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5日,卢拉拿下巴西大选,开启自己第四个总统任期。不论是对左派阵营,还是从个人英雄主义的角度看,卢拉的当选都有强烈符号意义。但对卢拉胜选的分析,是否应该止步于此?在这位八旬老者再就业的励志故事背后,与投票相比,民调数据给出了更为具体的答案。
《权力的游戏》第一季中,身为前朝皇族流亡血脉的丹妮莉丝•坦格利安说:“故土百姓正在缝制龙旗,翘盼哥哥回去。”身边的流亡骑士乔拉告诉她:“人们期待风调雨顺,他们才不在意官老爷们的权力游戏。”
这句台词放在巴西大选中,也有同样的解释力。
卢拉的胜选并非荣耀无比——投票临近结束时,最高法院大法官应卢拉阵营的请求,将投票时间延长两小时,引发对手阵营强烈抗议。虽然选举机构宣布结果有效,但这一临时做法仍招致非议。全球领导人恭贺卢拉时,阿根廷总统米莱没有表态;特朗普则在没有具体说明证据的情况下,称这看起来像又一场被操纵的选举。他说自己喜欢卢拉、和他处得来,但延长投票“非常奇怪”。
不过从数据看,延时对结果的影响有限。圣保罗Insper学院教授Pedro Burgos分析选举记录后发现,延长的两小时内投出的票不到3.5万张,约占总数的0.03%,而卢拉的领先优势超过400万票。
真正的险情在第一轮投票:弗拉维奥•博索纳罗以约47%对45%领先卢拉。卢拉连任之路艰难,源于选民对生活成本和治安的不满。这些问题不解决,在拉美多国右转的背景下,这场胜利也难以为左派注入强心剂。
而当国际分析聚焦于巴西的政治光谱时,民调却完全是另一维度的画面。
左派候选人当选,能否证明选民支持左派?
候选人的政治归属、选民的价值立场与投票的具体动机,是三个独立的问题。人们可能认同卢拉的分配政策,也可能信任他本人,或是单纯讨厌弗拉维奥•博索纳罗。这些不同出发点,最后都会汇入同一个票箱,却不能自动合并为同一种政治授权。
巴西民调机构Datafolha今年7月公布的意识形态调研,给出了卢拉支持者的具体画像:60%立场偏左,16%居中,24%偏右。这些分类并不依据选民的自我定位,而是根据受访者对经济、价值观与社会问题的回答。可见,卢拉的民意基础超出了左派的边界。反过来也一样,弗拉维奥•博索纳罗的选民中有19%立场偏左——右派候选人的支持,也不光是在右派阵营。巴西全体选民中,偏右者占44%,偏左者占39%。这是2014年以来,巴西选民中偏右方首次超过偏左方。而在2022年大选时,这一比例还是偏左49%、偏右34%。
地域与收入是同样的显性因素——最终计票显示,卢拉在相对贫困的东北部获得69.37%的有效选票。这与Datafolha选前的民调吻合:在家庭月收入两个最低工资以下的选民中,卢拉的支持率为58%,对手为42%。对需要公共医疗、收入保障和福利支持的人,选择卢拉,可以先是一笔生活账,而不是左右立场的选择题。
而在生活利益的维度上,卢拉的确自带光环。卢拉自2003年至2010年执政期间,受益于中国需求拉动大宗商品繁荣,巴西出口、就业和财政收入增长,为提高工资与扩大福利提供了空间。凭借全球经济的东风,卢拉的政策帮助更多人分享收益。
路透社选前报道指出,老年选民对卢拉的支持,与早年最低工资提高、公共医疗和福利改善的经历有关。即便世界银行当时就指出巴西的商品繁荣掩盖了低投资、低生产率等结构性问题,但对于具体选民来说,那都不是到手的钱。Quaest调查显示,卢拉在老年选民中以48%对42%领先。一些受访者担心,对手为了压低公共债务,会削减他们赖以生活的保障。
这就提出了一个民主政治中最让人无奈的问题:选民信任的究竟是党派的意识形态,还是政客所唤起的生活体感?具体到卢拉——人们认可的是他的政治路线,还是他的名字唤起的繁荣回忆?
选民无须精通宏观经济分析。他们只需要记得这个人当政时自己过得如何,便可将复杂的现实浓缩成一个名字。卢拉的第三任期并不让人满意,物价和治安都是选民的痛点;但与博索纳罗执政期间遭遇疫情冲击的困顿相比,卢拉这个名字唤起的,仍是前两个任期的繁荣记忆。
当然,这并非指责选民毫无逻辑。同样的问题也可以拆解右派选民——他们支持小政府,是相信这套原则,还是因为这样能最大化自己当下的现实利益?如果个人境遇发生变故,他们还会坚持同一套主张吗?
巴西如今的政治现实是:卢拉保住总统职位,国会却进一步右转。这至少说明,巴西的左派并非如日中天。而更重要的是,总统胜选不等于整个国家政治光谱的改变。巴西“左派的胜利”需要分层理解:保住总统之位是竞选的成功。如果换一位候选人,也能凭政策议题和意识形态留住选民,那才算政治基础。而在本次大选中,卢拉以80岁高龄继续出战,就是他个人分量的最直观注脚。但个人英雄主义终会落幕,党内是否有人能接过衣钵,才是左派阵营真正要面对的问题。
怀旧情绪往往有着独特的政治影响力。2011年反卡扎菲的游行群众中,有人举起了利比亚君主制的旧旗。历史学者Carlotta Marchi研究指出:人们出于对现状的不满,将遥远历史中的君主制想象成繁荣公正的年代。尽管君主制时期本身腐败盛行、政治混乱,最终因改革无力垮台,但当时间拉远了旧制度的弊病,眼前的苦难却无处逃避时,过去便成了安慰剂。
卢拉赢下的,是一个由政策利益、历史记忆、组织动员与反对手情绪共同组成的多数。而右派落选,也逃不出这几个维度。巴西左派参与创造了这场胜利,但不能因此就将每一张选票都归为对左派地位的巩固。政治光谱大多是对社会诉求的标签化打包,其实不论左右党派,需要证明的往往只有一件事——选民所期盼的繁荣能被创造,被创造的繁荣也能由下一任接续。
(注:殷岳,牛津大学MBA在读,前央视驻白宫记者/驻巴西记者。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