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政坛有两个日期备受瞩目。
7月17日,56岁的前大曼彻斯特市长安迪•伯纳姆(Andy Burnham)势如破竹,将当选英国执政工党党魁。7月20日,在斯塔默正式向查尔斯三世递交辞呈后,伯纳姆将受邀组阁,入主唐宁街10号发表就职演说,英国迎来脱欧十年后的第七任首相。
伯纳姆提出的“曼彻斯特主义”,就此登上历史舞台。这个理念从何而来,会给英国的政治生态带来哪些改变?又将把英国带向何方?戴上权力“指环”的“北境之王”伯纳姆,会面临怎样的考验呢?走进唐宁街十号的他,能否像《魔戒》里的护戒使者佛罗多一样保持初心?
拒戴领带的“草根”改革者
一个北方人, 说北方故事, 曼彻斯特是他的主场。
6月29日,已经成为国会议员的伯纳姆回到曼彻斯特,在人民历史博物馆发表近一小时演讲。这不仅是一场政策宣示,更是一次精心设计的政治象征——他选择在工人运动发源地,而非威斯敏斯特,宣布自己将以"曼彻斯特主义"重塑英国,这篇演讲也被看作是挑战英国现行政治体制的“战斗檄文”。
给这位首相画像并不难——茂密的头发,薄薄的嘴唇,方脸阔额,黑框眼镜,黑色T恤,外搭深色西装外套。伯纳姆的穿着,也成为媒体解读的焦点。
演讲开场,伯纳姆打趣说自己特意为这场演讲申请了“特别许可”,才能穿着被威斯敏斯特称为“曼彻斯特衣服”的深色便装登台,而不是传统的西装领带,顺带讥讽了保守党领袖巴德诺赫。在英国的政治文化里,西装革履常被视为建制精英的符号,而T恤代表着草根,他本人也刻意强化这一鲜明的“体制外”斗士形象。
紧接着,他把自己这几年的执政经验概括为一种与“威斯敏斯特主义”相对立的治理哲学:地方优先而非政党优先;解决问题、注重合作而非权斗和相互攻击;着眼十年而非一届政府的政治周期。他抨击威斯敏斯特和白厅里的人已经很久没有为人民服务,而是忙着党争,宣称要给英国政坛带来“文艺复兴式”的变革,引入“熔断”机制。他举的例子很具体,比如一条坑洼的路面修补起来旷日持久;疫情期间,中央政府不断扩权,而地方却捉襟见肘,发展乏力。这些话语,可以说精准戳中地方选民的诉求。
1970年,伯纳姆出生于利物浦附近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父亲是英国电信电话工程师,母亲是全科医生诊所接待员。他在天主教家庭长大,就读公立天主教学校,15岁加入工党,随后进入剑桥大学菲茨威廉学院攻读英语文学。大学期间,他结识了后来成为妻子的荷兰人Marie-France van Heel,育有一子两女。除家人之外,他多次对媒体说人生最重要的三件事是:埃弗顿足球俱乐部、工党和天主教会,这三者共同塑造了他的文化身份和政治价值观。
但实际上,伯纳姆曾经也是“威斯敏斯特人”。2001年进入英国议会后,他历经布莱尔、布朗和科尔宾时代,先后出任卫生大臣、文化大臣等重要职务,并两次角逐工党党魁。直到2017年,他主动离开威斯敏斯特,出任英国首任大曼彻斯特直选市长,将政治重心转向地方治理,也由此成为英国地方分权改革最具代表性的实践者。这被后来很多媒体解读为以退为进的正确选择。
他认为,脱欧不是选民对欧盟的全盘否定,而是对没有分享到全球化好处、被威斯敏斯特体系遗忘的报复。正因如此,他认为,英国要真正弥合脱欧留下的裂痕,必须重构国家治理模式,让政治权力和经济资源真正向伦敦之外流动。
设立“北方唐宁街十号”(Number 10 North)将成为伯纳姆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第一把,也是他上任后的第一项标志性改革——在曼彻斯特建立一个长期运作的政府中枢,由首相定期在当地办公,并将部分中央政府决策职能转移至北英格兰,改变高度依赖伦敦、权力过度集中的治理模式。它不仅是一项行政安排,更意味着英国政治重心和国家治理逻辑的一次重新布局。
伯纳姆认为英国政府应更像一家长期经营国家竞争力的公司(UKPLC),中央负责战略、地方负责执行,企业、大学、市政府共同参与决策,以生产率和投资为导向,而非短期政治周期。因此,他强调的是一种协作式国家(collaborative state),而不是传统高度集权的威斯敏斯特白厅模式。
曼彻斯特主义核心在于分权
伯纳姆对北方的描述,让我想起曾多次到访的国际标准舞发源地Blackpool,如今这座曾经繁华的海滨度假城市,不少商业街已经显得破旧,夜晚街头醉酒滋事和无家可归者也不鲜见,整体感觉仿佛停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伦敦与英格兰其他地区的落差,让我想起司汤达小说《红与黑》里巴黎和外省的区别。而这样的北方城镇还有很多,可以说,伯纳姆的演讲照见了现实。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把曼彻斯特打造成了地方分权的成功试点。根据大曼彻斯特联合管理局(GMCA)的数据,自2015年以来,大曼彻斯特经济年均增长约3.1%,约为英国全国平均增速(1.5%)的两倍,是英国增长最快的城市地区。近年来,其经济表现也持续快于伦敦等主要城市。一位曼彻斯特的朋友告诉我,伯纳姆给曼城人的印象是务实,“是一个真正能把事情做成的人”。
伯纳姆雄心勃勃,提出十年国家规划——通过改革基础公共服务、推动再工业化、振兴地方社区这三项任务,实现他所说的“每一个邮编都应享有优质增长”。这套理念,被他称为“曼彻斯特主义”(Manchesterism),此前他将自己的经济理念称为“亲商社会主义”(business-friendly socialism)。当前英国长期面临经济增长乏力、财政压力不断加剧等问题,伯纳姆认为,曼彻斯特的发展模式能够为全国提供新的方向。
地方分权(Devolution)是曼彻斯特主义的核心。在与前利物浦市长史蒂夫•罗瑟勒姆合著的《Head North》一书中,伯纳姆提出了包括借鉴德国《基本法》、改革选举制度、弱化党鞭制度在内的十点改革设想。他推崇德国区域经济平衡的理念,即各地应满足“相当生活条件”(Equivalent Living Conditions)。他的目标是把住房、交通、技能培训、经济发展、卫生、部分税收等更多决策权下放给地方市长和联合管理机构,而不是由白厅统一决定。他认为,大曼彻斯特建立的Bee Network综合公共交通系统就是“曼彻斯特主义”最成功的实践案例——Bee Network将公交车、有轨电车、自行车等交通方式整合在同一体系内,成功吸引更多居民重新使用公共交通,同时也赋予了地方政府更大的税收和财政权限。
著名经济学家李籁斯(Gerard Lyons)对笔者表示,“推动地方分权并不是一个新议题”。李籁斯曾担任渣打银行首席经济学家,并曾担任前英国首相戈登•布朗的商业委员会顾问以及前伦敦市长鲍里斯•约翰逊首席经济顾问。他回顾说,早在20世纪70年代初,负责研究英国宪政改革的Kilbrandon Commission(皇家宪法委员会)就已经提出相关建议,其间也讨论过各种宪政安排,结论是英国不适合改造成联邦制国家,而应保留议会主权,在此基础上实行地方分权。1973年,基尔布兰登报告(《Kilbrandon Report》)提出,应通过地方分权重新平衡英国中央与地方之间的权力关系,并建议建立具有立法权的苏格兰和威尔士议会。后来,时任伦敦市长约翰逊领导下成立的伦敦财政委员会也再次主张赋予地方政府更多自主权。
目前,英国地方政府已经拥有部分下放的权力和预算,主要负责经济发展、交通运输以及职业技能培训等领域。然而,在真正决定地方经济发展的关键领域——例如基础设施投资、财政预算、税收权限,中央政府依然掌握控制权。根据OECD数据,英国至今仍然是发达国家中财政最集中的国家之一。因此,伯纳姆今天倡导的分权,是对一条延续半个多世纪改革脉络的进一步推进,而非凭空出现的新构想。
北方故事的设计师之一:吉姆•奥尼尔
要理解伯纳姆的北方故事,绕不开一个名字——吉姆•奥尼尔(Jim O'Neill)。奥尼尔是著名的经济学家,也是土生土长的曼彻斯特人,成长于大曼彻斯特的加特利(Gatley),2015年受封“加特利男爵”(Baron O'Neill of Gatley)时,特意以家乡地名入衔——这也让他和伯纳姆之间那句“我是曼联球迷,他是埃弗顿球迷”的调侃,多了一层老乡情谊的底色。
过去13年来,奥尼尔一直参与英国地方分权(devolution)的改革。大曼彻斯特是英国第一个获得地方分权协议(Devolution Deal)并设立直选“Metro Mayor”的城市区域,首届选举于2017年5月4日举行,安迪•伯纳姆当选首任市长。可以说,伯纳姆是“分权”理论的受益者。
很多中国读者或许对奥尼尔并不陌生,2001年他作为高盛全球经济研究主管提出了“金砖四国”概念,因此被称为“金砖先生”。笔者这些年多次采访过他,也因此得以较完整地追踪他从高盛到英国财政部、再回归学界的历程(见https://wap.ftchinese.com/story/001085298) 。2015年,时任首相的保守党党魁大卫•卡梅伦邀请奥尼尔出任财政部商务大臣,主持“北方动力”(Northern Powerhouse)计划,试图把曼彻斯特、利兹、利物浦等北方城市连接起来,形成能与伦敦互补的经济带。同年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访英期间,奥尼尔陪同北上,希望借助中英合作项目为英国北方基建注入资金。然而2017年脱欧公投之后,特蕾莎•梅政府的施政重心转向脱欧谈判,“北方动力”计划逐渐被搁置,奥尼尔最终选择辞职,成为梅政府第一位辞职的高级官员。
在脱欧投票中,英格兰、威尔士、苏格兰的大城市几乎都支持留欧,而远郊地区包括“北方动力”沿线地区即老工业区选民成了投票脱欧的主力。挂冠而去的奥尼尔,出任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Chatham House的主席。他在接受笔者采访时犀利地指出,脱欧并不是英国最大的挑战,真正的病灶是“过去三十到四十年间,低下的生产力、以及明显的区域差异”:伦敦和东南地区处在欧洲最成功的经济带,而英国其他地区却包括最贫穷的地区;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英国生产率增长一直极其疲弱,这是英国经济最大的结构性问题。
他曾不无惋惜地说,如果英国早十年启动“北方动力”计划,也许能避免脱欧的结果。他形容英国政坛“越来越像一场真人秀”——政客们围着各种政治议题打转,却没有真正解决问题,也没能真正理解北方选民的处境。他坦言自己当年领导“北方动力”计划最终“还是失败了”。但在同一年,伯纳姆当选首任大曼彻斯特直选市长,沿用“北方动力”这个带有保守党色彩的标签,在工党体系里逐步发展出属于自己的治理理念,而奥尼尔长期和伯纳姆保持着密切联系。
奥尼尔注意到,伯纳姆鲜有门户之见,政策只要有效,他都会兼收并蓄。“曼彻斯特今天成功的大部分基础,其实是在伯纳姆上任之前就已经打下来的,而他真正做得好的地方,就是没有把它搞砸。” 奥尼尔说。
在伯纳姆之前,工党资深政治家托尼•劳埃德(Tony Lloyd)曾担任两年临时市长,负责推动保守党卡梅伦政府所推行的《大曼彻斯特地方分权协议》落地,为后来伯纳姆推行交通一体化、住房和技能改革奠定了制度基础。
作为地方分权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奥尼尔对伯纳姆的决策产生了重要影响,各界也猜测他可能会成为伯纳姆政府的经济顾问,他表示到目前没有接到任何任命,但对未来还是感到期待,“真正的大改革还没有开始——那些从2013年就开始参与地方分权改革的人,终于迎来了真正实现理想的机会”。
分权会不会反噬改革者?
伯纳姆推动的地方分权,某种意义上也是一场“革自己的命”。过去,他是地方分权最大的受益者;如今,当他坐进唐宁街十号,每向地方下放一项权力,都意味着中央政府、也包括首相本人让渡一部分权力。从地方改革者到中央掌权者,他是否仍愿意推进这场“自我革命”,将是检验其政治理念最重要的试金石。
英国政治并非没有前车之鉴。卡梅伦推动苏格兰独立公投,希望通过民主程序回应独立诉求,却险些让苏格兰脱离联合王国;随后又因过于乐观地认为英国不会选择脱欧,推动了脱欧公投,本想借此终结保守党内部长期围绕脱欧问题的争论,结果却打开了党争的潘多拉盒子,不仅促成英国脱离欧盟,也令英国随后陷入多年政治内耗。卡梅伦既是分权和民主讨论的推动者,也最终成为其政治后果的受害者。
当然,伯纳姆推动的地方分权,与卡梅伦发起的两场公投并非同一性质:前者旨在重构中央与地方之间的权力配置,后者则是将重大宪制问题直接交由全民裁决。但两者都面对同一个政治难题:制度性改革一旦启动,其后果往往会超出改革者本人的控制。对于伯纳姆而言,如何在兑现地方分权承诺的同时,维持中央政府的协调能力和联合王国的整体治理效率,将决定“曼彻斯特主义”最终成为英国宪政改革的新篇章,还是再次上演改革反噬改革者的故事。
核心悬念:分权容易,买单难
李籁斯欢迎提升政府开放度、透明度以及地方自主决策能力的做法,也认可职业培训下放地方更符合当地需求,但他指出,最终能否成功,关键仍取决于地方分权如何落实。
而落实的前提,是钱从哪来。伯纳姆的改革面临英国债务高企的现实。英国议会图书馆的最新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5月底,英国公共部门净债务达到2.984万亿英镑,已接近GDP的95%,财政空间处于数十年来最紧张的时期。李籁斯还担心,如果财政权力也大规模下放,可能带来隐忧——目前英国只有伦敦和英格兰东南部两个地区是财政净贡献地区,一个潜在风险是,伯纳姆推动的地方分权最终只是增加了一层新的税收、监管以及行政体系,而未必真正提高治理效率。他以美国底特律市破产为例指出,从国际经验看,地方分权只有建立在财政责任和地区竞争基础之上,各地区必须为自己的政策决定承担后果,才能取得最佳效果。
养老金三重锁会不会打破?
尽管主张扩大公共投资,伯纳姆仍多次公开承诺遵守英国现行财政规则:到2029/30财年实现政府日常经常性支出与财政收入平衡;不提高普通劳动者的所得税、国民保险和增值税;并继续保持英国养老金制度中的“三重锁”(Triple Lock)——每年按通货膨胀率、平均工资增长率、2.5%三者中最高的一项增长。据预算责任办公室(OBR)测算,三重锁定到2029-30年度每年成本将达约155亿英镑,是最初预估的三倍,到2070年代初养老金支出可能占GDP的7.7%。
奥尼尔认为,英国不能无限期地让公共支出以如此惊人的速度增长,“很可能还必须改革国家养老金三重锁定机制”。托尼•布莱尔研究所(Tony Blair Institute)今年也公开撰文称三重锁定“财政上不可持续”;英国财政研究所(IFS)多年来反复指出,“三重锁定”机制最大的结构性问题在于其“棘轮效应”(ratchet effect):只涨不跌,因此其相对于工资和GDP的比重会随着时间不断攀升,财政成本持续累积。但在政治操作层面,还没有一位主要政党领袖敢公开表态。福利体系的奶酪,轻易动不得,工党已经有多次政策夭折的教训,伯纳姆也会非常谨慎。
选谁作为财政大臣?
伯纳姆明确批评了保守党的“涓滴效应”思路(依赖市场自发调节实现区域均衡),因此李籁斯预计,伯纳姆政府将采取更加积极干预经济的执政路线,公共支出、税收以及政府借贷都将维持在较高水平——这也让“谁出任财政大臣”变得格外关键。很多媒体猜测,目前担任环境大臣的埃德•米利班德(Ed Miliband)有可能出任这一职务。
李籁斯认为,无论最终由谁出任财政大臣,金融市场的关注焦点很快都会转向今年秋季预算案,观察新财政大臣将推出哪些财政政策,以及英国未来财政路线将如何调整。
“伯纳姆需要在两股相互竞争的力量之间取得平衡:一方面,工党议员希望进一步扩大公共支出;另一方面,金融市场则要求政府拿出可信且稳健的财政计划。考虑到英国目前政府借贷成本仍然较高,新任首相很可能会更加重视债券市场的反应,因此倾向于任命一位能够让市场相信其具有财政纪律、坚持稳健财政政策(fiscally responsible)的财政大臣。”李籁斯说。
奥尼尔为何建议伯纳姆大胆借债?
在当前财政空间极为有限的情况下,伯纳姆几乎只有三种选择:提高税收、扩大借贷,或寄望于经济增长带来足够快的税基扩张。三条路都充满政治和经济风险:加税会削弱竞争力并招致选民反弹;借贷可能触发债券市场对财政纪律的担忧;而增长本身,恰恰是英国过去十多年始终未能破解的难题。因此,伯纳姆真正需要回答的,不只是“改革什么”,更是“谁来为改革买单”。如何破题,奥尼尔的建议却是,大胆举债。
奥尼尔指出,英国今天长期国债收益率甚至高于希腊,真正原因就是英国公共支出持续快速增长、政府债务不断累积,市场对此看得一清二楚。迟早,金融市场都会逼迫英国采取非常激烈的财政调整,与其被市场逼着改革,不如由一位真正有勇气的领导人主动改革。
谈及英国如何重启经济增长,奥尼尔认为,问题不在于政府是否该借更多的钱,而在于借来的钱能否创造未来的增长。他主张应由独立的英国预算责任办公室(OBR)评估基础设施项目的长期经济效益,如果能证明投资能提高生产率、扩大税基、最终降低债务占GDP的比重,政府就应大胆借钱投资——这正是他近年一直倡导的“黄金财政规则”(Golden Rule):借款只能用于能提高未来增长和生产率的投资,而不能用于养老金、福利等经常性支出。
他建议伯纳姆效仿1997年布莱尔和布朗政府的做法——上任第一天便宣布赋予英格兰银行货币政策独立性,一举让市场相信英国建立了新的制度框架。奥尼尔认为,伯纳姆政府同样需要在执政初期释放具有制度意义的改革信号,才能真正降低融资成本、增强市场信心。
不过,很多人质疑这样的改革——金融市场或许会欢迎,但工党议员不会。如果Andy一上台就说要削减福利、改革养老金、控制NHS开支,工党内部恐怕根本不会接受。对此奥尼尔不以为然:上一位领导人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福利改革,而是因为他的领导力受到质疑,如果伯纳姆可以让党员对未来工党连任有信心,那么自然会获得支持。奥尼尔认为,真正的改革不是政府花更多的钱,而是把权力、责任和增长动力真正交还给地方,让地方自己创造财富,从而减轻中央财政和福利体系的长期压力。
从教育到住房:北方经验能推广到全国吗?
奥尼尔强调,提高生产率的办法并不难:让企业更多投资而不是依赖廉价劳动力,认真投入教育和技能培训。这一建议和伯纳姆的主张相呼应。
伯纳姆演讲中提及的另一份重要文件,是前卫生大臣艾伦•米尔本主持的青年就业独立评估中期报告。报告指出,英国目前有近百万16至24岁青年处于既不升学、也没有进入就业或培训的状态(NEET),如果不采取行动,未来五年这一数字可能升至125万;报告将这一问题的根源归结为整个升学导向的教育体系已不适用,而不仅仅是年轻人不够努力。
伯纳姆批评过快向大学升学倾斜的教育体系,忽视了大批更适合走职业和技术路线的年轻人,认为需要将技术教育与再工业化战略结合起来。他怀念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英国工人阶级普遍拥有的稳定公共住房和技术培训体系,如今在人工智能重塑劳动力市场的背景下,重新建立技能培养体系显得尤为迫切。他提出青年就业改革时,吸收了保守党提出的T Level技术教育体系,把45天工作实习进一步与地方产业需求挂钩——这种不问出处、只问是否有效的姿态,显得颇为难得。
住房是另一个焦点。伯纳姆提出“居者有其屋”,要建设新一代公共住房,并更多利用公共土地降低开发成本。如果未来几年要同时推进基础设施投资、再工业化、公共服务改革,又要大规模兴建社会住房,财政必然承压。如何在开发过程中防止新的寻租和腐败,同样是不能回避的制度设计问题。
曼城的故事,如何变成英国故事?
大曼彻斯特的成功经验能否复制到全国,是不少经济学家的疑虑所在。这些年当地取得的成果,是二十多年持续投入的结果,而国家治理与城市治理的性质并不完全相同——国家必须同时回答财政、税收、养老金、国防、货币政策这些宏观问题,这不是一座城市的治理经验能够简单外推的。
伯纳姆在演讲结尾,特意引用了发生在曼彻斯特的两段历史:一是1819年的彼得卢惨案,数万民众为扩大议会代表权集会,却遭骑兵冲击,造成多人死伤,后来被视为英国民主运动的重要转折点;二是1844年成立于罗奇代尔的公平先锋合作社,被公认为现代合作社运动的起点。他想说明的是,英国历史上真正重要的变革,往往不是来自权力中心的恩赐,而是地方社会自下而上争取和创造出来的。这种叙事很有感染力,但把合作社精神简单浪漫化,同样值得警惕——十九世纪的互助模式,未必能直接套用于今天规模庞大、利益关系复杂得多的地方公共服务体系。
改革的窗口期
英国当下的挑战,不仅是地区发展失衡,还包括财政空间有限、人口老龄化、劳动生产率长期停滞,以及人工智能带来的就业结构重构。接下来三年,能否把十年改革大计的宏大叙事,转化为经得起财政和市场检验的具体制度?一个未经全国大选的新任首相,是否能够改革宪政体制,重新定义中央与地方、伦敦与区域之间的权力关系?
伯纳姆愿意把权力下放给地方,这一点他说得斩钉截铁;但当被下放的权力牵出真金白银——养老金、税负、公共支出——他是否也愿意一并放手,答案就没那么确定了。戴上权力"指环"的"北境之王",如今变成了中央政府的首脑,位置转换之后,"分权"最终会落实到"分账"上——他是否还能保持初心呢?
无论如何,伯纳姆带来了一个听上去耳目一新的故事,是不是一个好的故事,有待时间的检验。如果伯纳姆上任后不能迅速取得一个好的开局,社会要求他重新寻求公众授权(例如提前大选)的压力将会非常巨大,而秋季预算案,则将是检验这一切最直接的试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