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出首位左翼总统仅仅四年,哥伦比亚就以不到一个百分点的差距转向一位自称“老虎”的右翼素人。他挤过了一道窄门——赢得了选举,却只赢得半个国家。门后是一片分裂的民意、一个掣肘的国会、一座见底的国库、一场从未平息的安全危机,和一整套需要重写的对外关系。
四年前,哥伦比亚做了一件破天荒的事:选出两百年来第一位左翼总统古斯塔沃•佩特罗。四年后,它又做了一件同样戏剧性的事——用约 25 万张票的差距,把国家交给一个从未担任过任何公职、绰号“老虎”、动辄爆粗口的律师。
在这个国家,温和从来不是一个选项。
毫厘之差的胜利
2026 年 6 月 21 日的决胜轮,阿韦拉多•德拉埃斯普列利亚(Abelardo Gabriel de la Espriella Otero)以 49.66% 对 48.70% 击败左翼“历史公约”联盟(Pacto Histórico)候选人伊万•塞佩达(Iván Cepeda)。他赢得约 1290 万张选票,成为哥伦比亚史上得票数最高的总统候选人;投票率高达 63.6%,创下 1994 年确立两轮决选制度以来的新高。
这是一组自相矛盾的数字:历史性的热情、历史性的得票,却只换来历史性的微弱胜差。
需要强调的是,这是一场惨胜级的险输:塞佩达拿到约 1270 万票、史上第二高,左翼仍然代表了是半个国家,而且在三个月前的国会选举中,左翼席位还逆势壮大。
新总统将于8月7日就职。
“老虎”是谁——哥伦比亚的“MAGA运动”
德拉埃斯普列利亚(Abelardo Gabriel de la Espriella Otero)现年47岁,1978 年生于波哥大,家族来自加勒比沿岸的蒙特里亚。他大半辈子的本行是法律——一位高调的刑事辩护律师,靠经手大量引人注目的案件和频繁的媒体曝光积累名气与财富,也因替争议人物辩护而备受非议。
他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生活方式商人”兼文化票友:以个人品牌推出朗姆酒、葡萄酒、帽子和男装,主打他钟爱的意大利式格调,甚至以男高音身份录过翻唱经典老歌的专辑,同时持有美国和意大利国籍,并且在多国有海外房产。是一个典型的哥伦比亚精英的形象。
政治上他是个彻底的局外人,此前从未担任任何民选公职。如果说把他进行类比,那么他就像是哥伦比亚版本的“特朗普”。风格上,他被反复拿来与特朗普相提并论:同样缺乏从政经验,同样精于社交媒体与造势集会,同样高喊“法律与秩序”。2025 年他创立“祖国捍卫者”(Defensores de la Patria)运动,这就像是哥伦比亚的“MAGA运动”,当年 12 月递交约 470 万个签名登记参选。
至于“老虎”(El Tigre)这个绰号,它并非他自取,而是在社交媒体上“自然生长”出来的:大约两年前,右翼前总统乌里韦放话说自己在“等一只老虎”,民众便顺势把这称呼安到他头上,越叫越响,最后成了他身份的一部分。他欣然接受,自称有“老虎的心”,象征力量、耐力与决断,竞选联盟干脆被称作“老虎名单”。颇具反讽的是,被乌里韦(Álvaro Uribe)阵营寄予厚望的右翼候选人帕洛玛•巴伦西亚(Paloma Valencia)在首轮选举中仅获得约 6%,意外出局。
也正因如此,他并不等同于哥伦比亚的传统建制右翼。所谓建制右翼,在哥伦比亚的核心是“乌里韦主义”(uribismo):乌里韦 2002—2010 年任总统,此后二十多年一直是右翼无可争议的领袖,2013 年一手创立民主中心党,并在 2018—2022 年通过杜克(Iván Duque)再度执掌总统府;再上溯一层,则是轮流主导哥伦比亚逾百年的自由党(Partido Liberal)与保守党(Partido Conservador)两大传统政党。乌里韦本人早年出自自由党,2002 年是以脱离自由党的独立姿态崛起的,某种意义上当年他自己也曾是对旧两党体制的搅局者。但经过二十多年主导,乌里韦主义早已从搅局者变成了右翼的建制本身。这类老牌右翼长期在体制规范内运作、维护既有的国际多边框架。
而“老虎”是以反建制姿态崛起的——自建运动、把矛头对准整个政治阶层,并抛出砍掉约四成政府、“认真评估”退出联合国和美洲国家组织、以行政命令绕开国会这类更具颠覆性的主张,经济上还流露出重谈自贸协定的保护主义本能,这些都不是传统保守派的路数。
更进一步说,他把“反建制”本身做成了一种风格与表演:竞选在“有产者”与“被遗忘者”之间划线,以纪律、秩序和“道德重建”引导那股既厌弃佩特罗、也厌弃传统政客的愤怒;形象上,他借国际极右拼装出萨尔瓦多总统布克莱式强人、阿根廷总统米莱般张扬、以及特朗普式越界粗俗的作派,主打 AI 内容、网红与大型集会。他还对批评者毫不留情,他的法律团队动辄起诉批评性记者,斥之为“数字民兵”和“假新闻”。
但这套反建制很大程度上是人设,他本人也正是依赖右翼建制派的滋养。一个长期替权贵与卷入腐败案的人物辩护的精英律师,出身波哥大富裕家庭、常年往返迈阿密,背后站着大家族和一批前杜克政府的部长,而他自掏腰包打了一场极尽铺张、据报道为哥伦比亚史上最贵的竞选——根据一些媒体的报道,光是数字宣传战,商界就为其筹资逾 70 亿比索(约 170 万美元)。正因如此,有分析干脆称他为“后乌里韦主义”,他其实是建制右翼的延续,而非真正的断裂。
所以,他执政离不开右翼建制派在国会的支持。
四年轮回:左翼如何赢,又如何输
要理解这场右转,得先回到2022年。哥伦比亚长期由右翼保守精英主导,左翼因与游击战争的历史纠葛而被边缘化。现总统佩特罗本人年轻时就是城市游击队M-19成员,在1990年前后,该组织解除武装、成员获大赦,M-19转为合法政党,佩特罗此后走上选举政治之路,他当过众议员、参议员、波哥大市长,最终当选总统。
让这套“左翼即叛乱”的旧话语失灵的,是2021 年那场反对时任杜克政府税改的全国社会大爆发,以及当时席卷拉美的左翼“粉红浪潮”。那一年,佩特罗以 50.44% 对 47.26% 击败民粹派对手埃尔南德斯(Rodolfo Hernández),成为哥伦比亚首位当选的左翼总统,其搭档弗朗西亚•马克斯(Francia Márquez)则成为首位非洲裔女性副总统。他承诺的,是扩大社会项目、能源转型、财富再分配——一整套“掀翻旧模式”的纲领。本质上,2022 年是一张“求变”的票,而佩特罗就是那个“变”。
四年后,同一股“求变”的力量和民意,又把左翼掀了下去。最致命的是安全的恶化:佩特罗标志性的“全面和平”(paz total)政策的全面破产,极大动摇了哥伦比亚选民对于左翼佩特罗政府的信任。
依据 2022 年签署的“2272 号法”也被称为《全面和平法》,政府同时与所有残余武装及犯罪团伙谈判,先促成停火、再以司法宽大或者政治谈判换取永久缴械。
2022年12月31日除夕,佩特罗在社交媒体上宣布,政府已与五股武装/犯罪团伙达成双边停火,自 2023 年 1 月 1 日起至 6 月 30 日,并“视谈判进展可延长”;配套的“第2657号法令”还下令对参与进程的成员暂停军警行动。
这五股是:
•ELN(民族解放军)——当时唯一被承认的叛乱武装;
•中央总参谋部(EMC,Estado Mayor Central)——最大的 FARC 余部;
•第二马克塔利亚(Segunda Marquetalia)——另一支 FARC 余部;
•海湾帮 / 盖塔尼斯塔自卫队(AGC / Clan del Golfo)——最大的贩毒帮派,脱胎于当年缴械的右翼准军事组织;
•内华达山脉征服者自卫队(ACSN)——一个较小的地方性团体。
这套“同时开谈”的思路,结果却是谈崩的谈崩、坐大的坐大:就在全面停火刚刚宣布后,ELN就公开声明根本没在谈判桌上谈过双边停火。于是政府在全面停火仅4天后的1月4日恢复对其军事行动;紧接着与海湾帮的停火也在3月被迫中止,同时与EMC的停火也摩擦不断。
而仓促达成的停火协议最大的问题就是,听起来非常美丽,但是严重缺乏监督的细节,把停火当成了终点而非起点。此外,军队一退,政府却没能把治理与公共服务投向农村,去接管治理真空,而古柯、非法采矿等财源本就让武装团体无意真正缴械。这导致停火协议反而给了武装团体喘息、扩张地盘、招兵买马的空间,暴力先降后升,古柯产量创下新高。失败的“全面和平”政策极大冲击了哥伦比亚民众对于佩特罗政府的支持。而右翼也趁机批评佩特罗政府的政策,乌里韦的“民主中心”党批评“全面和平”是“为犯罪和有罪不罚辩护”,其议员称这场停火是“国家向非法武装的不可接受的投降”。
其次是接连的政治丑闻:2023 年的“录音事件”最伤,极大打击的佩特罗政府的信任。其办公厅主任萨拉比亚(Laura Sarabia)被曝对自家保姆非法测谎、窃听。而随后媒体公布了助其竞选、时任驻委内瑞拉大使的贝内德蒂(Armando Benedetti)发给萨拉比亚的粗口连篇的语音,提到在竞选期间,在加勒比沿岸“来路可疑”地收了约 340 万美元。两人在丑闻曝光后,不得不分别辞职,佩特罗支持率一度跌到两成多。
几乎同时,其长子尼古拉斯•佩特罗(Nicolás Petro)因涉嫌把本应流入父亲竞选、与贩毒有关的钱挪作私用而被控洗钱,他在检方面前承认确有“不正规资金”进过父亲的竞选,但称佩特罗本人并不知情。这些丑闻把“贩毒资金渗入2022年竞选”的疑问推到了台前。
2025年2月,佩特罗又因重新起用因2023 年的“录音事件”辞职的贝内德蒂、把萨拉比亚擢升为外长,这引发党内强烈不满。在当时的全程直播的内阁会议上,内阁部长们当众爆发严重争吵。结果是一波高层辞职潮:内政部长、环境部长、劳工部长、外长、文化部长以及总统府行政部门主任纷纷请辞。随后佩特罗索性要求全体内阁辞职、重新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