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技、争议与狂欢：亲历古老山城里的赛马节

{"text":[[{"start":8.95,"text":"对于身处托斯卡纳山城锡耶纳的人们而言，每年仲夏的赛马节不仅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竞技，更是一场倾注了整座城市灵魂的狂热庆典。"}],[{"start":19.59,"text":"每年田野广场上会举行两场赛马节，首场在7月，而8月中第二场则更为隆重，以此庆祝城市的主保圣人圣母玛利亚升入天堂。在这场长达数天的仪式中，从抽签分配赛马的那一刻起，到随后的数次试跑、紧张的排位，直至万众瞩目的正赛日到来——这座中世纪古城的17个街区便为这场大约90秒的赛马陷入疯狂。受制于赛道的容量与古老的规则，每一届赛马节仅有10个街区能够真正踏上凝灰岩地面参与角逐。这种竞争格局，让每一次的入场名额都伴随着巨大的荣耀与悬念。我也因下榻的酒店恰好位于贝壳街区(Nobile Contrada del Nicchio)内，顺理成章地成了该街区的支持者，情不自禁地投入到那震耳欲聋的呐喊与期盼之中。"}],[{"start":null,"text":"

"}],[{"start":69.63,"text":"然而，就在赛马节当天，万众瞩目蓄势待发之际，下午的一场雷雨暴风骤然来袭，导致赛道受损并严重危及人马安全，致使市政府不得不作出了延期比赛的艰难决定。尽管赛马节因天气原因延期在历史上并不罕见，真正让全城沸腾的，是由罗马尼亚艺术家泰奥多拉•阿克森特（Teodora Axente）创作的年度冠军旗（Drappellone）所点燃的巨大争议。从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的指责，到各大街区对冠军旗中圣母形象的强烈异议，再到宗教界与公众交织的激烈反应，这幅象征着至高荣誉的锦旗瞬间将古老的锡耶纳推向了传统与先锋碰撞的风口浪尖。"}],[{"start":null,"text":" "}],[{"start":112.02,"text":"出生于1984年的阿克森特毕业于克卢日-纳波卡艺术与设计大学，是克卢日画派中备受瞩目的代表人物。传统惯例中的赛马节艺术家通常由市政府经由既定程序遴选，而这一次的契机则源于市长尼科莱塔•法比奥（Nicoletta Fabio）的赏识。市长本人在去年参观了这位艺术家在圣玛丽亚德拉斯卡拉博物馆（Santa Maria della Scala）举办的个人展览后，为其作品深深折服，并亲自向其发出了创作冠军旗的邀请。锡耶纳近年来并未将自己锁死在历史的故纸堆里，这种由市长层级直接发起的跨界委约，正是锡耶纳这座古城热衷于引入当代艺术、将其作为一项前瞻性文化项目的深层动因所在。在市长以及市民博物馆策展人米凯拉•埃雷米塔（Michela Eremita）等人的推动下，锡耶纳通过持续数年、打破常规的机构委约，主动邀请外部的当代力量介入其最核心的传统仪式，试图让古老的城邦精神与先锋视野碰撞，焕发新的生命力。"}],[{"start":172.48,"text":"在独立策展人里卡尔多•弗雷多（Riccardo Freddo）的协助下，阿克森特为筹备去年的个展，曾深入翻阅锡耶纳的古老档案，穿梭于各大博物馆，甚至是一些外人难以进入的各街区博物馆与古老经堂。她不仅研读了中世纪的壁画与珍贵圣物箱，今年夏天更将目光延伸至安布罗乔•洛伦泽蒂（Ambrogio Lorenzetti，约1290-1348）的湿壁画，在市政厅（Palazzo Pubblico）内紧邻洛伦泽蒂的《好政府与坏政府的寓言》（Allegorie del Buono e Cattivo Governo，1338-1339）旁，推出了题为《寓言》（Allegoria）的特展。"}],[{"start":202.76999999999998,"text":"阿克森特通过共计22幅木板多联画，与洛伦泽蒂的壁画展开了视觉对话。她将《好政府与坏政府的寓言》中的经典符号进行当代重构：狐狸、猫、山羊、蛇、猫头鹰以及鹿等动物躯体，分别对应着洛伦泽蒂壁画中欺诈、残暴、战争、背叛以及审慎和和平的美德与恶德。阿克森特以细腻的油画技艺，将人物身上的天鹅绒、珍贵珠宝、织物褶皱与动物的毛皮、羽毛、蹄爪交织在一起。"}],[{"start":234.88,"text":"谈及这种将人类面孔与动物、昆虫躯体进行拼接的超现实语言的由来，艺术家向笔者透露，她常收听罗马尼亚的修士播客，通过其中一期节目认识了11世纪拜占庭编年史家乔治斯•凯德勒诺斯（Georgios Kedrenos），从而汲取了凯德勒诺斯关于权力异化与人性兽化的视觉灵感。"}],[{"start":254.38,"text":"除了通过《寓言》与锡耶纳最著名的湿壁画对话，作为本届赛马节的核心焦点，阿克森特创作的年度冠军旗也和这座古城息息相关。"}],[{"start":264.9,"text":"为了纪念锡耶纳在卡莫利亚战役上击败佛罗伦萨500周年，阿克森特从乔瓦尼•迪•洛伦佐•奇尼（Giovanni di Lorenzo Cini）创作于1528年、描绘圣母在卡莫利亚门战役中庇护锡耶纳的画作上获得灵感。在冠军旗顶部，圣母身披巨大的蓝色斗篷俯瞰全城，怀抱教皇庇护二世于1459年赠予锡耶纳的金玫瑰；在其下方，长着鱼类羽翼的小天使托举着锡耶纳的城徽，延续了艺术家标志性的跨物种变形。锡耶纳的城市剪影——市政厅、曼吉亚塔楼与大教堂——在暗云密布的天空下交织出独特的轮廓，隐喻着1526年那场抵御外侮的传奇战役。而画面的下半部分则沐浴在光芒之中，象征着战乱阴霾后的终将破晓与重生的曙光。今年参加赛马节的17个街区化作庄严的人物形象，其排列组合悄然呼应了文艺复兴初期锡耶纳雕塑家雅各布•德拉•奎尔查（Jacopo della Quercia，1374-1438）创作于田野广场正中心的宏伟喷泉老泉（Fonte Gaia）的围合结构。"}],[{"start":null,"text":" "}],[{"start":327.82,"text":"然而，这张冠军旗在赛马节前夕引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全城风暴。部分批评声音认为圣母的面孔带有过于柔美的男性特质，该批判立刻在坊间与社交媒体上引发了轩然大波。与此同时，市长与当地枢机主教奥古斯都•保罗•洛尤迪切（Augusto Paolo Lojudice）之间也爆发了激烈的交锋，枢机主教甚至提出未来应对冠军旗创作增加与教会的沟通与讨论，引发了世俗权力与宗教管辖的尖锐对立。"}],[{"start":358.88,"text":"在赛马节前的例行新闻发布会上，市长尼科莱塔•法比奥（Nicoletta Fabio）发表了严厉而坦率的感慨：“我感到自己受辱并被公开羞辱，我正在经历一种荒谬的处境，我罪不至此。我选择这位艺术家并不是因为她是一个挑衅者，她绝非如此；而是因为我在她于圣玛丽亚德拉斯卡拉博物馆举办展览期间，有机会结识了她。我亲眼看到她以令人惊叹的精湛技艺作画，也了解了她对圣母的虔诚信仰。”"}],[{"start":388.46,"text":"面对争议，法比奥捍卫了自己的选择：“如果重新选择，我依然会选她，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可以。我理解所有的敏感情感，但也有我自己的感受。我是一个有信仰的人。我禁不住想问，当我们看到那些倒挂的、无头的或者看起来像小丑一般的圣母形象时，这些天主教的坚定捍卫者当时都在哪里？过去曾出现过比这出格得多的大量案例。”"}],[{"start":416.59999999999997,"text":"法比奥的这番指控并非空穴来风。回溯历年的冠军旗，其中确实不乏明显带有对圣母形象进行戏谑与解构先例的作品。当我亲身造访不同街区属于各自的博物馆时，看到他们辛苦赢得的冠军旗，其中某些设计的确如市长所言令人咋舌。"}],[{"start":null,"text":" "}],[{"start":437.15999999999997,"text":"作为将阿克森特引入锡耶纳的关键人物，里卡尔多•弗雷多也是赛马节历史上最年轻的旗帜发布会主讲人。他认为：“在2026年，一幅画作竟然还能引发如此强烈的公众辩论。围绕阿克森特创作的冠军旗所引发的争议表明，这远不止是一幅为赛马节而诞生的图像，而是一个承载着传统、信仰与集体认同的活生生的客体。我发现最非凡的地方在于，人们依然能与一幅图像产生如此深度的联结，而一件艺术品又能如此强烈地与整个社群产生共鸣。”"}],[{"start":474.09999999999997,"text":"市长坦言，她曾就此主题与洛尤迪切枢机主教进行过坦诚的观点交换。鉴于这件作品首先是一幅献给祭坛的圣物，其次才是在博物馆中陈列的展品，她愿意在未来数月内与宗教权威及各街区代表展开对话，共同探讨未来委约机制的构建与协助方式。她同时澄清，此举绝非意在将艺术置于监护之下，而是为了协助艺术家在锡耶纳人民的历史、虔诚与身份认同之中，自由地表达其独特的艺术语言，并指出冠军旗本质上是传统主题与艺术家自由表达交融的产物。"}],[{"start":511.89,"text":"置身于阿克森特特展所在的市政厅，我不禁想到，这里曾是中世纪九人政府统治这座城市的权力中心，如今依然是锡耶纳的核心行政办公所在。历经数百年的岁月变迁，作为一个自中世纪起便完全独立于宗教之外的世俗行政核心，对市长这种试图平衡各方的政治姿态，我并未完全信服。但转念一想，在如此错综复杂的局面下，这本就不是一件容易处理的事。"}],[{"start":540.52,"text":"冠军旗既是一件世俗的公民物件，最终又将在宗教环境中长期陈列。自然，艺术家必须享有充分且绝对的创作自由，而宗教机构与世俗行政管理的边界应当分明，不应以行政或道德干涉的方式过度介入纯粹的艺术表达。艺术的价值不在于一味迎合刻板的视觉期待，而在于通过独特的语汇激发反思。"}],[{"start":null,"text":" "}],[{"start":null,"text":" "}],[{"start":566.42,"text":"经历了两天的延期，天气总算放晴，赛马终于得以举行。虽然几经波折，人们的热情却丝毫未减。经过长达1小时10分钟、漫长而焦灼的排位之后，赛道上的巅峰对决前后不过区区数十秒，我所支持的贝壳街区一路领先，最终夺得了本届赛马节的冠军。胜利带来的狂喜与鼓舞不言而喻，但最令我动容的，莫过于贝壳区的民众对这座冠军旗帜近乎痴狂的热爱。这或许与严苛的当代艺术审美没有直接关系，但对一个视赛马节为生命和信仰的街区而言，它就是至高无上的胜利象征。在狂热的庆典气氛中，所有的艺术争议也都在街区成员的欢呼与泪水中被暂时抚平。"}],[{"start":null,"text":" "}],[{"start":613.9,"text":"作为一名非天主教徒，我依旧对教会怀有敬意，这种敬意正如我对阿克森特严谨的学术态度、深入的田野调查以及独特的艺术语言所抱持的敬意一样。正是她独特的当代语言，让锡耶纳得以超越简单的历史复刻，在与当代顶尖艺术力量的深度对话中，让古老的城邦精神在时代的浪潮里焕发出了新的生命力。"}],[{"start":637.81,"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摄影：Greta Gandini和Toni Thorimbert，图片来源：锡耶纳赛马节2026，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8482236_5579.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