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是经济疑虑:尽管最低工资大涨:四年间名义上调超过60%,根据佩特罗政府的计算口径,扣除通胀因素后的实际薪资涨幅也约有40%——这是佩特罗任内最显眼、对底层影响最大的政策之一;贫困率创下近十年新低:根据比亚统计局(DANE)的口径,货币贫困率从 2022 年(佩特罗上台时)约 36.6% 降到 2024 年约 31.8%。但2025年政府暂停了限制赤字与债务的财政规则以扩大开支,重创国家的财政信誉、令其仅存的在穆迪投资级(Baa2)评级岌岌可危(哥伦比亚的投资级评级早在 2021 年就已被标普和惠誉下调到投机级BB+)。
财政规则是哥伦比亚2011年通过立法程序确立的机制,这项机制对政府的财政赤字和公共债务(占 GDP 的比例)设定法定上限,用来保证公共财政的长期可持续和宏观稳定;自 2011 年起,它一直被视为投资者信心与国家信用的一根支柱。财政规则里有一个很少动用的“脱离条款”(cláusula de escape),允许政府在特殊情况下暂时突破法定赤字上限。2025年6月,佩特罗政府正是启用了这个条款,宣布未来三年(至2027年)暂停财政规则,把2025年的赤字目标从GDP的5.1%上调到7.1%。政府的理由是:税收下滑、支出压力大、增长乏力,而且约 86% 的公共支出是刚性的(养老金、医保、军警等),若硬守规则就得深砍社会项目与公共投资、会“拖垮”经济。批评者认为,这一决定是“靠合同、举债和挥霍来为 2026 年大选铺路”,并且无视独立的“财政规则委员会”(CARF)的正式反对、抢在其决议公布前做出的。
最后,是候选人本身:塞佩达是典型的“延续”候选人——63 岁的资深参议员、佩特罗钦点的接班人,承诺把现政府那套“做得更有效”,却也因此背上了佩特罗的全部包袱;他本人又缺乏佩特罗式的感召力,始终难以把选情拓宽到左翼基本盘之外。更让中间选民却步的是,他一度扬言:若国会不放行改革,就召集“制宪大会”重写宪法——这被不少人解读为对制衡的威胁,隐隐让人想起邻国委内瑞拉查韦斯(Hugo Chávez)当年重写宪法、集中权力的做法。
但是,这是惨胜级的险输,左翼塞佩达约 1270 万票为史上第二高,左翼仍代表了哥伦比亚半个国家,并且左翼在3月的国会选举中逆势壮大,席位不降反升。
安全战场:三股武装力量
“老虎”反复承诺的“铁拳”,针对的是哥伦比亚六十年内战中至今最活跃的三股武装——它们都靠可卡因、勒索和非法采矿供血。
ELN(民族解放军) 成立于 1964 年,受古巴革命与解放神学启发,是唯一从未缴械的老牌游击队。它把委内瑞拉当作后方基地,靠与马杜罗政权的关系控制了哥委边境大片地带。2025 年 1 月,ELN 在卡塔图博对昔日盟友 FARC 余部发动突袭,数月内造成上百人死亡、五万多人流离失所,佩特罗随即中止与其谈判、宣布该地区进入“内部动乱状态”。
FARC 余部(disidencias) 是 2016 年与桑托斯政府签署历史性和平协议(桑托斯因此获诺贝尔和平奖)后,拒绝复员或重新拿枪的派系,主要包括“中央总参谋部”(EMC)和“第二马克塔利亚”。它们继续贩毒、控制农村,并频繁对平民发布“武装罢工”与宵禁令;2025 年 6 月一天之内就在西南部发动了二十多起协同袭击。
海湾帮(Clan del Golfo / AGC) 则脱胎于 1990 年代的右翼准军事组织,是如今最大的贩毒帮派,出现在全国约三分之一的市镇,掌控通往巴拿马、厄瓜多尔、委内瑞拉的贩运通道。它一面自2025年9月起与政府谈判(年底在卡塔尔约定特定区域内免于起诉),一面在12月被美国国务院列为“外国恐怖组织”。叠加美国对委内瑞拉“太阳卡特尔”的定性、对加勒比贩毒船只的打击,以及特朗普“哥伦比亚就是下一个”的警告,这片战场已经和美国的地区军事行动缠在一起。
佩特罗政府的“全面和平”政策的破产,使得这些武装团体的势力不但没有得到削弱,反而得到了喘息和增强;“老虎”则承诺反其道而行——废掉和谈、对它们发动 90 天空袭、修建大型监狱。这正是仿照萨尔瓦多总统布克莱的政策。布克莱在萨尔瓦多境内兴修监狱,铁腕打击国内的黑帮和有组织犯罪,使得萨尔瓦多从世界上最危险的国家,短短几年内变成了中美洲最安全的国家之一。
但是,在哥伦比亚这样一个内战绵延逾六十年的国家,强硬的军事行动所带来的,可能是又一场战争的开场白。
与他为敌的国会
“老虎”赢得的是总统宝座,却不是一个能让他随心所欲的多数。
哥伦比亚国会两院制,本届(2026—2030)于3月8日选出、7月20日就职。参议院共 103 席(100 席全国比例代表+2 席原住民+1 席留给总统选举亚军);众议院共 183 席(含 16 个覆盖冲突受害地区的“和平特别选区”)。
“老虎”的麻烦比一般新总统更深,他以独立局外人身份参选,几乎没有成形的国会班底。
一方面,左翼在国会中的势力依然强大。如果单纯从政党席位来看,左翼佩特罗领导的“历史公约”党是国会的最大单一政党,参议院有25席,众议院有43席,左翼的势力仍然不容小觑。转为在野党后,左翼可能会联合一些中间派政党,在国会对新政府的一些施政制造阻力。
另一方面,“老虎”在右翼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政党。2025年9月,他在与记者的对话中直言:“尽管我是乌里韦主义者,我却不属于任何政党”,这也反映了“老虎”在政治上的投机:一方面他希望借助右翼的力量,托举自己赢得总统大选;但是他又想在选民心中打造一个反建制的人设,和传统的政党切割。虽然,最大的右翼政党“民主中心”党是他的盟友,但是这也不是他的党。而他所领导的Defensores de la Patria是一个“公民重要团体”(Grupo Significativo de Ciudadanos,GSC)——一个靠征集签名来支持他个人总统竞选的公民委员会,在法律上没有法人地位,因此这个团体既没有议席、法律上也不是政党。不过,在胜选后仅五天(6月30日),他就向国家选举委员会(Consejo Nacional Electoral,CNE)申请把 Defensores de la Patria 转为正式政党,理由是他拿到的 1290 万张总统票“足以构成政治事实”。但是由于没有参加本届国会选举,因此即便转为了正式政党,他在国会中依然需要依靠建制右翼以及拉拢其他中间党派的力量。
而纵观整个哥伦比亚国会的政党席位分布,这些党派没有一个能实现对国会的绝对控制,他们需要和多个不同的政党进行联合。这导致了整体政党席位分散、交易性强。在“老虎”胜选后的那个周六,他罕见地向国会发出一纸书面警告,要求不得阻挠其议程。他向国会强硬表态,如果国会挡路,他就用行政命令绕过、并发动草根支持者向立法机构施压。
曾经,那个困住左翼改革的那个碎片化国会,如今会同样困住右翼。
外交的急转弯
外交很可能是“老虎”改变最快、也最显眼的领域。因为减税、砍政府都要过那个“与他为敌”的国会,而外交转向总统握有大得多的自主权。
对美国,这是最大的反转。佩特罗任内与特朗普势如水火,美国一度吊销其签证、制裁他本人、近三十年来首次把哥伦比亚列入禁毒“不合作”名单,甚至一度威胁对哥伦比亚也采取军事行动。“老虎”则反向而行:胜选后国务卿鲁比奥(Marco Rubio)即致电祝贺,“老虎”承诺加入特朗普版的“美洲之盾”安全联盟,把美哥关系形容为“两个因共同文明利益而结合的国家”。哥伦比亚将会重回华盛顿在拉美地区的军事战车之上。
对以色列,这是最干脆的一次掉头。佩特罗曾因加沙战争与以色列断交、禁运煤炭、加入南非在国际法院的诉讼;“老虎”几乎当选第一时间就接到以色列外长萨尔(Gideon Saar)的祝贺电话,公开表态要“史无前例地”恢复并强化对以关系、把使馆迁往耶路撒冷,并明言愿采购以色列的无人机与人工智能工具来支撑国内的“铁拳”议程,打击国内的武装势力。
对中国,是最具分量的不确定。左翼佩特罗政府2025 年让哥伦比亚加入“一带一路”,这个决定曾让华盛顿警觉。根据中国商务部、中国海关总署和哥伦比亚驻华大使馆的数据,中国连续多年是哥伦比亚第二大贸易伙伴,2024 年双边贸易额约 1496 亿元人民币(约 200 亿美元)、增长 13%,连续四年超 1200 亿元。咖啡等非矿产出口增长迅猛(2024 一季度对华咖啡销售同比近三倍)。除了矿产、农产品、机械设备和工业制成品上,中国企业还广泛参与了哥伦比亚的基础设施建设。波哥大地铁 1 号线由中企承建、合同额逾 50 亿美元,是中企国际竞标拿下的最大单体轨交项目。因此,对于“老虎”来说,对华关系需要务实和理性选择,很有可能效仿智利右翼总统卡斯特(José Antonio Kast)——在外交上向特朗普靠拢的同时保留与中国的经贸联系。最可能的图景是“政治降温、经贸延续”,那份本就不具法律约束力的“一带一路”意向很可能被事实冻结。
对委内瑞拉,曾经是最易燃的邻居。马杜罗于今年 1 月被美军在加拉加斯抓捕、如今关押在纽约一所监狱等待受审,委方由过渡政府主政。这意味着哥伦比亚很有可能将成为美国对委施压的前线国家,但是,考虑到加拉加斯过渡政府和华盛顿之间模糊不清的关系,以及现在委内瑞拉执政内部的左翼强硬派的溃败,可能短时间内,加拉加斯不会对波哥大产生实质性的影响。但是,哥伦比亚境内叠加数百万委内瑞拉难民和背景复杂的跨境武装网络,依然令哥伦比亚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