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尼西亚已经把限制原矿出口变成推动本地冶炼的产业政策工具。2020年起,印度尼西亚停止镍矿原矿出口,把更多镍资源留在国内冶炼。印度尼西亚能源和矿产资源部披露,2018—2019年该国镍相关出口额约为33亿美元,到2024年已升至340亿美元。2026年,政府仍把“下游化”作为产业政策重点,政策目标很明确:矿产资源要在本地经过更多加工,再进入国际市场。
刚果民主共和国(简称刚果(金))则用出口配额直接调节钴的全球供给和价格。2025年,该国先暂停钴出口,随后改为配额制;2026年的年度出口配额为9.66万吨。国际能源署(IEA)在《2026全球关键矿产展望》中指出,这一政策已经改变全球钴的供需预期,钴价格在2025年至2026年初明显上升。资源国正在把矿产控制权转化为稳定价格、推动本地加工和争取产业收益的政策工具。
印尼和刚果(金)的政策变化说明,中国企业正在同时面对资源国重新分配矿产收益和下游市场重塑供应链两股力量。中国在多种关键矿产冶炼、材料和绿色制造环节占有重要位置,海外投资又大量进入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的资源国。资源国希望增加本地加工、就业和技术能力,欧美客户、金融机构和监管部门则希望供应链更分散、更透明、更容易追溯。两类要求会同时进入项目投资、融资、采购和运营决策。
全球南方开始重新谈矿产收益
全球南方国家越来越要求关键矿产投资同时带来本地加工、就业、技能和产业能力。这里的全球南方,主要指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的发展中经济体。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UNIDO)指出,能源转型可能需要约1.7万亿美元新增矿业投资,其中大部分预计流向全球南方。UNIDO推动的“负责任和绿色矿产全球联盟”把公平合同、本地加工、本地增值和高质量就业列为主要目标。资源国希望矿山带来的收入继续进入冶炼、材料、技能和本地企业。
资源国推动本地增值,首先是为了降低长期依赖原矿出口带来的价格和财政波动。矿产价格上涨时,资源国可以获得更多出口和财政收入;价格下跌时,外汇、财政和就业会很快受到影响。加工和制造能力主要留在境外时,资源国从矿业投资中获得的收益也更容易随矿价波动。IEA估计,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目前约占全球铜矿产量40%、锂产量约四分之一,但除锂外,当地只精炼约20%的关键能源矿产产量。如果更多矿产在当地完成加工,到2035年该地区相关经济价值可能从约1850亿美元提高到约2200亿美元。
本地加工要求会把一座矿山变成更复杂的工业项目,并直接提高企业对电力、基础设施和人才的要求。过去一座矿山主要计算储量、品位、开采成本和物流;增加冶炼或材料环节后,企业还要处理电力、水、化学品、基础设施、环保设施和技术人员。IEA同时提醒,资源国扩大本地加工仍受融资成本、基础设施、技术和技能约束。对投资者来说,本地增值要求会直接改变资本开支、投产周期和项目回报率。
对中国企业而言,资源国的产业政策已经成为拿矿权之前必须测算的项目条件。出口限制可以把加工投资吸引到本地,也会提高企业对政策连续性、能源供给和配套能力的敏感度。企业需要尽早判断东道国希望产业链延伸到哪一步,当地条件能不能支撑这一目标,以及未来政策继续加码后项目是否仍然成立。印尼经验被其他资源国反复讨论,原因就在于产业政策已经能够直接改变矿业投资的布局和收益结构。
外界看中国:既担心依赖,也期待中国带来更多能力
欧美把中国视为关键矿产供应链集中风险的核心来源,因为中国的优势集中在短期内较难替代的冶炼和材料环节。IEA数据显示,2025年多数关键能源矿产的冶炼集中度继续上升;在镓、石墨、锰和稀土等矿产中,中国作为最大精炼国的份额超过90%。这种集中度使中国的供应、出口政策和技术能力能够迅速传导到海外市场。2025年中国对七类重稀土实施出口管制后,部分海外汽车企业一度降低开工率或暂停生产;到2026年,欧洲镓和部分重稀土价格约为中国国内价格的五倍。
中国在中游加工环节的高集中度,已经推动欧美把供应链多元化写进法律、补贴和企业采购规则。欧盟《关键原材料法案》提出,到2030年,任何一种战略原材料在相关加工阶段来自单一第三国的比例原则上不应超过欧盟年需求的65%。美国能源部的“受关注外国实体”(Foreign Entity of Concern,FEOC)规则则直接识别与中国有关的企业控制关系,并把相关判断用于电池材料和制造项目的政策支持。对中国企业来说,客户现在会同时看产品价格、交付能力、原料来源和企业控制关系,部分项目的市场准入和补贴资格也会受到这些因素影响。
全球南方对中国的关注重点不同:它们更关心中国投资能否把加工、技术和就业留在当地。非洲政策研究院(APRI)的Damilola S. Olawuyi把一种风险概括为“绿色殖民主义”:非洲提供资源、土地和能源,高附加值的绿色技术和产品主要在外部市场形成,当地继续承担环境和社会成本,又缺少技术企业和合同谈判能力。他提出提高本地内容、支持清洁技术创业、加强政府谈判能力和人员培训。资源国希望借能源转型形成自己的产业能力,这构成了它们评价外来投资质量的重要标准。
UNIDO已经把本地加工、技术转移和技能培养写进关键矿产合作项目,资源国也越来越把这些内容带入与中国企业的谈判。UNIDO的全球联盟把技术转移、技能培养、下游产业和本地资源利用写进国家项目,并提出帮助资源国改进合同、法律和产业政策。中国拥有较完整的矿产加工、基础设施建设和绿色制造能力,资源国因此会对中国投资提出更具体的期待:矿能不能在当地加工一部分,技术人员能不能培养起来,本地采购能不能增加,项目能不能带动配套企业。中国企业的能力越强,资源国越容易把这些要求纳入项目条件。
中国企业控制的产业环节越多,外界对其供应链治理责任的期待也越高。一家企业同时参与采矿、冶炼、基础设施和材料生产,对项目和供应商拥有更大的控制范围,外界会继续追问:总部的人权和环境政策有没有做到矿区,承包商和贸易商出了问题谁来处理,扩大本地加工以后新增的水、电和环境成本如何管理。欧美关注供应链安全,全球南方关注发展收益,两种观察最后都会落到同一家企业能否把海外项目长期管好的能力上。
下游规则越走越深,上游越需要能谈整改
UNGPs和OECD尽调框架已经成为大型企业的常规管理要求,企业普遍知道需要识别供应链中的环境和社会风险。OECD《2026负责任商业展望》显示,全球69%的大型上市公司已经公开承诺至少一项负责任商业行为,约一半在选择供应商时使用环境或社会标准。政策和制度层面的接受度已经很高,难点转到供应链执行。
企业落实尽调的主要落差,出现在把总部政策转成供应商评估、采购条件和整改安排的过程中。OECD同一份报告显示,披露会评估供应商环境和社会风险的公司不到20%,披露会培训供应商或与供应商合作改善的约占25%,把社会供应链政策真正纳入采购实践的公司只有7%。这些数字说明,企业给供应商提出要求已经比较常见,把要求变成采购条件、整改安排和现场结果仍然困难。
第三方尽调如果只以检查和评分为中心,上游供应商很容易把重点放在过审,整改会被推到后面。第三方机构发问卷、要材料、做访谈,再给出问题清单,供应商首先考虑怎样通过审核。整改开始以后,问题马上变得具体:客户希望先改什么,给多长时间,什么证据可以被认可,企业投入设备、培训和管理以后,采购关系是否继续。第三方机构可以查事实、验证结果,却无法替买方决定采购量、价格和合同期限。买方与供应商之间需要保留直接沟通,才能把审计发现转成可执行的整改。
手工和小规模采矿(artisanal and small-scale mining,ASM)最能说明“排除风险”和“改善风险”之间的差别,因为这一环节同时承载较高合规风险和大量当地生计。ASM通常依靠人工或小型设备,规模分散,监管和记录能力有限。OECD估计,全球约有4000万至1亿人直接从事ASM,远高于工业化采矿约700万人的就业规模。安全、劳工、环境和可追溯风险在这一环节更突出,但大量当地家庭也依赖这些矿山维持生计。
下游企业简单停止采购,往往只能把ASM风险移出自己的供应链,矿产和矿工仍可能进入更难追踪的市场。OECD因此建议企业在条件允许时支持ASM正规化,通过技术、资金、组织和整改计划提高生产标准。对中国企业而言,这类场景越来越常见:第三方尽调继续负责独立验证,下游客户则需要明确整改顺序、时间表和持续采购条件。供应商知道怎样改、改到什么程度可以继续合作,尽调才更容易改变现场行为。
本地价值和社区关系,已经进入项目经营本身
矿区社区对项目的判断最终落在就业、土地、水和补偿这些日常问题上,这些问题也会直接影响矿山能否连续生产。就业能不能持续,征地补偿是否兑现,水源有没有变化,运输道路会不会影响生活,项目扩建是否改变原来的利益安排,都会进入社区对项目的实际评价。联合国工商企业与人权工作组2023年的报告指出,能源转型矿产开发仍存在土地侵占、强制搬迁、劳动和环境风险,并强调有意义的参与、信息获取和有效救济。
当地NGO能把企业内部汇报体系容易漏掉的现场问题更早送到总部、金融机构和监管部门。现场问题经过项目公司和区域管理层逐级上报后,一些不利信息可能被弱化;地方政府同时承担招商、就业和财政压力,也可能更重视项目推进。长期在社区工作的NGO更容易较早发现水质、生计和社区情绪的变化。对企业来说,这类第三方信息提供了内部报告之外的事实来源。
NGO提供独立信息,但不同组织关注的利益并不相同,企业仍需自己完成取舍判断。环境组织更关注生态,劳工组织更关注就业和工作条件,原住民组织会把土地、文化和参与权放在更高位置。同一个社区内部也可能存在不同意见。关键矿产项目常常同时创造就业、增加地方财政,又占用土地和水资源。企业需要把各类影响分别算清,再判断有没有触碰人权和安全底线,损害是否可以恢复,收益和成本分别由谁承担。外部组织可以提供信息和质疑,项目继续、调整或暂停仍需要企业和监管者作出可解释的决定。
并购项目会把前任业主留下的环境和社区问题一并带给新股东,这类历史责任需要在收购前进入估值。商务部2025年发布的《企业境外履行社会责任工作指引》要求,企业在境外并购前评估标的过去造成的生态破坏、环境污染、环保处罚和环境诉讼,并重点关注危险废物、土壤、地下水和森林等风险。买下矿权以后,上一任业主留下的问题不会随股权交割消失。历史责任会影响后续修复投入、社区关系和停工风险。
中企出海,要注重“两张清单”
中国企业海外项目同时受两套要求约束:下游市场决定产品和融资能否进入,资源国诉求决定项目能否获得长期经营空间。欧美客户、金融机构和监管部门要求供应链更分散、更透明,并持续提高环境、人权和可追溯标准;资源国政府和当地社会希望项目留下更多加工、就业、税收、技能和本地采购。两套要求分别影响市场准入和项目所在地的政策稳定性,企业很难把它们分开处理。
下游市场要求和资源国发展诉求都应该在投资决策阶段量化,因为投产后再补课通常意味着更高的改造成本和更多经营中断。资源国提出本地加工时,企业需要同步测算电力、水、环保设施、基础设施和技术人员;收购已有项目时,还要把历史环境责任、土地安排和社区关系纳入估值。下游市场存在集中度或尽调要求时,企业也要提前判断产品最终卖给谁、供应链需要做到什么程度的可追溯,以及现有股权和技术安排会不会影响客户采购。
项目投产后,能否把供应商、社区和政府关系持续管理好,决定前期合规安排能否转成稳定运营。供应商被查出问题后,需要有人把审计发现转成整改计划;社区出现争议后,需要核实事实、调整安排并跟踪承诺;资源国要求更多本地价值时,企业要持续评估当地配套能力能否支撑下一轮扩建。这些工作会随着采购、产能、政策和社区关系持续变化。
中国企业下一阶段需要补的能力,是把融资、工程建设和供应链组织优势延伸到稳定运营。项目速度不能只看许可证拿得多快、工厂建得多快;投产以后如果长期遇到道路封锁、政策重新谈判、供应商整改失败或市场准入变化,整个投资周期仍会被拉长。更有意义的衡量方式,是项目从进入到稳定生产用了多久。
海外关键矿产项目最终要同时过三关:资源国愿意长期支持,下游客户愿意持续采购,社区接受项目继续运行和扩展。中国企业同时读懂两张清单,意味着在同一个项目里把市场准入、供应链治理和资源国发展诉求一起算账。随着资源国重新分配矿产收益、欧美继续推动供应链多元化,这种能力会越来越直接地影响海外资产的现金流、扩建空间和长期供货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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