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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 人物

对话王羽佳:往前走,不回头

这位钢琴家认为,过去经历的一切把她带到了今天的位置;现在她更想知道,往前走还可以做些什么。如果一直回头去比较过去的自己,就会掉进一个黑洞里。
摄影:Julia Wesely

近日,钢琴家王羽佳首次与林肯中心爵士乐团(Jazz at Lincoln Center Orchestra,JLCO)登上爱丁堡国际艺术节(EIF)的舞台,完成世界首演。曲目由王羽佳与温顿•马萨利斯共同选定,再由十位编曲家为爵士经典重新编曲,包括阿特•塔图姆、比尔•埃文斯、戴夫•布鲁贝克等人的作品。

这次合作让王羽佳着迷的并不只是爵士本身,而是合作关系。她说,古典音乐通常是独奏,或者协奏曲,独奏音乐家总有一点“孤立”的感觉;但这次不一样:“我们一块儿排练,大家一块儿写音乐、一块儿编曲。”她说:“好音乐就是在一起耍。”

这是我第三次采访王羽佳。2009年第一次见她时,她22岁,刚刚进入国际乐坛;2014年再见,她已经开始谈爵士乐和现代艺术。十多年后,她做的事情更多了:与爵士乐团合作,尝试指挥乐团,参与拉丁音乐项目,两年前与大卫•霍克尼合作沉浸式艺术现场,最近又把自己的演奏带进VR项目,在世界各地巡展。

但在她每年一百多场世界各地的演出里,古典音乐仍然占据大部分,包括从今年秋天开始担任维也纳金色大厅的驻地演奏家,演出一系列音乐会。她也依然仰慕皮埃尔•洛朗•艾玛尔这样的演奏家:埋头钻研音乐,同时保持开放的头脑,“没有转换方向,只不过拓展了。”她不喜欢回头看十年前的自已, 过去发生的一切,只是把她带到了今天。现在她更想知道的是,手里这些东西还能把她带到哪儿去。

谈到过去一年里离世的恩师加里•格拉夫曼和指挥家兼好友迈克尔•蒂尔森•托马斯(MTT),她说,MTT从她17岁一直陪伴到30多岁,“他不说话都能明白我”,如今这样的人已越来越难找。她也越来越明白,音乐之外需要丰富的生活,弹琴时才有更多东西可以表达。

于是,我们的对话从爵士开始,最后又回到音乐和生活;并且还谈到了,一个走了二十多年职业钢琴之路、已经站在领域金字塔尖的人,接下来还想去往哪里。

以下为王羽佳的自述:

好音乐,一起耍

还是音乐能给我最大的快乐。前一段时间我刚弹了一个拉丁音乐。我的朋友Teddy Abrams--我们俩从柯蒂斯音乐学院时代就是很好的朋友--两年前的夏天带我去听拉丁音乐,我就觉得,台上的乐手们对音乐、对生活都有一种热爱,所有情绪都从音乐里透出来,很直接,很有感染力。我就被感染了,然后就想,什么时候能跟他们一块儿弹就好了。后来真的实现了。

今年夏天我们有四场演奏,都是比较大的音乐节,但是场地比较小。很多事情也跟以前不一样,比如需要扩音,两个小号、两个打击乐就非常吵;也需要即兴,不过这些东西基本上都是写出来的,我也有一个即兴的部分,大部分也是先写下来了。

这跟古典音乐完全不一样。我从小弹琴,弹琴之前先读谱,所以我的音乐是非常视觉的;而他们的音乐非常听觉。所以我需要先把视觉“关了”,然后才能听,那是完全不一样的经验,我只是希望沉浸在里面,跟他们一块儿。对我来说,只有好音乐和不好的音乐,不存在门类的界限。

我听爵士乐,有点像读村上春树的小说。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逃避,因为它能把我带到另外一个地方,让我暂时不用去想自己的生活。当中有一些很深的东西,能够直接对灵魂说话。

对我来说,本来就没有把爵士和古典音乐完全分开,因为我爸爸以前就是打击乐手,做爵士的。所以我从很早就会接触到这些东西,也一直很喜欢。对我来说,它们本来就不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台上也不是说需要非常精确的完美,只不过是大家在一起耍。古典音乐一般都是独奏、或者协奏曲,包括我自己也是独奏音乐家,有时会有一点比较孤立的感觉。但这次不一样,它是很有共同参与感的:我们一块儿排练,大家一块儿写音乐、一块儿编曲。我比较喜欢这样。

我从差不多2018年开始指挥,与马勒室内乐团合作,大家是一个共同体。我觉得大家对指挥有一点误解,好像指挥就是站在前面领导他们。但我不是一个领导者,只不过就像一个更大的室内乐团。大提琴、小提琴,然后钢琴应该放在中间,就是一种共同体的感觉,大家一起为音乐服务。

从霍克尼到VR:音乐还能怎样被感受

过去的许多年里,我一直观察的是自己在音乐里有没有新的表达,以及有没有新的媒介来感受音乐。像前一阵子做的VR项目《与火共舞》(Playing with Fire),好多人都说:“噢,人工智能。”其实那跟人工智能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在现场花了很长时间录制。首先是自己现场弹,把每一首曲子完整地录下来;然后又根据这些现场演奏,再重新弹一遍,把演奏的影像也录下来,所以整个过程真的花了很长时间。里面的“我”一直都是真的我,没有机器的介入,并且反复调整、尽量完善。只不过音乐最后被放进了另外一种媒介里:观众戴上眼镜,才能进入那个世界。

我很喜欢之前和大卫•霍克尼在伦敦Lightroom做的一个沉浸式项目,那对我很有启发。因为我觉得弹了这么长时间的琴,现在很需要从别的艺术形式上吸取养分,让我的演奏不会变得没有灵魂。这次《与火共舞》其实又往前走了一层。跟霍克尼合作的那一次是我在现场,霍克尼也在;这次则是我已经录完了然后再去看。后来我还想加上嗅觉,所以就找了一位给迪奥做香水的调香师,他自己对音乐也感兴趣,我们还录了一个视频。

我在那里面有七八个曲子吧,他先让我闻了好几种气味,我再为每首曲子选一种。主题是“火”,但火可以是明亮的,也可以是有点恐怖的,或者是比较温暖、像壁炉那样的火。每个曲子我就用上了比较抽象的感觉,和导演一起选。当然还有一位我之前从没见过面的冰岛艺术家,他听了我的音乐,然后画出来。我第一次戴上眼镜去看这个完成的项目时,有一种接近“灵魂出窍”的体验:自己看自己,很真实,同时还可以看到别的人。

如今的古典乐世界已经更新换代了,从年龄上看,以前我一直往上看,现在开始往下看了。现在这些新的音乐会、新的事情,很容易被误解。大家好像总是希望先给它下一个定义,似乎先定义了,才能理解。但如果不明白,我觉得应该先享受一下。定义其实没有必要。

我没有故意打破规则

我并没有故意想打破规则,但有的时候真会觉得很拘束。我没有刻意去做这些事情,但好像我一直都在这么做。我真正考虑的只有音乐。我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做完音乐上的准备,出行前还要打包。我会带比较小件的裙子,因为这样比较方便,可以多带几条裙子。我在视觉上有一点创造力,所以不想每次都穿同样的裙子。我也会考虑音乐厅的声学,整个厅是什么样的,墙是什么样的,钢琴放在哪里,现场有很多事情需要考虑,可是到了最后,所有这一切都会被简化掉。

有时候我也会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是女性,大家最后只能记住这些。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真的很悲哀。比如他们记住我怎么鞠躬、怎么穿高跟鞋,但这跟我真正想做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希望大家来音乐会的时候,音乐能够打动他们,甚至触动他们的灵魂。然而当我走下台,他们却说:“噢,她穿了一条很短的裙子。”那真的让人特有挫败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现在年纪大一点了,一切都更容易被接受,但这些确实需要时间。现在办独奏会,其实也受到了爵士乐的影响。像在爱丁堡的这两场音乐会,每场一个小时,温顿•马萨利斯提前“警告”过我,现场可能会对节目顺序做一点变化:我们有一套曲目,但不知道最后会演多少首,也不知道是什么顺序。

有意思的是,他昨天才跟我说这些,而今年我做自己的独奏会,其实也是这么设计的。一场60到70分钟的独奏会,中间我不希望观众鼓掌,因为那会打断注意力。我的曲目是有结构的,前面一首曲子会影响你对下一首的感受,它们其实是连在一起的。这有点像一个电影导演在搭建整个节目的结构,当然我也不想每一次都用同样的方法。

所以我就说,60到70分钟,中间不需要鼓掌。对方第一反应通常都是:“什么?那我们怎么印节目单?”我说,不需要印,票反正已经卖出去了,观众是来看我的,我承诺会给大家带来好的音乐。后来大家都非常喜欢。这次我在中国、日本,还有刚刚在波士顿,都是这样。明天演完以后还要去萨尔茨堡。只要不是完全按部就班,稍微灵活一点,周围就会产生很多不必要的噪音。但如果我相信这是自己做音乐的方式,现在都可以去实现。

MTT留给我的不止是音乐

我的老师加里•格拉夫曼在上个圣诞节期间走了,后来MTT也走了,大卫•霍克尼也走了,让人感觉真像是一种代际的更替。以前我要有什么生活上的事情,关于作为人的那一面,我会跟他们一起聊天。但是他们一个一个都走了。那些人陪你走过人生的前半段,你们之间那些共同的记忆、共同的经历,一下子就失去了。MTT从我17岁开始,一直到30多岁,他看着我长大。他不说话都能明白我,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现在这样的人越来越难找了。

MTT的老师是伯恩斯坦,我11岁的时候看过伯恩斯坦的“青年音乐会”,感觉他真的能把古典音乐讲得非常有趣。后来MTT有《Keeping Score》(指挥家与旧金山交响乐团合作推出的古典音乐多媒体教育系列),讲马勒、贝多芬,把音乐的逻辑和情感都讲出来,让你从直觉和理智上一起明白。跟他一起学音乐也是这样。记得第一次跟他弹拉威尔,弹到这一块,他就开始唱爵士;到了这一块,是康康舞,他就开始跳,把音乐弄得非常生动。所以他们会把音乐和生活中的一切联系起来,让你觉得音乐就是生活的表现。所以我也希望自己有一个很丰富的生活,有很多东西可以拿来表达。

我的所有协奏曲都是跟他学的。他不只是跟你讲音乐,还会把音乐和生活联系起来。比如巡演,一般巡演其实很无聊,但他和他的丈夫约书亚会带我去大峡谷、去圣迭戈动物园。他留给我的不仅仅是音乐,而是一种生活方式;要不然你就坐在钢琴前,坐在一个小黑屋里,外面的世界发生什么事情,你永远不知道。

MTT后来得了脑瘤,最后那几年,跟他说话已经不太容易。所以差不多这五年来,我也开始慢慢靠自己了。

我现在弹了这么长时间,以前一直是在吸收很多音乐上的营养,但现在我需要从其他艺术、电影这些东西里,从别的方面吸收营养。拉丁音乐、爵士、霍克尼、VR,这些东西都会留在我身上,最后变成音乐里的一部分。

开放和钻研是一个硬币的两面

我当然还是喜欢皮埃尔•洛朗•艾玛尔这样的演奏家。没有变。那是完全不一样的,只不过不是拓宽了。我很喜欢他那种状态,他永远头脑开放,做什么事情都特别钻研。开放和钻研其实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我现在还是会弹古典音乐,而且古典音乐仍然占占演出的很大部分。明年我是金色大厅的驻厅艺术家,实际上从今年秋天就开始了,我会弹巴伯、巴托克和普罗科菲耶夫。所以以前那些我喜欢的东西还在继续,我没有把它们扔掉。我只是希望自己可以不断地开拓。

我还是喜欢舒伯特,一如既往。我也一直爱听肖邦。但如果你十年以后再见到我,请不要拿这个来引用我。因为我不是一个固定的人,十年前就像是上辈子的事。我每天都在变化,每天早上都往前看,不回头。过去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它把我带到了这里。我需要关注的是,当我已经拥有这些资源,往前走可以做些什么。如果一直回头看,去比较十年前的自己,就会掉进一个很大的黑洞里。

我喜欢巴黎,喜欢博物馆,喜欢吸收营养,也喜欢在公园里走走,看这个城市。爱丁堡我来过几次,这次待得最长,但属于自己的时间最少。不演出的时候,我喜欢逛街、看电影;我也喜欢上海、深圳、香港。中国每个城市都很不一样。其实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比如我还没去过四川。我还想看看西安,那么迷人。唐诗、宋词,这些东西都很吸引我。中国真的有很多宝藏。

我从十六岁开始就在外面生活和演出,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感觉对欧洲和美国有点厌倦了。欧美我去过了大多数城市,我还想去新西兰、东南亚、埃及、非洲,那些地方我都没有真正去过。我天天想吃中餐,太喜欢吃了,但是国外的中餐和中国还是不一样的。

我不太能理解“假期”这个概念。如果在一个很好的地方,不是天天演出、不是很忙,对我来说还好,因为我需要音乐去生存。但如果有20天假期,我会疯掉,我会想自己要干什么。当然我也想要假期,但我又怎么知道三年之后我是不是想演出?这就是古典音乐有时候很疯狂的地方:你可能两年以前就已经要开始准备一个演出了。

真正紧张的是旅途:要过安检、面对很多很多的人,真的很有压力。但我通常没把弹琴本身看成是工作,所以干嘛要休假?我希望爱音乐这件事情一直不会变。这是最重要的。

(本文仅代表受访者观点,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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