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何与玫瑰：回望一场“未完成”的建筑人生

{"text":[[{"start":8.18,"text":"站在“艺术爱好者之家”（House for an Art Lover）的“音乐厅”，也就是主餐厅，不由会被这个空间的精致和克制所打动：白色墙面与笔直立柱构成冷静的骨架，悬垂的灯具与墙面上反复出现的玫瑰图案，则在其中生长出一层柔和灵动的情绪。查尔斯•雷尼•麦金托什（Charles Rennie Mackintosh）并没有让装饰恣意蔓延，而将其收束为线条与符号，使之服从于整体空间的秩序。生活的日常起居在这里被赋予了某种安静内敛的仪式感——既理性，又感性。而这种微妙的平衡，正是麦金托什的建筑最迷人的地方。"}],[{"start":44.78,"text":"“艺术爱好者之家”位于格拉斯哥的贝拉休斯顿公园，其设计灵感源于麦金托什的一组竞赛作品。1900年，已在格拉斯哥建筑界崭露头角的麦金托什与新婚妻子玛格丽特•麦克唐纳在访问维也纳期间得知，德国室内设计杂志《Zeitschrift für Innendekoration》正举办一项竞赛，主题是设计一座“艺术爱好者之家”。竞赛要求作品必须原创，具有鲜明的现代风格，并强调“艺术应成为建筑的一部分，而非附属于建筑的独立陈设”，同时鼓励建筑师与艺术家合作参赛。对于麦金托什夫妇来说，这样的理念与要求再合适不过。没多久，两人便提交了他们的参赛方案。"}],[{"start":89.84,"text":"他们设想的是一座充满现代元素的建筑。凭借独特的色彩运用、出色的整体设计，以及室内外结构的高度统一，该方案广受赞誉。然而，由于室内透视图提交延误，不幸被取消了参赛资格。评审团最终未设一等奖，二等奖则授予了英国建筑师贝利•斯科特（Bailey Scott）。"}],[{"start":112.62,"text":"1902年，“艺术爱好者之家”的设计方案公开发表，包括麦金托什夫妇的作品。1928年，麦金托什因癌症去世；五年后，麦克唐纳也辞世。这一方案随之沉寂，几乎被遗忘，直到1989年才重现被人提起。当时，苏格兰工程师格雷厄姆•罗克斯伯勒（Graham Roxburgh）在修复麦金托什设计的另一项目时，萌生了将“艺术爱好者之家”真正建造出来的念头。有一次，他在格拉斯哥的贝拉休斯顿公园慢跑，偶然经过一处已焚毁的18世纪庄园遗址，忽然感觉，这片场地与麦金托什的设计方案几乎完美契合。“艺术爱好者之家”的位置由此确定。"}],[{"start":156.16,"text":"因为只有十几页的图纸，建造过程困难重重。好在麦金托什与麦克唐纳多年间完成的一系列作品成为理解其设计与建造方法的重要参照。1996年，“艺术爱好者之家”最终建成并正式向公众开放。麦金托什和妻子的构想，在近一个世纪之后，成为现实。"}],[{"start":null,"text":"

"}],[{"start":179.85999999999999,"text":"“艺术爱好者之家”的室内设计整体令人感觉清爽、简约而理性，而又处处流露出温和、细腻的情感。建筑中随处可见精心安排的对比关系：明与暗、自然与抽象、简约与复杂……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麦金托什玫瑰”。墙画上，女子手中捧着玫瑰；灯罩环饰一圈玫瑰；壁炉之上，也点缀着一对玫瑰。这些玫瑰并不张扬浓烈，而呈现出温婉的粉色与柔和的淡调。它们融合自然形态与几何秩序：既形象，又抽象；既现代，又优雅。麦金托什对玫瑰的偏爱可追溯到童年：他常在父亲的花园中写生，一画就好几个小时。"}],[{"start":null,"text":" "}],[{"start":224.86999999999998,"text":"这并不是我第一次与“麦金托什玫瑰”相遇。此前我曾参观过他在格拉斯哥为出版商沃尔特•布莱基一家设计的别墅“山丘住宅”（The Hill House），以及为女商人凯瑟琳•克兰斯顿打造的“柳树茶室”，这一标志性图案早已在其中反复出现。麦金托什擅长将自然物象抽象化，偏爱以白、黑、灰为主调，并以粉色或紫色做点缀，同时强调从建筑到家具、灯具乃至墙面的整体统一设计。这些特征最终共同凝聚为辨识度极高的“格拉斯哥风格”。"}],[{"start":258.09999999999997,"text":"然而，“格拉斯哥风格”并非麦金托什一人的独奏，而更像四人共同谱写的合声。“艺术爱好者之家”的现场介绍中呈现了他们四人的合影：麦金托什与妻子麦克唐纳、法兰西丝•麦克唐纳（Frances Macdonald），以及赫伯特•麦克奈尔（Herbert McNair）。他们被后人称为“格拉斯哥四人组”。"}],[{"start":278.43999999999994,"text":"这一切的开端，要追溯到格拉斯哥艺术学院。当时，麦金托什与麦克奈尔是建筑事务所的同事，同在夜校进修；而玛格丽特与弗朗西丝是姐妹，也是该学院的学生。当时的校长弗朗西斯•H•纽贝里注意到这四人的作品风格有些相似，于是将两姐妹介绍给两位男性，四人由此开始紧密合作。"}],[{"start":302.6499999999999,"text":"他们的创作不止于形式上的革新，更体现出一种内在的精神气质：象征主义的隐喻被引入设计之中，线条与装饰不再只是视觉语言，而成为承载情绪与观念的媒介。纤细的人物形象、反复出现的装饰主题，以及若隐若现的神秘氛围，共同营造出一种近乎梦境的气息。在这一过程中，四人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也逐渐发展为爱人：1899年，麦克奈尔与弗朗西丝结婚；1900年，麦金托什与玛格丽特结为伴侣。创作与情感交织，使他们在艺术表达上的默契不断加深。可以说，“格拉斯哥风格”从一开始就具有跨性别、跨媒介的合作特质。当然，在四人之中，最具决定性影响力的仍是麦金托什。他的灵感来源广泛，包括苏格兰本土传统形式、日本的简约美学、几何结构，以及自然世界本身。"}],[{"start":360.80999999999995,"text":"由于他们作品中那些细长而带有非现实意味的人物形象、充满象征意味的装饰，以及弥漫其间的忧郁气质，评论界为他们冠以“幽灵学派”之名。这四位艺术家共同塑造了苏格兰新艺术的面貌。1890年至1914年间，以高度装饰性、流动曲线、自然形态与神秘氛围为特征的“新艺术”席卷欧洲。作为一座节奏紧张的工业城市，格拉斯哥处处是忙碌的身影，而新艺术则为这座城市提供了一种审美上的慰藉。同时，他们回望苏格兰的历史，将凯尔特复兴的装饰语汇与中世纪彩绘的视觉传统融入创作之中。"}],[{"start":403.3299999999999,"text":"1896年，他们首次走出格拉斯哥，在伦敦“工艺美术展览协会”举办的展览中展出作品，然而反响却颇为冷淡。面对这样的境遇，他们没有动摇，并继续创作。1900年，他们应邀参加第八届维也纳分离派展，并在苏格兰展厅中以“总体艺术”的理念进行布展，将家具、装饰与空间作为一个完整的审美体系。这种处理方式在当时并不多见，因而在维也纳获得高度评价。麦金托什设计的高背椅亦成为展览中的重要亮点。随着业内关注的不断增加，“格拉斯哥风格”逐渐被确立为新艺术运动的重要分支。相较于其他流派，其整体气质更为克制与冷静。“艺术爱好者之家”的音乐厅内陈设有十余张高背椅，线条挺拔，气质冷峻，体现出这一风格的理性与节制。"}],[{"start":null,"text":" "}],[{"start":459.17999999999995,"text":"“格拉斯哥风格”以几何抽象与功能性为核心，同时融入细腻的新艺术装饰元素。评论界普遍认为，麦金托什的重要贡献，在于将新艺术原本富于流动感的曲线语言，转化为一种更具几何秩序与结构意识的现代形式。这一转变，实际上已悄然指向现代主义的发展发向。然而，在苏格兰本土，他的创作并未获得充分认可，致使诸多设想最终停留在纸面上。"}],[{"start":489.10999999999996,"text":"后来，这些设想被制作成模型，其中一部分正在“艺术爱好者之家”展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音乐厅”与“替代音乐厅”。它们是麦金托什在1901年格拉斯哥国际博览会竞赛中提交的两个音乐厅方案，其中“替代音乐厅”尤具创意和前瞻性。该设计采用直径55米的穹顶，并配以12根铸铁屋架支撑，可容纳4200余名观众。除主体演出空间外，设计还包含酒吧、餐厅、花园，以及一条设有商业店铺的遮雨连廊，整体呈现出鲜明的现代主义倾向。因构思较为超前，该方案最终未被采纳。这一未能实现的1901年“替代音乐厅”方案，如今常被视为格拉斯哥建筑史上的一个关键节点：如果它当时得以建成，会呈现怎样的城市图景？其创新性的圆形布局，预示了现代大型场馆空间设计逻辑。有趣的是，格拉斯哥后来的室内演出场地“OVO Hydro”在功能与形态上与其存在惊人的相似。在1901年格拉斯哥国际博览会竞赛中，麦金托什还提交了酒吧与餐厅的设计方案。该空间采用方形布局，设有马蹄形吧台，一层为狭长的餐厅，其上方则为屋顶花园。"}],[{"start":570.6999999999999,"text":"同时在“艺术爱好者之家”展出的，还包括麦金托什学生时期设计的“铁路终点站设计方案”。该方案是他在1892—1893年参加英国皇家建筑师学会“索恩奖章”竞赛时所提交的作品，虽未获奖，但具有探索意义。值得一提的是，这是他唯一采用哥特式风格的作品。整体布局呈对称结构，中央为双层高度的售票大厅，两侧为容纳候车室与办公室的双层翼楼。站台上覆盖单跨的玻璃与铁结构屋顶；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对高耸的钟楼，常被形容为“童话城堡上的宣礼塔”。"}],[{"start":null,"text":" "}],[{"start":610.81,"text":"也许不必再为麦金托什的“怀才不遇”感到惋惜，毕竟他在格拉斯哥也完成了最具代表性的项目——格拉斯哥艺术学院。该建筑历时约十二年逐步完成，分两期建造（1897–1899年及1907–1909年），几乎贯穿麦金托什的建筑生涯，也是他唯一中标并建成的竞赛项目。该建筑被认为是其设计生涯的巅峰之作，以对空间与光线的精妙处理及富有创造性的细部设计而著称。该建筑于2009年被评为过去175年中最优秀的英国建筑。遗憾的是，这座建筑在2014年与2018年先后遭遇两次火灾，目前重建工作正在推进，旨在恢复这座被誉为“格拉斯哥的帕特农”的建筑。"}],[{"start":null,"text":" "}],[{"start":658.8,"text":"麦金托什的建筑生涯大致跨越二十余年，但真正富有创造力的阶段主要出现在1897年至1909年前后的十余年间。此后，由于其风格较前卫，在当时的英国建筑市场并不十分受欢迎，许多设想因此停留在图纸阶段。他的建筑生涯常常给人一种“未完成”的印象，并非因为时间过短，而是因为那些最具前瞻性的构想未能获得可实现的舞台。他在当时也并未获得与其才华相匹配的声名。从今天的视角来看，他已然是格拉斯哥最重要的建筑师之一。"}],[{"start":696.3499999999999,"text":"细长而含蓄的玫瑰图案、由直线与几何构成的空间秩序，以及贯穿始终的克制与冷静……逐渐成为格拉斯哥最具有代表性的审美符号，而“麦金托什玫瑰”也被人称为“格拉斯哥玫瑰”。值得一提的是，“艺术爱好者之家”不仅是一座可供参观的建筑，也是一处婚礼场地。当新人们在克制温润的“格拉斯哥玫瑰”的见证下彼此牵手时，就仿佛开启了一次跨越时间的呼应，对麦金托什报以致意。"}],[{"start":727.1499999999999,"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文图片：（出特别标注）均致谢“艺术爱好者之家”建筑官网，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77514362_5271.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