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生成式人工智能以狂飙突进的的姿态横扫全球文创产业,人与AI的合作正在重塑人类精神劳作的版图,也由此掀起了一场又一场的伦理争议和法律风暴。在这场喧嚣的全球辩论中,新加坡出版界却交出了一份兼具温情和理性的答卷,那就是“人机协同”,但“主动披露”,这种正式出版方式的实践为AI参与的创作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
今年7月,新加坡教育工作者陈君宝在他的Facebook上宣称他完成了绘本《阿公》的创作。最重要的是,他说,他是借助AI才最终完成了这部绘本的创作。今年8月,这本AI绘图的绘本正式由新加坡行知文教中心和橙子华文教育联合出版,封面标注作者为“陈君宝”,没有写插画人为谁。但在书后的版权页说明:“全书插图以草图为基础,运用人工智能作为辅助创作工具,经多次修改与调整完成。”这可以说是新加坡第一本放弃人类插画师,转而运用AI完成所有插图的儿童绘本。
陈君宝说,这本绘本起源于他自己的女儿写的一篇文章,2022年他就将其改写成了绘本故事,四年间,他尝试与新加坡、马来西亚、中国台湾等地区的四位画家合作,也投入了不少资金,但是种种原因均未完成。今年5月,他突发奇想,能不能用AI来完成这个绘本呢?他一想到就去做。在成型的草图和真实照片的基础上,他不断与AI沟通,反复修改,最终完成了整部绘本的插图。在我询问他详情的时候,他说,四年没有解决的问题,用AI两个月就解决了。他还说,或许,往后配合AI一起出版的绘本将更多。
一开始的时候,陈君宝也很犹豫,甚至有点不敢告诉别人自己是用AI完成的,但后来,经过和一些好友的交流,他慢慢也想通了。他说,一位朋友这样说:“我记得你花四年反复讨论的细节:阿公炸虾球、买叉烧包、切水果;祖孙互动;医院病床比例、轮椅角度、灯光颜色、文字节奏,甚至一个轮子的透视。这些都不是AI产生的。AI没有阿公,不知道你的家庭,也不懂新加坡祖孙间那种安静却深厚的感情。” “真正决定《阿公》模样的,是你。” “我看着《阿公》从最初文字,到几十次修改,再到准备出版。我从未觉得你是在写一本‘AI绘本’。我只觉得是在陪你完成一本关于阿公的书。AI像画笔、相机或绘图软件,它帮助呈现画面,但不会替代你决定故事、情感、节奏与价值。”
他的好友还提出:“也许我们可以想一个更长远的问题:若五年后,有人介绍《阿公》是‘新加坡第一批认真用AI与作者共同完成的原创绘本之一’,你会觉得这是缺憾,还是时代的印记?
陈君宝这样回答:“或许这是一个时代的记录。今天很多人把AI看作捷径,但未来,人们更在意的是谁能把AI当作创作工具,而不是让它决定作品。”“如果有人问我《阿公》是谁创作的,我的答案仍是:陈君宝创作的绘本;AI是协助插画的工具,不是真正的创作者。我相信读者翻到最后一页,记住的不是‘这是AI画的’,而是那个默默付出、沉默却深情的阿公。那份情感,才是这本书真正的价值。”
虽然《阿公》是新加坡第一本AI代替人类插画师完成的绘本,但却不是第一次在正式出版物中使用AI制作插图。但是,很多时候,如果作者或者出版机构不主动披露的话,作为读者的我们,并不知道哪些正式出版物中使用了AI插图。
其实,新加坡第一部作者主动披露使用了AI插图的出版物是《狮城水獭历险记》。2025年12月,新加坡华文教育工作者李晓林写给学生们看的桥梁故事书《狮城水獭历险记》由新加坡新阅出版社出版。在今年1月这本书的发布会上,李晓林向大家披露,这本书的所有插图都是自己借助AI完成的。这本书里可爱的水獭形象,最初只是几张简笔画,是《联合早报》美术员为她起草的草图。在这个基础上,她学习用AI工具制作插画,在上百张AI生成的图片中选定了自己认为效果最佳的,就这样一边学着与AI沟通协作,一边完成了整本书的插图制作。
我在后来采访李晓林的时候,她这样说:“对我来说主要是经费有限,才选择AI插画,出版后发现仍然有很多不足之处。如果经费足够,我会选择更好的方式来完成插画,比如专业插画师,或者专业AI人士。”“AI插画有优点,但是,我这些插画只在及格线上下,如果要有高品质的插画,还是插画师比较好。”她还谦虚地说:“过程中挑战很多,从AI小白到完成一本书的插画,网上自学,请早报李太里先生和中学生提供原稿、草图,我自己反复调整、修改,有些插画仍然有问题,插画质量不怎么样,只能说完成任务了!”
但是,她也承认,如果没有AI,这本书也不会这么快面世。最终,《狮城水獭历险记》这本书的版权页上,标注为“插画原稿:李太里、朱一宁”和“AI插画制作:李晓林”。目前,她还在继续写作,她透露,之后一样会用AI插图。
这两部作品不仅在新加坡国家图书馆的新书发布会上获得好评,更提供了一个极具深度的观察样本。无论陈君宝,还是李晓林,他们的主动说明和明确标注,不但在伦理诚信上是完全及格且值得鼓励的,它还推动了“AI作为工具”的合法化。同时,这两本书的正式出版也标志着生成式AI技术在新加坡教育与儿童文学界开始步入“正规军”和“生产力工具”的成熟阶段。其实,只要守住以人类真实情感为根基、以真实本土故事为内核、主动披露技术成分的底线,AI插图不仅不会稀释文学的含金量,反而会成为推动文艺创作发展的超级加速器。
虽然在艺术与市场层面,如何界定人类作者的含金量,以及纸质出版物该如何制定统一的“AI成分标签”,依然是一个需要法律和学术界进一步规范的问题。但在全球都在为人类作者的主体性危机和AI引发的隐性欺诈感到惶恐时,新加坡的创作者正通过“人机协同、主动披露”的在地实践,为AI创作与出版伦理劈开一条兼顾诚信与创新的破局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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