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在细节上的克制与真实,甚至让经验丰富的记者感到震撼。那种沾满黄沙的丰田皮卡车,是中东武装分子最标志性的图腾,只要看到屏幕上出现的“Toyota”字样,那些在中东生活过的人,鼻腔里仿佛就能瞬间涌入那种混合着火药味和扬沙的干燥空气。电影中当地人乞讨时特有的手势,婚礼上震耳欲聋的鸣枪庆祝,甚至剧中人物操着的那些各不相同的阿拉伯语口音,都构建了一个极具颗粒度的真实中东。
但在所有这些细节中,最让记者们动容的,正是电影对一个原本无辜的平民(甚至是孩子)是如何被卷入极端主义漩涡的刻画。像电影中老扎那样的角色,在伊拉克、利比亚、叙利亚的现实中比比皆是。他们原本只求在自己的土地上安分度日,但当美军的轰炸或各派的炮火将他们的房屋夷为平地,将他们的亲人炸成血肉模糊的碎块时,那种纯粹的“国仇家恨”便会迅速将一个温和的平民异化为被复仇之火吞噬的怪物。恐怖组织正是利用了这种因绝望而生的仇恨,将他们招募至麾下,甚至连无辜的孤儿也不放过。在巴基斯坦、在伊拉克,那些打着宗教学校幌子的地方,实际上是流水线般生产“人肉炸弹”的兵工厂。
电影中有一组极具隐喻性的蒙太奇:名叫赛夫的孤儿在后厨练习炒菜,灶台上喷出的火焰,与外面街道上每天发生十几次的恐怖袭击爆炸火光交叠在一起。更令人窒息的是,当宗教学校里的小孩被洗脑、被排着队送去当人体炸弹时,镜头切回了后厨——锅里煎着的一只鸡蛋,随着时间流逝越煎越黑,最后彻底糊成一团,再也无法被捞起。
这不仅仅是电影技法上的巧思,这是对中东现实最绝望的控诉。那只焦黑的鸡蛋,就是那些被战争剥夺了童年、被极端思想烹制成焦炭的年轻生命。当原本用来烹饪食物、维系生命的火,与用来毁灭城市、屠杀平民的火混为一谈时,战争的荒谬感达到了顶峰。
突破好莱坞滤镜:非参与者的注视
长久以来,关于中东战争的国际叙事权,几乎被好莱坞和西方媒体牢牢垄断。但这次,《欢迎来龙餐馆》却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中国叙事”。如他们所言,这部电影最大的优势在于它的“抽离感”。站在中国人的视角去拍中东,我们没有历史包袱,因为我们不是这场杀戮的参与方,没有在他们的土地上投下过一颗炸弹,也没有扶持过任何一个军阀。因此,我们不需要去刻意破解某种“我必须是好人”的叙事困境,我们不需要为任何一方的暴行寻找合乎情理的借口。
这种非参与者的注视,使得电影能够大胆地撕开所有的政治伪装,将战争最赤裸、最无差别的一面呈现出来。当西方镜头还在纠结于士兵的道德困境时,中国视角则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在夹缝中求生的平民、被炸毁的餐厅,以及那些想要好好活下去却最终沦为炮灰的无名之辈。这也是为什么,尽管影片不可避免地带有一些商业电影的夸张,但它在底色上却赢得了那些真正见过血肉横飞的战地记者的共鸣。因为他们知道,在真实的叙利亚、利比亚和伊拉克,没有好莱坞式的救赎,只有无尽的废墟和为了活着而付出的惨痛代价。
尾声:关于战地记者
在与记者的对谈接近尾声时,我再次审视了自己。作为一个长期驻守在和平国家的记者,我曾经不否认自己对战地有一种浪漫化的向往。我钦佩他们的勇气,甚至暗自渴望那种游走在历史最前沿的刺激感。但现在,我深知那种刺激的背后,是人类文明最深的伤痛。

报道过叙利亚、也门等多国战争的高瞻跟我说,他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愿回忆战地的往事。甚至在战地时期的很长一段时间,连吃的稍微丰盛一些,都有负罪感。关于战地,他印象深刻的其实不是危险的时刻,而是活下来的人怎么活。2024年,加沙危机爆发一周年时,我们同事制作了一部纪录片《余生——加沙孤儿》,用镜头记录下5个儿童的故事。当时我参与制作发布时,被其中一个小男孩的采访深深击中,哭得不能自已。他语气稚嫩,对着旁边更小的弟弟说,“如果晚上炸弹来了怎么办?你要来抱紧我。”
我问他们四个人:“战地记者,记录这些,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对这个世界又意味着什么?“
他们的回答异常平实,却掷地有声:一方面是为了在国际社会中保留一份未被权力篡改的底稿,希望这些全方位展现地区创伤的影像和文字,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为那些死于非命的冤魂争取到该有的正义;而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面,如果能让多一个人知道战争是能够发生在人类身上最愚蠢的事情,那便是善举;如果让身处和平之中的人,能够真切地看到战争的底色到底有多么丑陋,从而更加珍视我们习以为常的和平和平静,那更是弥足珍贵。
(注:杜毓斌现为中国国际电视台CGTN记者、制片人、主编。他曾在美国华盛顿、英国伦敦分别驻站6年,聚焦中美、中欧关系报道,从事中国国际传播和新媒体领域工作超过16年。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作者邮箱:duyubin@outlook.com。责任编辑邮箱:catherine.li@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