要大量研究。到了《酷机器》中的80年代,他就熟悉得多了,也终于能够向自己成长于其中的那个破败、混乱却又充满活力的纽约致意。怀特黑德解释,有了人物和基本的思想框架,构思好骗局与犯罪情节之后,接下来的工作,便是深入纽约的历史,为它们寻找最恰当的时间与地点。"}],[{"start":702.36,"text":"在创作三部曲的八年里,怀特黑德逐渐养成了一种特殊的“条件反射”。每当读到一篇介绍纽约隐秘地点的报道,他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往往是:“这里也许很适合抛尸……”他把这些线索一一记下,再顺着它们深入纽约的历史,寻找那些自己原本并不熟悉的角落。对他而言,这既是为小说积累材料的研究,也是一场持续多年的城市探险。"}],[{"text":"3,"}],[{"start":729.9,"text":"怀特黑德坦言,开始写“哈莱姆三部曲”时,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面对什么。既然决定追随一个人物走过近三十年,他便不得不深入主人公卡尼的生活,同时追踪纽约在这三十年间经历的种种变化。"}],[{"start":null,"text":"
1965年的哈莱姆街区,人们在街头围观音乐家们的表演。图片:Getty Images
"}],[{"start":746.24,"text":"20世纪60年代初,纽约仍洋溢着乐观情绪。1964年世界博览会在皇后区举行,“喷气时代”许诺的未来仿佛近在眼前,所有人似乎都将被带入一个更加先进、富足的世界。然而,在纽约另一端的哈莱姆,人们对这座城市将去向何方,有着截然不同的经验与想象。此后的纽约,仿佛逐渐追上了哈莱姆早已面对的困境:到了70年代,财政危机、治安恶化与城市衰败接连袭来;进入80年代,纽约又迎来一个“我们正在回来”的时刻——资金重新流入,街区开始整治,久违的乐观情绪再度浮现。"}],[{"start":787.34,"text":"然而,复兴只是80年代纽约故事的一面。随着时间推移,可卡因危机、艾滋病疫情以及日益严重的无家可归问题,又给这座城市留下了深刻创伤。怀特黑德需要处理的不只是卡尼的性格与命运,还要捕捉城市内部彼此冲突的潮流:繁荣与衰败同时发生,希望与危机并存;纽约一边修复自己,一边又制造出新的裂痕。"}],[{"start":813.2,"text":"“破窗理论”正是在这样的城市背景下凸显出来。按照这一理论,如果街区里的一扇破窗始终无人修理,便会使人觉得破坏无需付出代价,于是第二扇窗也会被打破,小规模的失序最终可能演变成更严重的犯罪。"}],[{"start":829.76,"text":"这套逻辑深刻影响了纽约后来的警务策略。在怀特黑德看来,在实际执行中,有色人种青年往往会被预设为潜在罪犯:警方以预防犯罪为名反复盘查、搜身,并常常根据族裔特征锁定目标。后来,联邦法院认定纽约警察局当时系统性实施这一做法的方式违反宪法,下令对其进行改革并接受监督。此后,此类盘查大幅减少,但并未被全面禁止。"}],[{"start":859.63,"text":"与此同时,纽约的艺术创造力也在蓬勃迸发。《酷机器》中有一名街头艺术家,不断把珍妮•霍尔泽式的警句写在城市各处。怀特黑德希望借这个人物捕捉80年代初东村那个短暂而迷人的文化时刻:音乐人、电影导演、视觉艺术家与表演者聚集在同一片街区,出入同一批酒吧和俱乐部,在不同艺术门类之间自由穿梭。"}],[{"start":884.96,"text":"小说中的佩珀尤其适合充当这个文化现场的观察者。他是一名罪犯,却始终看不懂年轻人究竟在做些什么,总是不期然地撞上不同时代的艺术潮流。70年代,他遇到了一群拍摄“黑人剥削电影”(Blaxploitation)的创作者:一个生活在真实犯罪世界中的人,看着艺术家在摄影机前虚构犯罪,两者之间形成了有趣的错位。到了第三部,他又误闯市中心的艺术圈,亲眼目睹涂鸦从街头进入画廊,被艺术产业和金钱机器收编,最终成为标价高昂的“艺术品”。"}],[{"start":920.3100000000001,"text":"艺术家为城市注入活力,使衰败的街区重新焕发生机;时间却又像一股破坏性的力量,不断拆除、覆盖和改写城市。在三部曲中,这种力量最具体的象征便是世贸中心。《哈莱姆风云》开头几页,读者跟随卡尼走进“收音机街”。那里曾是收音机和电视爱好者购买设备、寻找零件与维修服务的去处,后来整个街区被拆除,为世贸中心让路。小说在1964年的叙事中,预示了“收音机街”即将消失的命运。到了第二部,世贸中心已经成为纽约天际线的一部分,出现在故事背景中;第三部里,卡尼和妻子终于登上高楼,在世贸中心顶层的“世界之窗”餐厅用餐。他们甚至得到了一张位置极好的桌子——一张在当时通常只会安排给白人顾客的好桌子。那间餐厅已经开业数年,卡尼并不觉得有必要急着来:“反正它又不会跑掉。”然而,今天的读者知道,那里有一天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深坑,随后又有新的建筑拔地而起。城市正是在这样的循环中不断更替,而纽约人则始终在试图理解新生与毁灭这两股并行的力量。"}],[{"start":null,"text":"
1980年,两名男子在瞭望帝国大厦,背景是被烟雾笼罩的世界贸易中心双子塔(1973-2001年)。图片:Getty Images
"}],[{"start":997.0300000000001,"text":"19世纪中后期,哈莱姆仍保留着大片农田,房地产投机商随后开始兴建联排住宅和褐石建筑。19世纪后半叶至20世纪初,这里陆续吸引了德国、爱尔兰、意大利和东欧犹太移民。此后,来自美国南方和加勒比地区的黑人居民大量迁入;随着早期白人移民逐渐跻身中产阶级并搬离,哈莱姆日益成为纽约黑人生活与文化的中心。"}],[{"start":1025.14,"text":"到了今天,绅士化又施展起复杂而古怪的魔法,越来越多的白人重新搬进哈莱姆。怀特黑德甚至想象,其中一些人或许正是早期德国或爱尔兰移民的曾曾孙辈。不同族裔、不同世代的人住进同一批依然矗立的联排住宅,在相同的空间里不断交换位置,努力跻身中产阶级,在纽约寻找自己的立足之地。"}],[{"start":1051,"text":"以这样的视角观察纽约,总会让怀特黑德感到振奋。这是他的故乡,也曾是无数人“美国历险”的起点。"}],[{"text":"4,"}],[{"start":1059.36,"text":"“哈莱姆三部曲”采用犯罪小说的形式,源于怀特黑德对类型作品长久以来的热爱。在他的记忆中,劫案首先是一种银幕类型。对他影响最深的作品,是1974年的《骑劫地下铁》。电影中,罗伯特•肖饰演的匪徒劫持了一列纽约地铁并索要赎金,车厢里的乘客面对机关枪,却没有按照类型片的常规吓得瑟瑟发抖,反而还在愤怒地抱怨:“我必须在六点半以前回家,否则保姆会杀了我。”片中到处都是这样急躁、尖刻而又充满生命力的纽约人。怀特黑德觉得,只要能够把这种能量的一半注入小说,作品便会真正活起来。"}],[{"start":null,"text":"
《骑劫地下铁》(The Taking of Pelham One Two Three,1974)宣传海报
"}],[{"start":1102.4299999999998,"text":"为了了解销赃生意,怀特黑德找来达雷尔•斯特芬斯迈尔的《销赃人》(The Fence)和卡尔•克洛卡斯的《职业销赃人》(The Professional Fence)等相关研究。读完这些资料,他掌握了销赃行业的基本运作方式,随后便开始设身处地地推演:如果自己是一名销赃人,该怎样接待那些深夜带着赃物上门的盗贼?也许可以在家具店侧面另开一道门,让他们避开街上的目光,半夜从那里敲门进来。"}],[{"start":1129.7499999999998,"text":"怀特黑德所做的,是先进行足够的研究,让自己相信笔下的世界能够成立,再设法让读者也相信它。等到真实材料搭起骨架,剩下的空间便全部属于想象。小说中许多关于销赃行业的规矩、习惯与细节,其实都是他沿着既有逻辑自由发挥的结果:只要在他看来合乎情理,只要他相信一个销赃人可能这样做,卡尼便也可以这样做。"}],[{"start":1156.2599999999998,"text":"为了构思三部曲中的劫案,他还重看了不少经典犯罪电影,包括20世纪50年代的《男人的争斗》、库布里克的《杀手》以及《夜阑人未静》,也参考了70年代那些技术含量不高、带着街头粗粝感的犯罪片。与此同时,他同样喜欢《十一罗汉》式精致华丽的劫案电影。然而在小说中,卡尼和他的同伙既没有昂贵设备,也没有从容优雅的姿态;他们会紧张,会犯错,会汗流浃背,每一次行动都干得异常辛苦。怀特黑德真正想写的,正是那种笨重、危险、漏洞百出却又充满意外的低技术劫案。"}],[{"start":1194.3799999999997,"text":"谈到文学上的重要影响,怀特黑德首先提到理查德•斯塔克(Richard Stark)——犯罪小说家唐纳德•维斯特莱克(Donald E. Westlake)使用的笔名。斯塔克笔下的帕克是一名冷酷而高效的职业罪犯,按理说早该富得不可思议,却总是不得不与一群不可靠的同伙合作,而这些人又一次次把事情搞砸。斯塔克围绕帕克写了二十四部小说。怀特黑德笔下的佩珀同样冷酷、反社会,却又有一种奇特的魅力,可以视为他向帕克的一次致敬。"}],[{"start":1226.6099999999997,"text":"切斯特•海姆斯(Chester Himes)笔下的哈莱姆,则为怀特黑德提供了另一种自由。海姆斯曾创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哈莱姆;六十年后,怀特黑德同样不必把小说中的城市写成历史资料的机械复制品,而可以在充分研究的基础上,建立自己的纽约。帕特里夏•海史密斯及其塑造的汤姆•雷普利,则让他看到人物内在的分裂可以产生怎样的叙事力量。雷普利把生活切割成彼此隔绝的房间:他可以犯下可怕的罪行,又会为自己的命运流泪,甚至不明白别人为什么不喜欢他。卡尼同样具有这种分裂性:他努力把家具商、丈夫与父亲的身份,同地下销赃人的生活隔离开来。"}],[{"start":1270.3799999999997,"text":"研究为故事提供了养料,但真正令怀特黑德着迷的,始终是创造本身:“事实让小说的世界站稳脚跟,想象则赋予它呼吸”。"}],[{"text":"5,"}],[{"start":1281.0599999999997,"text":"美国作家珀西瓦尔•埃弗里特曾在讽刺小说《擦除》中,尖锐揭示了黑人艺术家面临的创作困境:出版市场与评论界常常把黑人作家塞进预先划定的格子,仿佛只有不断讲述某种单一而标准化的“黑人经验”,他们的作品才值得被看见、被讨论。"}],[{"start":1299.4099999999996,"text":"怀特黑德始终拒绝这样的限定。出版作品二十多年来,他从未把自己固定在某一种题材或类型之中。他可以写《地下铁道》《尼克男孩》那样沉重的历史小说,也可以写充满骗局与黑色幽默的犯罪故事;可以像《萨格港》那样回望一段温柔、轻快的成长岁月,也可以转身进入《一区》中僵尸横行的末日世界。"}],[{"start":null,"text":"
科尔森•怀特黑德(Colson Whitehead),图片:GettyImages
"}],[{"start":1322.9599999999996,"text":"在怀特黑德看来,自己之所以能够如此自由地写作,与进入文坛的时机不无关系。他从20世纪90年代末开始出版小说。在他之前,美国文学已经出现了理查德•赖特、拉尔夫•埃里森、詹姆斯•鲍德温和托妮•莫里森等重要的黑人作家。然而,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出版和评论机制似乎习惯于每隔一个时期只选出一位黑人作家,把有限的关注与赞誉集中在这个人身上。等到怀特黑德开始写作时,黑人作家所能拥有的空间已经有所扩大,而他从一开始就想写一些偏离常规的东西。"}],[{"start":1363.1199999999997,"text":"他的第一部小说《直觉主义者》,主人公是一名黑人女性电梯检查员。怀特黑德开玩笑说,出版社既然愿意签下“那个奇怪的黑人写的那本奇怪的书”,大概也只能陪着他一路走下去了。难得的是,二十多年来,他始终与同一家出版社合作。无论他转向历史、犯罪、成长故事还是末日幻想,出版社都愿意支持他的尝试。这种长期积累的信任,使他不必固守某一种类型,也不必迎合外界对黑人作家的固定想象。"}],[{"start":1397.7899999999997,"text":"事实上,他对不同故事类型的兴趣,很早便已形成。怀特黑德在电视和电影的陪伴下长大。有线电视刚刚兴起时,他家便立刻装上了。他开玩笑说:“这样一来,全家人就再也不必彼此交谈了。”每到星期六,他都会和父母、哥哥一起观看HBO播放的电影。大约十岁时,他第一次看到斯坦利•库布里克的《发条橙》,不久又看了《闪灵》和《光荣之路》。"}],[{"start":1427.0699999999997,"text":"库布里克带给他的启发,不只来自某一种电影风格,更来自一位创作者穿梭于不同类型之间的自由。库布里克可以拍战争片,也可以拍科幻片、恐怖片和黑色喜剧;他进入不同类型,理解并运用它们的规则,最终留下自己的印记。怀特黑德由此想到:既然自己也喜欢各种故事,为什么不能写犯罪小说?为什么不能写成长小说或僵尸小说?他完全可以追随自己的兴趣,一本接一本地探索下去。毕竟,并不存在一个神秘的“纯文学俱乐部”,会因为他的类型转换而将他开除。"}],[{"start":1465.5299999999997,"text":"怀特黑德早期的几部小说大多书写当代生活。写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觉得自己对眼前的世界似乎暂时无话可说,不妨先“闭嘴”,转身进入过去。历史小说让他与当下拉开距离,也使他能够从另一个角度观察现实。为了写作,他必须暂时离开自己熟悉的身份,想象一个逃亡的被奴役者如何看待世界,一个游走于合法社会与地下世界之间的销赃人如何作出选择,一个被关进佛罗里达少年感化学校的孩子,又如何承受恐惧与不公。"}],[{"start":1499.5899999999997,"text":"历史小说的意义,或许正在这里。它不只是为故事提供年代、服饰与社会背景,更迫使作家走出熟悉的位置,接受新的限制与挑战,尝试从另一个人的眼睛里理解世界。对怀特黑德而言,转向历史并不意味着背离当代。恰恰相反,过去为他提供了一段必要的距离,让他得以绕开面对现实生活时那些习以为常的反应,再从历史深处重新审视今天。"}],[{"start":1528.2099999999996,"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9080501_4948.m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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