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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导演不再需要一支军队”:从《奥德赛》到《牛来》看AI电影革命

静楠:技术降低的是创作的门槛,却没有降低好作品的门槛,在AI时代,内容依旧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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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start":9.1,"text":"《奥德赛》和《牛来》,这两部前后衔接公映的电影,几乎站在今天电影制作光谱的两端。"}],[{"start":15.98,"text":"一边是奥斯卡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坚持IMAX胶片、真人演员、真实外景和实体制作的史诗级大片《奥德赛》,制作成本耗费2.5亿美元;另一边,是来自室内装修行业信雨萌和母亲孙丽芳用极低成本、耗时五年\"手搓\"出来的动画《牛来》,画面粗糙、制作简陋,却意外成为票房黑马。"}],[{"start":37.49,"text":"两部完全不同的作品,共同提出了一个越来越无法回避的问题:当AI开始进入电影工业,我们究竟还需要什么样的电影?为此,笔者采访了英国导演、艾美奖得主马藤(Martin Percy)。他毕业于剑桥大学英文系,是互动电影和AI驱动影像导演,曾获BAFTA及多项Webby Awards提名,也是TEDx演讲嘉宾。以下为整理后的采访内容。"}],[{"start":null,"text":"

"}],[{"start":62.96,"text":"图1:马藤Martin Percy在分享AI互动电影创作,摄影: 程千洋"}],[{"start":69.37,"text":"一个人的电影:《牛来》打开了什么"}],[{"start":72.27000000000001,"text":"静楠:您看过《牛来》吗?怎么看这部在中国引起巨大争议的电影?"}],[{"start":77.63000000000001,"text":"马藤:这部电影在中国已经成了一部小众经典(cult classic),部分原因在于它背后那个颇具魅力的“大卫对歌利亚”式故事——由一位室内装修人士和他的母亲,花了五年时间制作完成(圣经中,大卫靠着神力,用五个小石头,击败了巨人歌利亚,成为以小胜多,以弱胜强的典范)。抛开这个故事不谈,我不会把我看到的片段形容为“糟糕透顶”。它的画面有一种梦境般的质感,看起来确实粗糙,甚至有点笨拙,但你会忍不住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牛人”是谁?那只鸟是什么?他们到底在哪里?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部电影就像19世纪末亨利•卢梭(Henri Rousseau)素朴艺术(naïve art)的电影版本——他那些如梦似幻的画作,当年也因技法粗糙而广受嘲笑,后来却成为人们非常喜爱的作品。"}],[{"start":128.20000000000002,"text":"静楠:《牛来》是不是恰好撞上了AI电影元年的风口?会不会意味着“一人电影时代”已经开始?"}],[{"start":136.34000000000003,"text":"马藤:首先要澄清,《牛来》不是AI电影,它主要是CGI。但它证明了一件重要的事:电脑生成影像已经让普通人制作电影成为可能。过去电影制作的门槛非常高,现在这个门槛正在不断下降。还有一个原因是,现在很多商业大片乃至独立电影都越来越程式化,一个完全不遵守这些规则的作品,哪怕技术上粗糙,也可能让人产生兴趣。对我来说,还有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这样的电影如果在西方,它真的有机会进入电影院吗?我并不确定。中国有人决定给这样一部\"疯狂\"的电影一次机会,而市场证明这个决定可能是对的。"}],[{"start":178.63000000000002,"text":"静楠:您多次提到,中国和西方对AI的态度似乎不同。"}],[{"start":183.51000000000002,"text":"马藤:我要非常谨慎,因为我不是中国文化专家,这只是一个外部观察者的印象,未必准确。我感觉今天的中国文化对新事物的适应能力很强——\"剧本杀\"是我常举的例子:它本身没有特别先进的技术,也不是政府推动出来的东西,但一个新的娱乐形式可以在短时间内迅速铺开,形成完整产业,这显示出一种思想上的灵活度。在AI、机器人、无人机这些领域,我也有类似的感觉:中国社会似乎更愿意先尝试,再决定这个东西有什么用;西方目前则存在更明显的文化抵抗。当然,这只是我个人有限的观察,未必能代表全貌。"}],[{"start":225.02,"text":"“作者论”第一次真正成为可能"}],[{"start":228.33,"text":"静楠:一个人完成一部电影会成为普遍现象吗?"}],[{"start":232.72,"text":"马藤:这正是AI真正革命性的地方。据称Orson Welles说过一句话:“诗人需要一支笔,画家需要一支画笔,电影导演却需要一支军队。”过去一百多年电影一直如此——作为writer-director,我一个人写完剧本后,就要进入非常需要社交能量的阶段:找演员、找场地、找摄影师、找剧组。到了拍摄日,现场可能有几十上百人,每个人完成一件事;拍完以后,团队才重新缩小到导演、剪辑等。"}],[{"start":264.43,"text":"AI彻底改变了这个结构。现在我写完剧本以后还可以继续\"写\"演员——因为演员是AI;设定场景——因为场景也是AI;甚至“写”摄影师——因为cameraman也是AI。电影突然变得像文学和绘画一样个人化:诗人和他的笔,画家和他的画笔,现在可能是导演和他的keyboard。"}],[{"start":286.46000000000004,"text":"1950年代法国电影理论提出“作者论”(Auteur Theory)。导演们当然很喜欢这个理论(笑),演员通常没那么喜欢——因为传统电影明明是几百人共同完成的,为什么导演一个人成了“作者”?但AI出现以后,这件事第一次可能真正发生:一个导演真的可以自己创造演员、场景、摄影乃至电影的大部分视觉世界。"}],[{"start":311.94000000000005,"text":"静楠:这就出现一个有意思的悖论——诺兰可能是今天最典型的作者型导演之一,但制作一部诺兰式电影需要几亿美元,几乎没有几个人能够成为诺兰;而诺兰所警惕的AI,却可能让更多普通人拥有成为\"作者型导演\"的机会。那些原本属于\"那支军队\"的人——摄影、灯光、美术、剪辑、特效——未来会怎样?"}],[{"start":335.6000000000001,"text":"马藤:这也是为什么一些电影学生对AI抱有强烈抵触。他们本来准备加入那支军队,学习这些技艺正是因为传统电影需要它们。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们:未来可能不再需要这么庞大的团队。他们当然会愤怒——这不仅是审美问题,更是职业问题,而且是很现实的职业问题,我不认为可以轻易安慰他们说“会没事的”。"}],[{"start":360.3800000000001,"text":"历史电影是时间机器,还是一面镜子?"}],[{"start":363.42000000000013,"text":"静楠:也有人认为诺兰虽然没用AI,却未必忠于原著。比如质疑他用带有基督教传统的现代价值观重新解释古希腊文学,马斯克也曾批评诺兰,并提出要用Grok Imagine制作一部“历史准确、忠于荷马艺术”的AI版《奥德赛》。您怎么看?"}],[{"start":382.6900000000001,"text":"马藤:这里存在一个关于历史电影非常常见的误解:很多人认为历史电影应该像一台时间机器,把我们真的送回近三千年前。但好莱坞不是这样工作的。电影首先是一种娱乐产业(show business),它存在于当下,也会不断为当代观众被重新制作。如果一家电影公司花几亿美元拍历史大片,它首先必须让今天的人买票,所以好莱坞最常见的方法是:拿一个现代人,把他放进过去。打个略夸张的比方,诺兰的奥德修斯可能更像\"古希腊版的Jason Bourne\"——他不必是真正的古希腊人,因为电影终究是拍给现代观众看的。英国畅销小说家Barbara Taylor Bradford曾很准确地概括过类似的创作方式:把一个现代女性放进一个历史时代,今天的女性读者能够在那个角色身上看到自己。"}],[{"start":433.3600000000001,"text":"静楠:就您的观察,中西观众对历史片“是否忠于原著”的侧重点是否一样?"}],[{"start":439.83000000000015,"text":"马藤:我认识的中国人常常会非常自然地谈论一千多年前的文学,或者两千年前某个朝代的事情,这种熟悉程度有时甚至超过很多受过高等教育的西方人——这里可能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我们究竟把时间理解成一条直线,还是一个循环?西方文化更习惯把时间理解成一支向前飞行的箭:出生、生活、死亡,基督教传统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轮回;而东亚文化中循环时间的观念要强得多。当不同文化的人讨论同一个三千年前的故事时,他们可能带着完全不同的\"时间观\"进入那个故事。"}],[{"start":477.69000000000017,"text":"“假装成为古人”,反而更不诚实?"}],[{"start":480.65000000000015,"text":"静楠:我看AI电影时会有一种感觉:我知道人物是假的,所以她一直穿同一套衣服似乎可以接受;如果是真人电影,角色一直不换衣服可能会觉得不对劲。观众是不是也在形成一套新的AI影像审美?"}],[{"start":496.5500000000001,"text":"马藤:当然。而且“电影真实”这个说法本身就很奇怪——电影一直都是假的,演员本来就在假装成为另一个人。但另一方面,西方现在确实正出现非常强烈的反AI文化,尤其在年轻人、电影学生、独立游戏开发者中间。我做AI 工作坊的时候常问:如果一部电影完全没有使用生成式AI,你是不是更愿意看?每次都会有一部分人明确说:是。所以我认为一种新的文化正在形成:AI-free culture。"}],[{"start":529.3500000000001,"text":"静楠:这听起来有点像有机食品?"}],[{"start":532.8400000000001,"text":"马藤:正是这样。二十年前我们或许以为未来所有食品都会工业化生产,结果并非如此——工业食品越普遍,反而催生出更强大的有机食物运动,一些消费者愿意为“更自然、更真实”支付溢价。电影可能重演同样的逻辑:未来你完全可能看到一些电影骄傲地在片头写“No Generative AI Was Used in the Making of This Film”,不使用AI本身变成一种标签,一种高端产品(premium product)。所以诺兰坚持胶片、实景、真人演员,未必代表他是一种即将消失的旧电影的代表——恰恰相反,他可能成为AI时代\"有机电影\"的代表。"}],[{"start":571.7800000000002,"text":"静楠:AI生成的历史影像明明最“假”,它有没有可能反而更适合探索历史的真实?"}],[{"start":578.9800000000002,"text":"马藤:完全有可能,因为AI首先改变的是成本结构。过去你想拍一条庞贝古城的街道,要找场地、搭景、准备服装演员灯光摄影……现在可能只需要输入“庞贝街道”,一条街就出现了。这意味着创作者终于可以去拍那些好莱坞根本不会花几亿美元去拍的东西:普通罗马人早餐吃什么?一条古罗马街道是什么样?传统大片因为投资巨大,必须讲英雄、爱情、复仇、战争,AI却可以让我们探索那些没有巨大商业价值、却富有历史意义的细节。"}],[{"start":616.2100000000003,"text":"有一个有意思的节目《Chloe vs History》,创造了一个并不存在的AI女孩Chloe,她以现代Vlogger的方式“穿越”庞贝、古罗马、都铎时期伦敦。有意思的是,它可能比一些好莱坞历史大片更\"诚实\"——因为Chloe从没假装自己是古代人,她就是一个现代年轻女性,讲现代口音、穿现代衣服,明确告诉观众\"我是现代人,我正在访问过去\"。这反而比一个看起来像古希腊人、思考方式却完全是现代美国人的银幕角色更诚实:她是一个明确的time traveller,而好莱坞的角色往往假装自己不是。"}],[{"start":652.9000000000003,"text":"至于坚持“真实拍摄”是否等于更真实——我最近看的一部诺兰电影是《敦刻尔克》,它想表现的是数百架飞机、几十艘舰船的史诗级战役。我认为如果那部电影使用更多CGI甚至今天的AI技术,效果反而可能更好。"}],[{"start":670.2200000000004,"text":"“手搓”电影为什么会变得更珍贵"}],[{"start":673.1100000000004,"text":"静楠:数字技术让拍摄变得更容易,诺兰却坚持辗转多国取景、耗资近3.75亿美元还原《荷马史诗》的史诗场景。这样的传统电影会不会逐渐成为少数人的奢侈品,甚至最终消失?"}],[{"start":688.7700000000003,"text":"马藤:不会。人们对“真人”的需求依然非常强烈,尤其在西方文化中,“real”和“authentic”之间有很强的心理联系:人们希望看到这是一个真人,真的站在那里,真的在对我讲话。所以真人拍摄不会消失。但与此同时,在主流大众文化里,AI会进入几乎所有地方,因为成本和生产效率的差距实在太大。未来很可能不是\"AI电影消灭真人电影\",而是两者同时存在:一边是海量、低成本、AI生成的内容,另一边是昂贵、真人、实景、手工制作的\"有机电影\"。"}],[{"start":726.1400000000003,"text":"静楠:那么真正稀缺的是什么?"}],[{"start":728.8100000000003,"text":"马藤:真正的问题不再是“我们能不能制作电影”,而会变成“为什么有人要看你的电影”。当任何人都可以生产影像,稀缺的就不再是影像本身,而是好的想法、好的判断,以及真正值得别人投入时间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说:真正重要的不是camera,而是mindset。历史上有大量糟糕的电影也是用真正的胶片拍摄的——胶片不会自动让你成为好导演,AI同样不会。工具不会给你创作的使命,你必须自己给自己。"}],[{"start":762.3200000000003,"text":"下一步也许不是“看”,而是“参与”"}],[{"start":765.3800000000002,"text":"静楠:您现在主要研究互动电影。AI除了降低制作成本,还可能怎样改变我们“看电影”这件事?"}],[{"start":774.0800000000003,"text":"马藤:我真正感兴趣的不是让AI生产更多线性电影,而是Participatory Film(参与式电影)。传统电影最大的特点是观众是被动的:电影一直在告诉你东西,却几乎从不问你问题。但真正好的老师不会这样,好的老师会问:你觉得应该怎么办?A还是B?为什么?这其实就是苏格拉底式方法(Socratic Method)。"}],[{"start":798.3900000000002,"text":"我感兴趣的不完全是《黑镜:潘达斯奈基》那种为了剧情不断分叉,而是有一个明确目标的互动:比如一个人心脏骤停,你的任务是救活他,电影不断要求你做决定——做对了继续,做错了这个人可能死亡,你重新尝试。这时观众不再只是\"看\",他必须思考、判断、行动,而研究显示这种参与能显著提高学习效果。AI非常适合这种电影,因为传统拍摄每增加一种选择都意味着新增拍摄成本,AI则可以大幅降低这种成本。所以AI真正改变电影的地方,也许不是让我们制造出一个更逼真的演员,而是第一次让影像真正能够不断回应观众。"}],[{"start":840.2100000000003,"text":"后记"}],[{"start":841.9300000000003,"text":"不久前,笔者受邀前往帝国理工学院,参加一个国际AI电影大赛启动仪式。现场聚集了电影导演、演员、制片人、创业者和AI创作者,一起观摩了从创意到制作的端到端AI电影工作流程演示,以及中国厂商的视频生成模型。马藤作为主旨演讲嘉宾,也分享了他对AI电影创作及创意产业未来的思考。"}],[{"start":null,"text":"
"}],[{"start":867.3400000000003,"text":"图2: AI视频大赛海报 摄影 Victoria Wen Cloud Media "}],[{"start":871.8600000000002,"text":"当我身边的\"抽卡师\"兴奋地比较着不同的模型、Token和生成效果时,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电影制作的语言正在发生变化。过去的电影人谈摄影机、镜头、灯光、胶片和演员;今天,一批新的创作者开始谈模型、提示词、Token和工作流。改变的显然不只是一件新的工具,而可能是整个电影创作生态。"}],[{"start":897.1700000000002,"text":"AI可以把影像生产速度提高十倍、一百倍,但一个人的一天仍然只有24小时。AI可以让越来越多的人拥有制作电影的能力,却无法让观众拥有更多时间。技术降低的是创作的门槛,却没有降低好作品的门槛,在AI时代,内容依旧为王。"}]],"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8304516_2079.m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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