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互相鄙视的时代,我觉得已经过去了。我们尽可能摒弃长期存在于乐界的势利态度,有意识去除那些让人觉得必须具有知识储备才能进来的暗示。节目册、宣传材料,乃至舞台上的介绍,都尽量保持清晰、直接和友好。音乐本身已足够伟大,不需要我们在旁边‘教育’听众”,伦敦威格莫尔音乐厅(Wigmore Hall)艺术总监约翰•吉尔胡利(John Gilhooly)对我说:“我们一直在努力创造一种氛围:这里不是比拼口味优劣的地方,我们希望让精英主义逐渐消解掉。”
从1901年开幕至今,原名“贝希斯坦音乐厅”(Bechstein Hall)的威格莫尔音乐厅(Wigmore Hall),已发展成全球独奏与室内乐最重要的演出空间之一。从钢琴演奏家安德拉斯•席夫、内田光子,到近年的伊戈尔•列维特、任奫燦(Yunchan Lim),高水平的古典音乐家,都以在这里登台为荣。
不过,已担任威格莫尔音乐厅总监超过20年的约翰•吉尔胡利,在与我的两次交谈中,表现出几乎能称得上是“反精英”古典音乐管理者的态度。他最想改变的是古典音乐机构面对公众的方式:他不喜欢圈子化的“高高在上”;不相信所谓的“年轻观众救世论”;接受跨界,也并不焦虑“纯正性”;认为音乐厅不该只是懂行者的空间;直播不是对现场的妥协,而是扩大公共性的方式;而艺术总监的职责,也不该只是展示个人品味,而是建立一个真正开放的公共文化空间。
与此同时,他也是一个对英国音乐教育现状有强烈危机感的人。在亚洲观众、亚洲演奏家不断进入欧洲古典音乐核心机构的背景下,他谈了很多关于未来的问题:谁还会进入音乐厅?谁还能从小真正接触音乐?以及古典音乐是否还能继续成为一种公共文化,而不只是少数人的兴趣。
“有人不懂什么是‘奏鸣曲’,我们当然有义务去解释”
作家茱莉亚•博伊德(Julia Boyd)最近为音乐厅写了一部带有传记性质的新书,回顾威格莫尔125年来的历史。书里写到,长期活跃在这里的不只是演奏家与作曲家,也包括经纪人、乐评人与听众。曾在这里登台的,从作曲家布索尼、布里顿,到雅纳切克;观众名单里,则包括了小说家伍尔芙与作曲家拉威尔。这里是浓缩了20世纪伦敦音乐生活的文化网络。
但就是这样一个传统的音乐机构,其总监在过去20多年里却一直在以具体行动反对古典乐界的精英语言。他说:“你不需要会读谱才有资格享受音乐。威格莫尔是一座属于21世纪的音乐厅,也应该是伦敦最友好的地方之一。”在他看来,今天很多古典音乐世界默认存在的门槛,其实都没有必要:“人们不需要先拥有某种知识、懂得某套术语,才有资格进入音乐厅。重要的是,人走进来时,会不会觉得自在。”
对话中,吉尔胡利不断使用“友好”这个词。他强调,“所有关于古典音乐的不必要障碍,都应该被移除。音乐厅首先应该是一个让人感到舒服的地方,如果第一次来就觉得不自在,人家不会再来第二次。”
这种“友好”也被具体落实到威格莫尔的日常运作之中。留意一下就会注意到,这里的领位员都很年轻,吉尔胡利要求他们必须对观众微笑,并且耐心回答问题。“有人不知道什么是‘奏鸣曲’,我们当然有义务解释,音乐厅绝不能让提问的人觉得尴尬。”他说,过去中场休息时,还经常会看到有人在厅里高声谈论自己“不喜欢什么”,那种带着优越感的公开展示品味的行为,如今已经很少见了。“你喜欢这场演出,就好好享受它;你不需要为此感到尴尬,也不需要别人告诉你‘该喜欢什么’”。
“友好”的另一种具体表现是,无论是节目册、宣传材料,还是舞台上的导赏,威格莫尔都尽量避免说教式语言。“我们下意识地去掉那些暗示:仿佛你必须具备某一类知识,才有资格进来。其实每个人的观点都同样有价值。”在吉尔胡利看来,音乐体验本身就足够完整:“它可以让人思考,也可能让你的一天更好,甚至激励你去拿起一本小说来读:这些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我们谈的其实就是好的音乐”
在谈到今天“古典音乐”这个定义是否还有必要时,吉尔胡利几乎没有犹豫:“归根到底,我们谈的就是好的音乐。”除了威格莫尔音乐厅,他长期担任英国皇家爱乐协会(Royal Philharmonic Society)的主席。正是这个创办于200多前的机构,曾在贝多芬最潦倒的时候,委约他创作《第九交响曲》,并从伦敦寄去50英镑;后来作曲家耳疾恶化,协会又再次寄钱资助。
“这个职位的好处是,能让政府听到我说的话。疫情期间,我一直在敦促政府重开音乐厅,因为大量自由职业音乐家已经无法维持生计。”但在他看来,今天的问题已经不只是如何保存传统。这些年,他在皇家爱乐协会看到越来越多新的创作出现:苏格兰、威尔士、北爱尔兰的音乐家开始融合电子、爵士与民族音乐元素。印度裔英国音乐家Nitin Sawhney也长期与威格莫尔合作,而他的作品几乎无法用传统“古典音乐”定义。“我们不该害怕变化。音乐在变,口味在变,每个时代都是如此。”
他说自己当然热爱海顿、莫扎特与舒伯特。“舒伯特几乎陪伴了我一生。”但与此同时,他也同样热爱巴托克:“我们建立在维也纳传统之上,但同时也必须创造那些与传统背道而驰的新东西。”这种态度,促成了音乐厅长期与当代室内乐团Apartment House的合作、以及全天演出美国作曲家朱利叶斯•伊士曼(Julius Eastman)的作品。吉尔胡利说,这位黑人同性恋作曲家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因艾滋病去世,生前长期遭受忽视:“他是个天才,所以我们决定纪念他。”
与此同时,威格莫尔也不断委约女性作曲家与年轻创作者。2013年普利策奖得主卡罗琳•肖(Caroline Shaw)长期与音乐厅合作;吉尔胡利也反复提到,希望英国出现更多女性指挥家:“我在皇家爱乐协会的一项使命,就是替她们铺路。”
新一代亚洲音乐家正在改变欧洲古典音乐的生态
谈到近年的变化时,吉尔胡利多次提到亚洲,尤其是韩国:“过去十年,尤其最近三年,非常明显。”他注意到,如今国际比赛中的大量优秀学生都来自韩国,而日韩与中国的音乐教育体系,也正在逐渐形成一种不同的优势。“那边的孩子从小就接触音乐,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成为国际艺术家,但他们至少能有意义地接触音乐,就像学习语文那样。”
他说到这里时甚至用了“羞愧”一词。他对比的是英国当下的音乐教育状况:在很多学校里,孩子已经很难真正接触到音乐教育。“很多学校几乎没有真正的音乐课,名义上每周一小时,但没有专业老师。现在确实很困难。在伦敦,以前音乐是课程的核心。”他举例,上世纪六、七、八十年代,电视上有音乐节目,学校里有合唱团和音乐会,孩子很容易就能接触音乐。“现在这些都弱了很多。”
相比之下,亚洲社会对古典音乐的投入与接受度仍在扩大,这一点在威格莫尔的新观众结构中也越来越明显。2023年,韩国钢琴家任奫燦首次在威格莫尔演出,那场YouTube直播最终获得约120万观看。按照惯例,直播通常90天后会下架,但这一次,钢琴家主动希望长期保留。“这说明他非常清楚,自己想怎样呈现自己。”吉尔胡利说。在他看来,这一代亚洲音乐家正在改变欧洲古典音乐机构的生态结构:他们不仅带来高水平的演奏,也带来新的观众、新的传播方式,以及新的文化关系。从内田光子、郑明勋,到任奫燦,亚洲音乐家早已不再只是“外来者”,而是在逐渐进入欧洲古典音乐体系的核心位置。
也正是在这个背景下,他谈到一种更普遍的焦虑:关于“年轻观众”的执念。过去几年,“年轻化”几乎成了全球艺术机构最热衷的话题之一,但吉尔胡利对此始终保持警惕。“有人觉得五十岁以上的人不重要,我认为这很冒犯。”他说,真正长期支持音乐厅的,往往正是那些年长观众:“有人可能五十岁才开始听音乐会,但之后会持续三十年。有些七十多岁的人,在我还没出生时就开始听当代音乐了,现在依然在来。”
在他看来,观众本来就会自然更替。二十五年前的观众如今很多已经不在,但与此同时,也会不断有新的听众出现。“每一代艺术家,都会有属于自己的观众。”因此,他并不认同“古典音乐听众”这种单一概念,也不认同所谓“年轻化”作为一种焦虑本身。“所谓‘威格莫尔观众’其实并不存在。”他说,“有人什么都听,有人只听钢琴,有人专门追当代音乐,也有人只听弦乐四重奏。口味永远是高度个人的。”
对话中,吉尔胡利不断使用“友好”这个词。他强调,“音乐厅首先应该是一个让人感到舒服的地方,如果第一次来就觉得不自在,人家不会再来第二次”。摄影:张璐诗直播不是对现场的妥协
2015年,威格莫尔建立了自己的媒体室与摄像系统,那时很多音乐机构还没有真正意识到直播的重要性。吉尔胡利说,那是“战略决定”,因为他们很早就看到了流媒体的未来。因此,到前几年疫情期间,威格莫尔几乎已经完全准备好,可以直接把音乐会直播到全世界。大量免费的数字音乐会,也让威格莫尔真正进入了欧美与中国主流媒体的视野:“以前大家觉得这里很有名,但其实只是圈子里有名,可现在不一样了。”在吉尔胡利看来,现场体验当然无法替代,但直播并非“次等方案”,而是让年轻艺术家第一次拥有全球平台。
在疫情期间举办的200多场线上直播音乐会,收到了大量来自世界各地的邮件反馈。不少原本只听传统曲目的老观众告诉吉尔胡利,自己第一次因为直播,开始接触以前不会主动买票去听的新音乐。“当然,总有人捂着耳朵不想听见”,吉尔胡利说:“也总有人坚持认为,古典音乐属于特定阶层和精英圈子。”但他觉得,那种彼此鄙视、互相划分“品味等级”的时代,其实正在慢慢过去。
疫情之后,威格莫尔甚至不再依赖英国艺术委员会(Arts Council)的资助。数字传播、广播与直播积累起来的公众认知,改变了整个机构的处境:今年五、六月,威格莫尔将举办125周年音乐节,连续两周、每天三场演出,全部直播,“会有点像一个小型逍遥音乐节(Proms)。”
我问吉尔胡利:威格莫尔节目册里的那些选择,究竟有多少来自他的个人偏好。他笑了。“当然有。”但紧接着,他又说:“如果艺术总监只按自己的喜好排节目,那一定会失败。”
他说,节目规划的核心标准是,音乐质量必须达到国际水准,“有些演奏家可能在评价上存在争议,但能力无可置疑。”威格莫尔每年约有600场演出,通常提前三年规划。他会先意识到自己的偏好,再去思考:哪些音乐家“应该出现”。他还说“威格莫尔不太走寻常路”,因此新乐季里,日本钢琴家藤田真央会演奏瓦格纳与贝尔格的罕见作品,而不是安全的标准曲目;女中音Sarah Connolly则会首演摇滚乐队“齐柏林飞艇”成员的新作。吉尔胡利总是鼓励观众能深入了解节目,“而不是只挑熟悉的演出来订票。”这或许就是他过去20多年试图建立的东西:一个不以“懂行”为前提、真正开放的公共文化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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