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欧洲,冷战时期的战略边界原本纵贯德国。冷战结束后,随着北约和欧盟数次东扩,这条边界逐步向东移动。俄罗斯对其战略空间受到不断挤压深感不满,于是在2014年夺取了克里米亚半岛。这导致俄与西方的战略竞争不断激化,最终在2022年2月升级为全面战争。在东亚,美国跨越太平洋建立的同盟体系与中国大陆力量相接,其战略断层线则大体沿第一岛链展开,日本、韩国、台湾和菲律宾都位于这一地带,而台湾因其特殊历史尤其敏感。

因此,台湾与乌克兰之间存在一种地缘政治意义上的可比性,但这种比较必须十分谨慎。两者在历史、法律地位、政治关系、军事环境和美国政策等方面存在重大差异,不能简单类比。真正相似的是,它们都处在大国战略空间相互挤压的位置:乌克兰处于俄罗斯与欧洲—大西洋体系之间,台湾则处于中国大陆与美国主导的西太平洋海洋体系之间。
当大国关系相对缓和时,这种位置可能带来桥梁作用和经济收益;当大国竞争加剧时,同样的位置却可能迅速从桥梁变成前线。台湾之所以危险,正在于它既是中国进入西太平洋必须面对的关键节点,又是美国维持第一岛链和西太平洋秩序的重要环节。两套战略空间在这里高度重叠。
近年来国际舆论对这种风险已有强烈感受。2021年5月1日,英国《经济学家》杂志以“地球上最危险的地方”为封面标题讨论台湾,并以“美中必须努力防止因台湾而战”为副标题。文章所强调的,并不是台湾本身比其它地区更加危险,而是台海冲突具有极高的系统性风险:它可能迅速升级为中美直接军事冲突,并对全球经济和国际秩序造成严重冲击。
《经济学家》这篇文章的判断建立在几层逻辑之上。第一,台湾不仅是两岸关系问题,而是已经成为中美战略竞争的前沿;第二,中国军力增长正在改变台海军事平衡,使美国介入的成本不断上升;第三,台湾在先进半导体产业中的重要地位,使台海战争的经济后果远远超出地区范围;第四,两个核大国一旦直接卷入冲突,其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高危险性并不等于战争必然发生。恰恰相反,越是意识到战争后果严重,各方越可能具有加强威慑、避免误判的动机。正因如此,台湾问题进入下一个层次:为什么它如此重要、如此危险,却长期没有走向全面战争?
四、“益州困境”:台湾如此重要和危险,却未必走向战争
冷战结束后的相当长时期内,台湾保持了一种相对特殊的战略状态:安全上主要依赖美国,经济上则与中国大陆保持高度密切的联系。可以把这种状态概括为“安全靠美国,经济靠大陆”,这是一种典型的对冲(hedging)。
这种状态能够维持,有一个重要的外部条件:当时的中美关系允许安全竞争与经济合作并存。全球化仍然是国际体系的主导逻辑,中国与美国虽然存在战略分歧,却保持经济上的相互依赖。台湾因而可以一方面维持与美国的安全联系,另一方面又通过贸易、投资和人员往来分享中国大陆经济增长带来的利益。
但这一前提正在削弱。近年来,中美竞争已经从传统军事和外交领域扩展到贸易、半导体、人工智能、供应链、先进制造和投资等领域,越来越多原本属于经济范畴的问题被重新定义为国家安全问题。这意味着,台湾过去“安全靠美、经济靠陆”的空间正在缩小。台湾在全球先进半导体产业链中的重要地位,又使这一趋势更加突出。21世纪的大国竞争已经不只是传统的陆海对抗,也包括技术、数据、供应链和关键基础设施的竞争,台湾因此同时成为地缘战略节点和技术战略节点。
在这种情况下,维持现状越来越难。即使台湾自身政策没有发生根本变化,只要中美关系持续恶化,台湾在整个战略结构中的实际位置就会随之变化。过去台湾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实行对冲,而近年来其战略位置已经明显向美国一侧移动。这不一定只是台湾自身主观选择的结果,也与中美竞争加剧后外部结构不断压缩台湾的选择空间有关。
然而,不管是台独还是武统,激进打破现状同样需要付出高昂代价。在美国任教的两位华裔学者孙太一和翁履中,提出了“益州困境”(Yizhou dilemma)这个概念,借用中国三国时期的历史,来解释这种局面。赤壁之战后,既有霸权曹操集团遭受重挫,而崛起中的刘备集团不满足于仅占领荆州,还将目光投向了西面的益州。这个“天府之国”虽然实力较弱,但战略价值极高。对于刘备集团而言,如果不夺取益州,将限制自身发展;夺取它,又可能因高昂成本而大伤元气,因此行动与不行动都有弊端。
孙翁两学者没有简单沿用“修昔底德陷阱”,即将美中战略竞争视为霸权国与崛起国之间的二元对立,而是构建了一个三方结构:美国是既有霸权,中国大陆是崛起中的大国,台湾则是实力较弱、但对中国具有高度价值的第三方。对于北京而言,如果台湾长期处于美国影响和西太平洋战略体系之中,中国向海洋拓展就会继续受到约束;但如果断然以武力打破现状,又可能因美国等外部力量介入和国际制裁付出巨大代价。对于华盛顿而言,如果减弱或放弃对台北的支持,不但将丧失“第一岛链”的关键节点,而且整个印太地区国家将由此得出结论:他们无法指望靠美国来保障自身安全,除了顺应北京外别无选择。作为当前世界霸主和印太安全提供者,美国显然不会未经斗争就拱手让位。
因此,台湾问题构成一个当代“益州困境”。这并非否认台海战争的风险,而是解释台海为什么能长期维持危险而脆弱的现状。因为任何一方打破现状的代价都极其高昂,从而对激进冲动构成一种结构性约束。
五、结语
地缘政治并不意味着地理决定论。台湾海峡未来是否会发生战争,不会由地图自动决定。两岸关系、中美力量对比、社会认同以及技术变化,都可能影响最终结果。
但是,地理规定了一些很难改变的基本条件。中国是一个位于欧亚大陆东端、正在不断增强海洋能力的大陆型大国;美国则是一个跨越太平洋、依靠海洋力量和盟友体系维持东亚力量均衡的离岸强权。台湾恰好位于两者战略空间的交汇处,因此拥有远超其面积和人口的战略价值,但也承担极大的战略风险。
从麦金德的“心脏地带”,到斯派克曼的“边缘地带”,再到“第一岛链”和“地缘战略断层线”,地缘政治的具体形式虽然不断变化,但万变不离其宗:当大陆强权与海洋强权发生战略对峙时,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不是两个大国本土,而是它们战略空间相互接触挤压的断层线。
而台湾恰好就在这个断层线上。近年来,国际形势和两岸关系风云变幻,台湾海峡越来越兵凶战危。然而,历史远非必然,战争不是宿命。因为结构性因素固然强大,各个政治主体仍然可以发挥主观能动性。
(作者是战略和国际关系研究者,微信ChaoticGenghis。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