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安东尼奥•高迪逝世的一百周年。同样在今年,历经144年漫长修建的圣家堂迎来了历史性的时刻——2026年2月,位于西班牙巴塞罗那的圣家堂中央主塔“耶稣基督塔”正式完成封顶。随着顶部巨型十字架安装就位,这座建筑总高度达到了172.5米,超越德国乌姆大教堂,成为世界上最高的教堂。
从1882年奠基至今,圣家堂跨越三个世纪,终于越来越接近高迪理想中的模样。对于这位将43年人生倾注于这座建筑,直至意外离世的建筑师而言,或许没有什么比圣家堂在他去世百年之际完成封顶更好的纪念了。
值此之际,桂尔宫正举办“高迪:未来之窗(Gaudí: Windows on the Future)”特览。展览以高迪作品中的“窗户”为切入点,探讨这一元素在其建筑语言中的作用。这一展览也是加泰罗尼亚自治区政府推动“高迪年”系列纪念项目的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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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迪:未来之窗”特展是一项国际合作项目,同时在巴塞罗那、东京与富山三地举办,以同一主题连接不同城市。展场设于桂尔宫的阁楼空间,由日本学者菊地绫乃(Ayano Kikuchi)担任策展人。展览聚焦高迪建筑中的三百余种不同类型的窗户设计,探讨这一建筑元素如何成为其探索形式、光线与功能的重要媒介。通过原始窗户构件与彩绘玻璃、高迪亲手制作的模型与图纸、学者与专家的研究成果摘录、互动模型、窗户及门把手复制品,以及纪录片影像等多种形式,展览从不同角度呈现高迪创新窗户设计的魅力,使观众得以追溯其建筑语言如何从早期实践逐渐发展,并最终在圣家堂获得最完整的体现。菊地绫希望,借由“窗户”这一建筑元素,引导观众不仅深入理解高迪充满实验精神的设计语言,更能体会其以综合性、整体性与和谐统一为核心的建筑哲学。
纵观建筑史,窗户始终随着技术进步而不断演变,同时也深受地域气候、物理环境与文化传统的影响。19世纪以来,随着工业化进程不断推进,窗户生产逐渐走向标准化与机械化。然而,高迪却在这一趋势之外,重新思考窗户的意义。他在吸收前卫艺术与工业化成果的同时,始终致力于探索人与自然、结构与环境之间的和谐关系。在他的建筑中,窗户不再只是功能性的开口,而成为实验空间与技术探索的切入点。窗户不仅承担采光与通风功能,更成为组织空间、引导光线和探索建筑技术的重要媒介。在他看来,窗户设计需要综合建筑实践中的多重维度:通过图纸与平面图确定形式与布局;借助模型推敲体量与空间关系;通过彩绘玻璃实验探索光线与色彩效果;并通过不同材料与构造方式实现整体协调。其建筑立面上对窗户的处理尤为精妙:它们既连接室内与室外空间,调节光线与通风,也塑造城市天际线与街道景观,并赋予每一座建筑独特的性格与身份。
展览以时间为线索梳理高迪作品中窗户细部的演变脉络。在这一脉络中,马略卡大教堂可被视为早期探索的重要节点。其彩绘玻璃窗的原型于1903年诞生,并在1904年至1905年间正式制作完成。这也成为高迪使用彩绘玻璃制造有意识的色彩效果的初步实践。高迪将那里视为实验场,尝试以不同色彩组合塑造光线效果,并逐步发展出后来被学者概括为“三色法”的彩光试验构想。
高迪并未将窗户视为平面上的开口,而是将其发展为具有深度的三维空间构件。他运用双曲抛物面等复杂几何形态设计窗洞,使光线以更丰富的方式进入室内空间。在《雷乌斯笔记》中,高迪指出:“每一种线条体系,依据建筑结构本身以及所在地的地形、气候和气象条件而形成一种风格;而这种风格又会受到上述物理条件以及当地其他特殊而独有条件的影响而发生变化。”这一理念在古埃尔殖民地教堂地下圣堂中也得到具体体现。该空间的彩绘玻璃窗多采用花卉图案与十字架元素,但每一扇窗的几何形状皆略有差异。窗洞的内侧斜面与窗台采用“特伦卡迪斯”(trencadís)拼贴工艺加以处理,以引导柔和的漫反射光进入室内空间。其中两扇最大的窗户还配备链条驱动的可旋转开启装置,实现自然通风与采光调节。
在巴特罗之家,他在固定玻璃窗下方设计了可调节的通风窗,用以调节新鲜空气流通。在框架设计方面,高迪的窗户往往缺少直线与直角,而是模仿自然界流动而有机的形态,与建筑立面的石材与铁艺装饰融为一体。在米拉之家建筑立面及主层庭院中,窗户与阳台上的铁构件以富于表现力的造型而著称。同时,对于较为隐蔽的服务空间,高迪同样赋予其精细的设计处理。对铁构件的广泛运用体现了他对工业技术成果的吸收与转化。在《雷乌斯笔记》中,他肯定批量生产所带来的效率提升,并指出应利用工业制品,将设计者的精力集中于“在道德与物质层面真正不可或缺的事物”。
通过聚焦“窗户”这一看似寻常的建筑元素,“高迪:未来之窗”展览重新启发观众理解这位加泰罗尼亚建筑大师:窗户不只是建筑中的一个细部元素,更是一把开启搞迪整体建筑世界的钥匙。有趣的是,仅桂尔宫一处就拥有超过150种不同类型的窗户,这一惊人的数字生动展现了高迪在建筑实践中持续探索、不断试验的创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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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尔宫位于西班牙巴塞罗那的格拉西亚大道附近,是高迪为实业家欧塞维•桂尔(Eusebi Güell)设计的私人宅邸,也是其早期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该建筑始建于1886年,并在1888年左右投入使用。在这里,高迪系统地实践了自己关于空间、光线与装饰艺术的整体构想。他以石材、木材、锻铁、陶瓷与彩绘玻璃等传统材料为媒介,将结构与想象力交织,打造出一个既严谨又富有诗意的建筑世界。许多后来闻名于世的高迪设计语言与建筑理念,都已在这里悄然萌芽。
在巴塞罗那,桂尔宫是我探访高迪建筑的第一站。它的外立面低调内敛,像是一座中世纪的石砌宫殿;然而一旦步入其中,光线、穹顶、木雕、铁艺与层层递减的空间便次第展开,令人目不暇接。我尤其喜欢中央大厅的穹顶。穹顶上布满小孔,阳光透过孔洞洒入室内,抬头仰望,仿佛置于繁星闪烁的夜空之下。屋顶上的烟囱同样令人难忘:造型各异、色彩斑斓,许多表面覆以彩色陶瓷碎片镶嵌,既具有实用功能,又宛如一组现代雕塑。铁艺大门也极具特色,不仅满足马车出入的需求,还融入植物形态和自然主义装饰,使整座建筑充满生命力。甚至连地下马厩,高迪也倾注了巧思与创意。这里没有圣家堂那般震撼世界的恢弘气势,却更像是一个“高迪宇宙”的起点。
如果没有欧塞维•桂尔,高迪的许多梦想或许难以真正落地。桂尔出身于巴塞罗那富裕的纺织工业家庭,在工业革命的浪潮中继承并扩展了家族商业版图,积累了巨额财富,成为当时加泰罗尼亚极具影响力的实业家。除了财富与社会地位,他还拥有敏锐的艺术鉴赏力与文化抱负。1883年前后,桂尔与年轻的高迪相识,并迅速成为他最重要的赞助人。自此,两人开启了一段持续数十年的合作关系。桂尔不仅为高迪提供资金支持,更在许多项目中扮演着“概念推动者”的角色。在他的委托下,高迪先后完成了桂尔庄园、桂尔宫、桂尔公园等重要作品。这些建筑见证了高迪从早期探索走向成熟风格的过程,也塑造了巴塞罗那现代主义建筑最鲜明的城市景观。更重要的是,桂尔给予高迪极大的创作自由,使其得以不断试验新的结构形式、装饰语言与空间观念。1918年,西班牙国王阿方索十三世授予他“桂尔伯爵”头衔,以表彰其在经济与文化领域的贡献。
与今日享誉世界的声望相比,高迪生前获得的官方认可十分有限。他那些大胆而超前的建筑理念,往往难以得到政府机构与主流社会的理解。大概如此,高迪曾不止一次流露出失意与挫败感,认为自己的事业未必成功。在其一生中,他仅获得过一次官方建筑奖。而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获奖作品是风格相对传统、保守的卡尔维特之家(Casa Calvet)。
尽管官方荣誉寥寥,高迪却从不缺少真正懂得欣赏他的人。除了欧塞维•桂尔,这位最重要的长期赞助人之外,他的建筑实践还依赖于巴塞罗那资产阶级客户群与宗教机构的持续支持。维森斯家族委托建造的维森斯之家,为这位年轻建筑师提供了首次重要的实践机会;随后,卡尔维特等商人阶层的住宅项目,使他不断在城市建筑中磨练并完善自己的风格;而圣家堂建设委员会则成为其后半生最重要的支持者,使他晚年几乎将全部精力投入这项未竟的伟大工程。
事实上,高迪一生很少获得公共机构的委托。职业生涯早期,巴塞罗那市政府曾给予他一次难得的机会。1878年,市政府委托这位“年轻而勤奋的建筑师安东尼•高迪先生”设计一组街灯。项目落成后,无论媒体还是公众都给予了积极评价。然而除此之外,他许多面向公共空间的构想最终都停留在图纸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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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迪对于窗户的理解,从来不止于采光与通风。在今天的圣家堂中,这一理念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
传统哥特式教堂通常将色彩最浓烈的彩绘玻璃设置在高处,因为那里更容易获得充足而直接的阳光;较低位置则往往受周边建筑遮挡,色彩表现相对逊色。而在圣家堂中,光线被赋予了更加重要的角色。今天圣家堂内部所见的彩绘玻璃设计,延续了高迪对于光线的构想:下层色彩浓郁,上层则逐渐过渡为浅色甚至近乎透明的玻璃。随着高度逐渐向上,色彩逐渐褪去,最终在高处淡化,仅留下接近透明的玻璃,让更多自然光进入教堂内部。这种设计并非偶然。随着光线穿过浅色玻璃洒落于穹顶与高耸的拱顶之上,人们在仰望时更能感受到空间不断向上延伸的力量。光线仿佛成为一种无形的建筑材料,引导视线升移,也营造出一种“更接近天堂”的神圣氛围。
在高迪看来,光并不是静止的。它随着太阳东升西落而移动,也随着四季更替而不断变化。因此,圣家堂的彩绘玻璃并非单纯的装饰,而是一套精密的“光之剧场”,将时间本身转化为建筑体验的一部分。为了呼应高迪关于光线与空间关系的构想,后来完成的彩绘玻璃根据圣家堂不同立面的朝向配置了截然不同的色彩。象征生命诞生的东侧“诞生立面”迎接每日第一缕晨光,因此这里的彩窗以蓝色、绿色等冷色调为主,营造出黎明的清澈与宁静;而象征基督受难的西侧“受难立面”则沐浴在傍晚的余晖之中,彩窗大量运用红色、橙色和金黄色,仿佛将夕阳凝固于玻璃之上。从清晨到黄昏,信徒穿行其间,也仿佛经历着从诞生到死亡的人生旅程。
然而,高迪关注的并不仅仅是一天之中的光线变化。他同样将季节纳入思考之中。由于太阳在天空中的运行轨迹会随着季节而改变,射入教堂内部的光线角度也不断发生变化。因此,即使站在同一个位置,人们一年之中所看到的光影景象也并不相同。巨大的玫瑰窗如同发光的太阳,光束跨越整个空间,映照在石柱与穹顶之上,使建筑内部仿佛被色彩点燃。那并非静态的装饰,而是一场由太阳亲自参与的演出。
对于高迪而言,窗户还是建筑与自然之间持续对话的媒介。他并没有满足于仅仅让光线进入建筑内部,而是更倾向于利用建筑本身的形态与窗户设计实现自然通风。他不仅关注光如何进入建筑,也关心风如何穿过空间。建筑的形态、空气的流动以及人的感受,都被纳入统一的设计体系之中。此外,温度变化引发的气流运动、气压差形成的空气循环,也被纳入他的设计考量之中。最终,光线、微风与空间共同塑造出一种适于沉思与冥想的氛围,让建筑不再只是容纳人的场所,而成为一种能够触动感官与精神的存在。
在圣家堂,建筑不再只是石头与玻璃构成的实体,而成为时间、光线与信仰共同书写的一部宏大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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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迪的灵感并非凭空而来。1852年,高迪出生于加泰罗尼亚的雷乌斯,父亲是一名铜匠。他自幼体弱多病,很早便受到风湿病的困扰。这种病痛几乎伴随了他的一生。医生为他制定了严格的食谱,并要求他保持规律而适度的运动。些许因此,高迪很小便习惯了独自在家乡周边的田野漫步。或许正是在这样的漫步中,高迪逐渐开始从自然与寻常事物中发现灵感:当其他孩子在奔跑嬉戏时,他在观察;当别人匆匆走过时,他停下脚步,长久凝视。从花花草草的生长方式、蜗牛壳的螺旋结构、鸟类翅膀的结构,到光影流转与地形起伏的变化,这些平凡的细节,最终都汇入了他的建筑语言之中。
学生时代的高迪并非只有天马行空的一面。除了在校学习建筑理论,他还曾在当地的建筑事务所兼职,以赚取生活费。就成绩而言,他算不上最出色的学生,但掌握了扎实的专业基础。他设计的一份墓园大门图稿曾被评为“杰出”,显示出过人的设计才能。
17岁时,高迪离开家乡前往巴塞罗那求学,后来进入建筑学院学习建筑。这段岁月不仅滋养了他对建筑的热情,也见证了他固执而独立的个性。据说,有一次为了让设计图更有“氛围感”,他在画面中加入一辆灵车,且这辆灵车绘制得比真正的设计内容还要精细。老师很快意识到,这名学生总喜欢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1878年,高迪从巴塞罗那建筑学院毕业。面对这位成绩平平、却充满个性的学生,建筑学院院长埃利斯•罗根特(Elies Rogent)曾留下那句被广为流传的评价:“真不知道我是把毕业证书发给了一位天才,还是一个疯子!”而在此后的职业生涯中,高迪无数次听到类似的评价。虽然接受过正规的建筑教育,但他并未满足于循规蹈矩,而是在实践中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建筑语言。
高迪的灵感并不只来自现实世界,也来自阅读。他对个人风格的探索,恰好发生在欧洲建筑史上一个极为开放的时期。当时,传统建筑规范的权威正在动摇,建筑师们开始重新审视过去的历史遗产。此时,不同时代的建筑与艺术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呈现在年轻学子们面前:古典主义、哥特式、文艺复兴式以及各种地域传统,令人眼花缭乱。18世纪启蒙思想家还将中世纪斥为“黑暗时代”;如今,哥特式建筑却重新受到追捧。凡是带有中世纪色彩的东西,都被赋予新的价值。越来越多人对笔直线条产生厌倦……转而偏爱复杂、流动而富有生命力的曲线,而这些曲线后来成为新艺术运动最鲜明的特征之一。
新的思潮也在改变人们的审美观念。在强调秩序与规则的古典主义之后,浪漫主义开始提倡情感、想象力与个性的自由表达。这种变化最明显地体现在园林设计上:对称、修剪整齐的法式花园逐渐被崇尚自然的英式风景园所取代。未经雕琢的植物景观成为理想,人们甚至刻意营造出“野生”的效果。人们开始重新发现自然的价值,而这种对自然的推崇,也启发高迪从自然界汲取灵感。
此外,高迪也深受英国艺术理论家约翰•拉斯金的影响。当时,拉斯金的著作在西班牙备受欢迎。
在《威尼斯之石》等著作中,拉斯金强调装饰艺术在建筑中的重要性,认为建筑之美离不开工艺与装饰。高迪以同样热烈的态度拥抱这一理念。他为桂尔宫设计的大铁门,已经展现出后来新艺术运动的许多特征。高迪同样深受新哥特主义思潮影响。法国建筑师欧仁-埃马纽埃尔•维奥莱-勒-迪克(Eugène-Emmanuel Viollet-le-Duc)撰写的《11至16世纪法国建筑辞典》,几乎成为当时年轻建筑师们的“圣经”,高迪也不例外。他反复研读这部著作,还专程前往卡尔卡松(Carcassonne),考察维奥莱-勒-迪克修复的古城墙。据说,他研究城墙时过于专注,以至于附近村民误以为他就是维奥莱-勒-迪克本人。
新的“朋友圈”同样改变了高迪的思想。年轻时的他接受了当时知识界流行的反教权思潮,也对各种新兴社会理论抱有浓厚兴趣。尽管活跃于思想与文化圈层之中,他始终关注工人的生活处境。他的第一个大型项目便与马塔罗工人合作社(La Obrera Mataronense)合作,为工人合作社设计厂房、住宅及配套设施。这种理念和英国社会改革家罗伯特•欧文所倡导的“乌托邦社区”不谋而合。然而,这项雄心勃勃的计划最终只建成了一座厂房和一间小亭子。尽管如此,它却成为高迪职业生涯的重要起点。
1878年,高迪为手套制造商科梅利亚设计的展示柜在巴黎世界博览会上展出。正是在那里,欧塞维•桂尔注意到了这位年轻建筑师,并很快与他建立联系。两人由此开始一生的友谊与合作。桂尔不仅成为高迪最重要的赞助人,也为他提供了将大胆构想付诸实践的机会。从桂尔宫到桂尔公园,高迪的创造力得以充分施展,而他的事业也开始蒸蒸日上。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文图片:桂尔宫(Palau Guell)图片资料,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