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毛骨悚然”以小博大：恐怖片缘何可以不断逆袭？

{"text":[[{"start":9.16,"text":"今年，大洋彼岸的YouTuber（指在影音网站YouTube平台发布原创影片的独立创作者）靠两部恐怖电影完成了自己的“创作阶级”跃迁---《后室》与《痴迷》在全球分别斩获4亿与5亿美元票房，这原本是知名IP续作、超英电影或者动画巨制才能在院线市场收获的数字。"}],[{"start":27.75,"text":"“电影已死”的论调在最近几年甚嚣尘上：在几十秒到几分钟的短视频、短剧已经能带给观众足够的视觉和情感刺激的当下，谁还愿意为120分钟的观影体验签下制作浩繁、成本沉重的片约？持这种论调的人，多半也会相信大屏与小屏的创作者们是彼此隔绝、一方兴盛必然以另一方凋敝为代价的关系——而网络视频的创作者们在今年交出的这两张成绩单，则像是扇在这套逻辑脸上的一记耳光。"}],[{"start":58.36,"text":"那么，为什么恐怖片会成为首个接棒的赛道？"}],[{"start":62.66,"text":"恐怖片是一种电影类型。“类型”是电影市场中的重要概念，它为电影的制作方、资方和观众这三个目标不同、认知不同的群体提供了可以相互协作、彼此沟通的标准与共同语言。"}],[{"start":76.99,"text":"在电影学者Rick Altman看来，电影类型的确定并非来自美学层面的盖棺定论，而是产业与观众博弈的结果，因而所有的类型都处于一种所谓“重类型化”（Genrification）的动态演变中。经济上行时期的千禧年浪漫喜剧青睐讲述职场情侣如何从办公室走进婚姻殿堂的故事；而浪漫喜剧在今天则演变成了《爱情抓马》和《激情邀约》，展示婚姻如何成为恐惧的源头，挑战着感情关系的信任与底线。"}],[{"start":null,"text":"

"}],[{"start":106.19999999999999,"text":"流动的类型，却奠基了一套稳定的期待系统，让某个时代的观众知道他们在前往影院时将会获得怎样的体验。在这套系统中，恐怖片属于更为特殊一种。恐怖片、色情片、二十世纪初盛行的情节剧，都被视为“身体类型”（Body Genre）。当其他类型片需要通过情节闭环来打造合理性或传递价值观，这三种“身体类型”电影则更讲求依靠感官刺激促使观众代入角色的生理状态，进而真正去感受恐惧、欲望或喜怒哀乐。"}],[{"start":139.42,"text":"在这样的特质之下，制作“身体类型电影”看似比“讲好一个故事”更为容易，但实际上所面对的要求却更加苛刻。一旦恐怖片不够恐怖，色情片不够色情，影片便失败了。"}],[{"start":153.26,"text":"这也让恐怖片成为至今更新迭代最为频繁的类型电影之一。不同的时代、地域、社会阶层并不会完全共享相似的恐怖元素。不仅如此，恐怖片之所以恐怖，根源也在于片中的元素要违背或超越观众当下的认知——德州农民为何会无理由地残害旅行者；全景酒店为何会让一个作家发狂；为何看一卷VHS录像带就可以传播诅咒。当某一种恐怖元素击中了观众，制作方便会开始复用这类元素，进而推动衍生出各种亚类型（如砍杀片，怨灵电影）。"}],[{"start":189.72,"text":"而当这些恐怖元素被大规模消费，认知错位带来的恐惧感也会逐步被消减。曾经的吸血鬼传说在二十一世纪已经演变成了浪漫爱情故事的蓝本；《驱魔人》中神父洒圣水的情节，也会被引入各种喜剧桥段中讽刺宗教的荒谬。相比于其他类型，恐怖片最为依赖从还未被主流认知系统消化过的边缘文化中“进口”新的概念，以制造新的恐惧。"}],[{"start":null,"text":" "}],[{"start":217.8,"text":"A24在十多年前发现了恐怖资源枯竭的情况。他们想要做的是撕毁曾经行业和消费者签下的类型契约——《仲夏夜惊魂》证明了恐怖毋需发生在黑夜，罪恶也可以在阳光下酝酿；看似是鬼屋电影的《遗传厄运》实则确是一部关于家庭创伤的伦理片；没有采用一个“跳吓”（Jump Scare）手法的《女巫》用沉默改写了宗教惊悚。A24借助作者电影的皮囊包裹了恐怖片，在作者电影的语汇中为苟延的恐怖类型引入了些许“新奇”的手法。"}],[{"start":null,"text":" "}],[{"start":249.41000000000003,"text":"然而，A24的电影也终将走向了类型化。近年《X》和《珀尔》主动选择回归恐怖片的范式，引入血浆与跳吓桥段，其惯用的作者表达也开始展现疲惫感。这个行业需要的是走入如4chan、Reddit、YouTube、TikTok这类平台寻找那些从未被专业电影人认可、甚至曾遭其不齿的民间恐怖美学，来延续恐怖片的生命线。"}],[{"start":274.90000000000003,"text":"此时A24发现了凯恩•帕森斯（Kane Parsons），一名20岁的YouTube播主。这名出生于2005年的男孩从13岁起就开始在线上发布视效作品，从2022年开始，一系列名为“The Backrooms”的短片在YouTube上迅速走红。“The Backrooms”系列展示了诡异的黄色空间，与后来电影《后室》中的呈现几乎别无二致。帕森斯从2019年在4chan上流行的关于“阈限空间”（Liminal Space）的都市传说中取材，并为其编造了一个关于异世界与神秘组织的碎片化的故事。2023年初，A24宣布《后室》立项，帕森斯以及这部电影自此被视为恐怖片类型的新血液。"}],[{"start":null,"text":" "}],[{"start":318.98,"text":"“后室”所呈现的阈限空间并非全新的恐怖元素。流动的、重复的、没有逻辑的黄色空间很难不让人想起黑泽清早期的日式恐怖：观众惧怕的正是“什么都不存在”这一事实。帕森斯没有在电影中妥协曾经的美学，重复的后室片段在电影中被拓展成家具店内“表里”两个世界，他甚至还为这个世界创造了被四维空间扭曲的原住民。资本的加持，让他把灯光、墙纸、地毯、装饰、标识变成了实体。当主角Clark身体力行地穿梭于错位的门扉、并坠向黑色的坑洞时，电影给予了网络视频难以呈现的临场感。"}],[{"start":null,"text":" "}],[{"start":360.20000000000005,"text":"但这部电影的失效，在于编剧威尔•苏迪克（Will Soodik）为本应“无叙事、无人称、无意图”的氛围恐怖套上了一层关于中年男性与心理咨询师如何借由创伤共情走入后室的叙事。帕森斯的训练成功地创造了这样的空间，但他并未学过如何在这样一个空间中去讲述一个上世纪五十年代心理恐怖的桥段。当制片厂想要在“无为”中寻找“有为”，最后的结果，就是用Z世代的概念，讲述了一个婴儿潮世代才能理解的无聊故事。"}],[{"start":392.1700000000001,"text":"但无论如何，帕森斯已经证明，美学与世界观可以被原样从线上视频平台搬进影院。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是：剪辑节奏、镜头蓄力这些更精密的手艺，是否也能完成同样的迁移? 另一个YouTuber--《痴迷》的导演兼编剧库里•巴克（Curry Barker）以更夺目的成绩给出答案。"}],[{"start":413.81000000000006,"text":"巴克和他的朋友库珀•汤姆林森（Cooper Tomlinson）共同创作的YouTube频道“that’s a bad idea”，目前已有超160万关注。频道内容多为5分钟以内的sketch喜剧短片。“sketch喜剧”的关键就是在于如何能够找到一个好笑且可以复用的“game点”，推进“game点”的关键不是数量层面的重复，而是在一个逻辑内部不断兑现新的可能性，推动“game点”语言或肢体意义的演进。"}],[{"start":null,"text":" "}],[{"start":440.88000000000005,"text":"《痴迷》的“game点”便是许愿柳被折断后，规则便开始生效，被“夺舍”的女主Nikki对男主Bear陷入痴狂的迷恋——从整晚在房间里的凝视到封锁大门将男友困在家中；从伤害男主的猫做成三明治到伤害自己表达忠诚；从解决情敌Sarah到结尾的以死相逼。这正是巴克曾经在sketch写作中的经典手法，只是将“好笑”置换成了“毛骨悚然”。"}],[{"start":null,"text":" "}],[{"start":467.33000000000004,"text":"巴克还为《痴迷》带来一个喜剧技巧，也就是所谓的节奏停顿（Comic Pause）。每到关键时刻，例如Nikki在餐厅面对懦弱的Bear后站起发疯；拍摄Nikki失禁前镜头在上半身的停留，以及最经典的，在众人聚会时，当Nikki举起酒瓶砸向自己之前那一秒钟的“真Nikki”的“回魂”。"}],[{"start":487.1,"text":"这套精确到秒针的手艺并非来自电影学院，而是他在面对160万订阅者；面对视频播放平台的算法留存曲线；面对被数据概括的完播率和快进行为投票所训练出来的。"}],[{"start":500.64000000000004,"text":"吴修铭（Timothy Wu）在他的著作《注意力商人》（The Attention Merchants）中指出的那套短视频逻辑——每一秒画面都要为下一秒观众的流失做辩护——这套被学院派创作者不齿的奇技淫巧，却是短视频创作者的生存法则。曾经巴克的赌注是订阅数，而这次则是观众的尖叫。"}],[{"start":519.08,"text":"恐怖片已经成为当下最卖座的电影生意之一，伴随着如《惊声尖叫》等经典IP的重启以及新锐制片厂和创作者的原创突围，其票房占比近几年重回两位数。以小博大一直是恐怖片行业的传统，《猛鬼街》让新线影业跻身主流市场，为其成功打造《指环王》三部曲铺路；布伦屋制片公司则让恐怖片登上了奥斯卡的领奖台；近年的A24与NEON则凭借高概念的作者电影进一步改写了市场规则。"}],[{"start":549.4000000000001,"text":"如今，片方的招募对象从发掘温子仁，乔丹•皮尔（Jordan Peele），阿里•艾斯特（Ari Aster）这些风格鲜明的“影业新人”换成了在互联网平台“战绩可查”的创作者。资本的计算方式变了：它们不再盲赌一个新导演是否有才华，而是赌几亿的播放量是否能够转换成真金白银的票房。小屏幕上的创作者或许将会继续加入恐怖片的制作阵营，甚至走向更大的牌桌。"}],[{"start":576.3000000000001,"text":"这场变革的前哨已经响起。今年4月，在《痴迷》上映的一个月前，A24便官宣将重启《德州电锯杀人狂》电影，并由库里•巴克执导。"}],[{"start":588.0200000000001,"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文图片：影片宣传剧照，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7874596_9573.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