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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 英国工党

工党党员的选票究竟意味着多大权力?

何越:40多年来,工党党员一步步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再成为最终裁判。但即使今天,他们仍然不能决定每一次党魁更替过程中都会发生党员投票。

最近工党政府党魁/首相更替,引发媒体与民众广泛关注。我原以为作为工党党员,终于第一次有机会参与投票,选出新党魁。但现在看来,很可能没有机会投票。

自上周一斯塔默宣布辞去工党领袖后,截至目前,仍未出现挑战安迪•伯纳姆的候选人。如果最终只有伯纳姆完成党章规定的提名程序,他将直接成为工党领袖,随后出任英国首相。这并非因为党员失去了投票权,而是因为工党党章规定,只有两名或以上候选人完成提名,党员投票程序才会启动。

作为工党党员,我手中的这张选票,究竟有多大权力?答案,要从工党党魁选举制度40多年的演变说起。

1976年,首相哈罗德•威尔逊突然宣布退休。詹姆斯•卡拉汉、迈克尔•富特、罗伊•詹金斯、托尼•本等多位重量级人物展开竞争,经过多轮投票,卡拉汉最终胜出。这场竞争至今仍被视为工党历史上最激烈的党魁选举之一。然而,当时数十万普通党员只是旁观者。

那时,工党领袖完全由议会工党(PLP)选举产生。无论党员为政党募款、拉票,还是组织地方活动,他们都无权决定谁来领导工党。党员服务于政党,却不能选择党的最高领导人。这种制度安排,很快引发了党内长期争论。20世纪70年代,工党左翼不断要求扩大基层党员的影响力,认为领导人不应只由威斯敏斯特数百名国会议员决定,而应让基层党员拥有发言权。这场争论持续数年,最终推动了1981年的制度改革。

1981年,工党建立选举团(Electoral College)制度。议员、工会和地方党部共同组成选举团,普通党员第一次进入党魁选举程序。这是党员权力的重要突破,却远不是终点。在选举团制度下,党员拥有了投票权,却仍需与国会议员和工会分享这项权利。

真正改变这一格局的是2014年。不过,改革的种子,其实早在2010年便已经埋下。那一年,工党大选失利,戈登•布朗辞职。戴维•米利班德在党员和支持者中获得更多支持,却因为选举团制度下工会票权的影响,最终输给了弟弟埃德•米利班德。这场兄弟之争不仅改变了工党领导层,也让越来越多人开始质疑选举团制度是否仍然适应今天的工党。

四年后,埃德•米利班德推动废除实行30多年的选举团制度,改为“一人一票”(One Member One Vote)。从此,每位党员拥有完全平等的一张选票,议员、工会代表和普通党员之间不再存在不同的票权,党员第一次成为党魁选举的集体最终决定者。

制度改革很快迎来第一次真正考验。2015年,工党再次输掉大选,举行党魁选举。杰里米•科尔宾最初甚至难以凑齐参选所需的议员提名。一些并不支持他的工党议员公开承认,他们愿意提供提名,只是希望左翼声音能够进入竞选,而不是希望他真的当选。结果完全出乎预料。当选票寄到党员手中后,科尔宾获得近六成支持率,大幅领先其他候选人,当选工党领袖。这是“一人一票”制度实施后的第一次党魁选举,也第一次证明,党员不仅能够参与党魁选举,而且足以改变工党的政治方向。

一年后,这张选票再次展现力量。英国脱欧公投后,大批工党国会议员公开要求科尔宾辞职。172名工党议员对他投下不信任票,仅40名议员继续支持他。按照议会党团(Parliamentary Labour Party(PLP),指所有工党国会议员组成的团体)的态度,科尔宾几乎已经失去继续担任党魁的基础。然而,党员再次做出了与国会议员们完全不同的选择。在随后举行的党魁选举中,科尔宾再次获得六成以上支持,击败欧文•史密斯,继续担任党魁。这是工党历史上极具代表性的一次领导人选举。国会议员与党员,对同一位领导人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判断,而最终决定结果的,是党员。

2020年,工党在大选惨败后再次选举党魁。斯塔默、丽莎•南迪和丽贝卡•朗—贝利展开竞争,最终仍由党员投票决定斯塔默胜出。如果只看2015年、2016年和2020年,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今天,工党党员决定党魁。

然而,历史并没有这么简单。

时间倒回2007年。布莱尔宣布辞职后,约翰•麦克唐奈试图参选,却始终未能获得足够的议员提名。最终,只有戈登•布朗符合参选资格,党员没有收到选票,布朗直接成为工党领袖。今天,如果伯纳姆最终成为唯一符合资格的候选人,19年前的一幕很可能再次出现。这意味着,党员拥有投票权,并不等于党员一定能够投票。

回顾工党40多年的制度演变,这张选票经历了三次重要变化。1981年以前,它几乎不存在;1981年,它第一次进入党魁选举,却仍需与议员和工会分享权力;2014年以后,它终于成为决定党魁的最后一票,并在2015年、2016年和2020年三次发挥决定作用。

但同时,它始终存在一条边界。党员决定竞争的结果,却不能决定竞争是否形成。党魁选举开始之前,潜在候选人必须先获得足够议员提名。如果最终只有一人完成提名程序,党员投票便不会启动。这正是2007年的布朗,也是今天伯纳姆可能面对的情况。

因此,党员权力的演变,并不是一条不断扩张的直线。40多年来,党员一步步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再成为最终裁判。但即使今天,他们仍然不能决定每一次党魁更替过程中都会发生党员投票。

这也是英国工党党魁产生机制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党员决定谁赢得竞争,却不能决定是否出现竞争。因此,英国首相有时诞生于数十万党员的一张张选票;而有时选票无需寄出,答案已经确定。

此次工党党魁更替令我明白,党员真正拥有的,并不是每一次都能行使的投票权,而是一项只有在竞争形成之后才会启动的权利。第一次,我真切感受到了这张选票的边界感。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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