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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 英国政治

谁能接替斯塔默?

静楠:当脱欧十年后的英国依然在增长停滞、公共服务危机和身份认同撕裂中徘徊时,英国需要的或许不是另一场权力更替,而是一个能够重新讲述国家未来的领导人。

英国政坛又起波澜。

6月19日凌晨,现年56岁的大曼彻斯特市长安迪•伯纳姆(Andy Burnham),在梅克菲尔德(Makerfield)补选中以54.8%的得票率获胜,重返英国议会下院,从而具备参与工党党魁竞争,进而角逐首相职位的条件。

5月地方选举失利、改革党崛起,斯塔默个人支持率持续下滑,导致党内对其带领工党赢得下次大选的信心下降,截至发稿前已有超过100名议员公开表示希望斯塔默辞职,多名内阁大臣要求设定首相离职“时间表”。

一场补选,将一个重大的议题拉到眼前:脱欧十年后,英国是否会迎来第七任首相?

在伦敦外国记者协会(FPA)的一场闭门吹风会上,英国前首相戈登•布朗(Gordon Brown)的前特别顾问、资深工党评论员保罗•辛克莱尔(Paul Sinclair)作出了一个大胆的预测:

“斯塔默的领导地位已经岌岌可危,辞职可能会在一周内发生,甚至可能更快。”

辛克莱尔认为,像英国国防大臣约翰•希利(John Healey)那样忠诚的阁员因为军费不足辞职,就说明了“内部人有多么认为斯塔默已经不再掌控局面,失去了权威”。

伯纳姆是谁?

根据YouGov最新民调,伯纳姆是目前工党内最受欢迎的政治人物,而斯塔默排到了第九位。

(图:YouGov最新民调显示伯纳姆是目前工党内最受欢迎的政治人物)

伯纳姆出生于利物浦郊区,在柴郡沃灵顿市的卡尔切斯小镇长大,热爱足球。父亲是一名电信工程师,母亲是全科诊所的接待员,父母都支持工党。伯纳姆毕业于剑桥大学英文系,青少年时期就加入工党,2001年成为国会议员,曾在布莱尔政府担任基层部长,在布朗内阁中担任财政部首席秘书、文化大臣和卫生大臣,在科尔宾时代担任影子内政大臣。

2010年和2015年,伯纳姆两度竞选工党党魁,分别败给埃德•米利班德和杰里米•科尔宾。2017年,他离开威斯敏斯特,转战地方政治,出任大曼彻斯特市长,并在2021年和2024年连任。

在英国改革党(Reform UK)快速崛起、工党支持率持续下滑的背景下,一个工党候选人能够在梅克菲尔德获得超过50%的选票,本身就具有象征意义。

辛克莱尔说:“这证明,如果工党能够把信息讲对,人们仍然愿意投票给工党。”

在新冠疫情期间伯纳姆与约翰逊政府公开对抗,为大曼彻斯特争取财政支持和地方自主权,强调区域均衡发展,他强烈反对英国经济和政治资源过度向伦敦集中,因此而赢得了“北方之王”(King of the North)的称号。伯纳姆还长期主张供水及能源国有化并革新社会住房和国民医疗体系。他效仿伦敦对大曼彻斯特进行公共交通系统改革,以蜜蜂网络(Bee Network)整合各种交通方式并收归政府控制。这些政策和主张,在工薪阶层和北部选民中拥有广泛号召力。

但其较为鲜明的左翼经济立场,已经引发工党中间派议员和商业界的担忧。在辛克莱尔看来,“他说话偏左,但他是否真的按左翼方式行动,这是另一个问题”。

可以和法拉奇抗衡的人?

伯纳姆的崛起,也让工党重新看到了对抗改革党的希望。

在梅克菲尔德补选中,改革党虽然获得34.5%的选票,但未能击败伯纳姆。辛克莱尔认为,改革党的反移民叙事虽然能动员选民,但也会限制自身扩张。

他认为,选民对移民问题的焦虑,根源并不只是种族主义,而是对自身经济处境的不满。辛克莱尔认为,法拉奇的主张过度依赖移民和身份政治议题,给自己的选票设置了“玻璃天花板”。

“他说得越多,就会越不受欢迎。英国不是一个种族主义国家,因此我怀疑他是否具备真正挑战伯纳姆的能力。”

与现任首相斯塔默相比,伯纳姆更善于运用情感化叙事与地方身份认同动员选民;而与法拉奇相比,他则试图以更偏左的政策主张回应民众对生活成本、公共服务和社会公平的焦虑。因此,不少政治观察人士认为,如果未来工党出现领导层更替,伯纳姆可能成为少数既能稳固工党传统票仓,又有机会从改革党手中夺回部分工人阶级选票的人物。

伯纳姆会成为下一个布朗吗?

伯纳姆受布朗的影响颇深,也许会效仿布朗进行组阁。

辛克莱尔回忆,布朗当年接替布莱尔,并非依靠公开造势,而是通过漫长而细致的党内组织工作,在接班前逐一拜访工党议员,确保没有足够议员提名其他挑战者,最终实现无竞争当选。因此他推测,如果伯纳姆足够聪明,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不是发表演讲,而是关起门来谈判。

辛克莱尔认为,伯纳姆需要与几位关键人物达成默契,包括前卫生大臣Wes Streeting、前国防大臣约翰•希利(John Healey)、前武装部队部长Al Carns、前工党党魁Ed Miliband,以及文化大臣Lisa Nandy。如果能够提前完成权力分配,形成未来内阁框架,那么挑战斯塔默的难度将大幅降低。

辛克莱尔甚至将当前局势与1990年撒切尔夫人下台前的保守党危机相比。当年Michael Heseltine挑战撒切尔,虽然未能直接击败她,但撒切尔赢面不大,最终内阁成员一个接一个劝她不要继续参选。

辛克莱尔认为,工党可能出现类似场景:内阁成员一个接一个去找斯塔默,劝他不要继续坚持。另一种更糟糕的可能性,则是类似约翰逊执政后期,部长不断辞职,最终导致首相无法填满内阁。

伯纳姆面临的挑战

辛克莱尔认为,伯纳姆自身也面临多重挑战。

挑战一:缺乏完整国家叙事

辛克莱尔认为斯塔默对自身劣势认识不足。

2024年大选中,工党取得压倒性胜利。但这更像是一场保守党输掉的选举,而不是工党赢得的选举。换句话说,选民并非因为热爱斯塔默而投票给工党,而是因为厌倦了保守党。

辛克莱尔用法国前总统奥朗德作类比。奥朗德之所以当选,并非因为法国人热爱社会党,而是因为他们想摆脱萨科齐。结果是,奥朗德上台后缺乏清晰的政策方向和政治叙事,最终导致法国社会党几乎被边缘化。

辛克莱尔认为,斯塔默正面临类似风险。“1997年工党执政后,布朗担任财政大臣第一天就宣布英格兰银行独立;六周后便推出首份预算案。而斯塔默政府上任后,财政大臣里夫斯花了16周才拿出预算案,期间还不断通过媒体释放不同政策信号。”

辛克莱尔认为,这暴露出斯塔默政府缺乏真正的执政方向和国家叙事。“没有计划,也没有故事。”

与现任首相斯塔默相比,伯纳姆虽然拥有更强的个人魅力、更接地气的公众形象、更好的媒体表现力,也有地方执政的显见业绩,但这些都不等于领导全国的完整执政纲领。

伯纳姆提出推动关键公共服务国有化、重塑经济、改善民生,以及在商业发展与社会公平之间寻找平衡。他的政治理念被称为“曼彻斯特主义”(Manchesterism)。

但辛克莱尔觉得并无新意,他认为,伯纳姆目前最需要证明的是自己不仅能管理曼彻斯特,也能领导英国。然而当前英国面临经济增长疲软、公共财政紧张、国防支出上升、NHS压力持续增加以及英欧关系重构等难题,无论谁担任首相,都不可能拥有太大的财政腾挪空间。

“选民希望看到希望,而伯纳姆能够提供希望。但他并不会让瞎子重见光明,也不会让瘸子重新行走。我担心一年以后,他甚至可能比斯塔默更不受欢迎。”

辛克莱尔认为,政治领导人的核心任务不是简单回应新闻,而是“制造政治天气”。

辛克莱尔说:“我记得Gordon Brown曾非常激动地告诉我——我这辈子曾经擦掉过首相喷到我额头上的口水——我们的工作是制造政治天气。你通过拥有真正的政策议程来制造政治天气。我不知道伯纳姆是否有这个”。“他也需要一些快速胜利,但即使他是天才,我也不知道在当前地缘政治和经济环境下,快速胜利从哪里来”。

“工党目前在做的是:我们有一个失败的领袖,因此出现了机会,因此有野心的人正在试图把其他人挤开,好让自己进去,而没有真正想清楚在这个职位上该做什么”。

挑战二:缺乏强大的执政团队

辛克莱尔认为,布莱尔和布朗时代的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强大的顾问团队和对白厅系统的深刻理解。而伯纳姆未来最可能依赖的,是自己在曼彻斯特建立起来的班底。这看起来很新鲜,也可能符合公众对“非职业政治家”的期待。但如果这些人不了解白厅运作,那么问题会很快显现。

“你在唐宁街10号周围需要一个不错的团队。我不知道伯纳姆是否会有这样的团队。”辛克莱尔认为,公众越来越不喜欢传统职业政治家。因此,伯纳姆若能把一些看起来不像典型职业政治家的人放进内阁,或许会显得更有变化。但变化本身并不等于治理能力。

挑战三:如何处理脱欧遗产

2026年英国脱欧公投满十周年,YouGov民调显示56%的人认为当初投错票。而来自智库的数据,脱欧导致英国人均GDP比留在欧盟低6%-8%,整体损失1800-2400亿英镑,移民问题未解且恶化。英国社会对脱欧的态度正在发生变化,公众对脱欧感到失望,希望与欧盟建立更紧密关系。

但在政治上,重新触碰脱欧仍然充满风险。

辛克莱尔说:“工党处于一个奇怪的位置。民意相当清楚地显示,我们对脱欧感到后悔,并希望重新加入欧盟。但没有人有政治勇气真正抓住这个问题,并在这个问题上对抗改革党。”在他看来,伯纳姆最终必须面对这一问题。

对中国意味着什么?

笔者对辛克莱尔提问,如果伯纳姆最终取代斯塔默,会不会延续斯塔默的对华政策?

辛克莱尔给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判断。他认为,如果伯纳姆上台,他大概率不会收紧对华关系,反而可能进一步加强经济合作。理由很现实:增长。英国政府如今最缺的就是增长。而在美国贸易保护主义增强、欧洲经济放缓的背景下,中国仍然是全球最重要的资本和产业来源之一。

辛克莱尔直言:“如果伯纳姆需要快速证明自己能够带来增长,那么投资最有可能来自中国。”

他认为,无论英国工党内部权力如何变化,吸引投资、推动产业升级、发展AI和先进制造业,仍将是英国未来经济战略的核心,有可能继续当前对其经济增长有利的对华政策。

真正的难题

采访结束时,有记者提出一个更大的问题:脱欧十年中,英国已经更换了六位首相,这个国家是否已经变得无法治理?辛克莱尔的回答颇值得玩味。他说:“问题不是英国无法治理,而是没有人真正尝试去治理。”

当脱欧十年后的英国依然在增长停滞、公共服务危机和身份认同撕裂中徘徊时,英国需要的或许不是另一场权力更替,而是一个能够重新讲述国家未来的领导人。这不仅是伯纳姆面临的考验,也是所有试图接替斯塔默者必须回答的问题。

(本文仅代表个人观点。责编邮箱:yilin.yuan@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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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想静观

《云想静观》思享沙龙主理人静楠(Julie Zhou), 资深媒体人,热爱书法、健身和旅行, 爱猫一族。 2012年创办英伦云传媒,为中西交流搭桥破冰。 从经济学、法学、传媒管理到 创业创新,她奉行终身学习和长期主义。目前在剑桥商学院探寻碎片化世界的理性图谱、AI 时代与老龄化挑战的突围之道。飞越思想藩篱,采百家之蜜,入思享沙龙, “云想静观”,和 有趣丰富之魂共舞,凝聚业界创新、创见、创智,岂不乐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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