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英国,有一项不能错过的体验——围观历史最悠久的校际赛事牛剑赛艇对抗赛。
每年4月英国复活节前后,牛津与剑桥这两所古老的大学,相约在泰晤士河上展开一场关于
力量、意志与智慧的较量。赛艇划破水面,身后跟着各种船只,天上盘旋着直升机,沿途超
过25万现场观赛者,和电视屏幕触达的数千万全球观众,在人声鼎沸中,揭开春天的序章。

(图一:牛剑男队对抗 图由The Boat Race提供)
记得2009年,我以记者与观众的双重身份,第一次观摩这场年度盛事。那一年恰逢牛年,
我还怀着一个“牛年宝宝”,又是天津娃娃,小名就叫“牛津”,自然地选择了支持“牛津”。那次,我还采访了两位来自牛津赛艇预备队的华裔MBA学生。多年后再回看,才意识到当年的牛津阵容之强——据报道,队中有五位奥运选手,堪称历史级配置,也难怪最终以三又二分之一船身的优势轻松取胜。巧的是,首届比赛由牛津取胜,而近两个世纪后,我第一次到场见证的那场比赛,胜者也仍是牛津。
时间流转,2025年,当年的“牛津”宝宝,已经长成及笄之年,和童年的小伙伴约在终点附近
野餐观赛,却见证了剑桥在四个项目中大获全胜。正是在那里,朋友鼓励我申请剑桥商学院。彼时距离申请截止日仅剩十余天,却意外收获录取,也让我拥有了另一重身份去理解这场比赛。今年,在起点拍摄了抽签仪式后,我赶去与剑桥同学汇合,为“我校”加油,但内心更向往的,仍是和同窗好友们一起踏青野餐,享受春日里难得的轻松自在。
一场始于1829年的对抗
牛津建校已有九百多年的历史,剑桥也逾八百年,两校赛艇对抗的起源,可以追溯至1829年——一场始于同窗之间的“约战”。
18世纪末,赛艇开始在伊顿公学、哈罗公学、威斯敏斯特公学中兴起,随后,这项运动迅速进入大学体系。1829年,来自哈罗公学的牛津基督学院学生查尔斯•华兹华斯(Charles Wordsworth),和昔日哈罗同窗、就读于剑桥圣约翰学院的查尔斯•梅里维尔(Charles Merivale)相约在剑桥划船,两人突发奇想,提议两校来一场正式的对抗赛。

(图二:发起人 图由The Boat Race提供)
两个学霸的家世都很显赫,前者是英国诗人威廉•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的侄子,后者的父亲担任剑桥三一学院的院长。而我仍记得,去年7月第一次在圣约翰学院参加正式的晚宴,教学主任莫里森示意我看诗人威廉•华兹华斯的画像时,我其实还不知道诗人和赛艇对抗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1829年2月10日,剑桥大学赛艇俱乐部召开会议,决定正式向牛津发起挑战,并委托圣约翰学院的斯诺(Snow)致信牛津基督堂学院的斯塔尼弗斯(Staniforth),提出由剑桥大学向牛津大学发起赛艇对抗——双方各派出一支八人单桨赛艇队,在复活节假期期间一决高下。值得一提的是,二人曾在伊顿公学求学,是昔日的同窗与赛艇伙伴。
首届比赛最终于1829年6月10日在亨利镇举行。牛津队以明显优势轻松获胜,而当年的获胜赛艇至今仍陈列在当地的赛艇博物馆中。直到1836年,才举行了第二场比赛,由上一届输的队伍挑战赢家,同时赛道也换到了泰晤士河伦敦段的威斯敏斯特(Westminster)到帕特尼(Putney),比赛最终以剑桥成功复仇而告终。
1845年,比赛固定在泰晤士河冠军赛道举行。整个挑战赛的赛道总长4.25英里,也就是6.8公里左右,从伦敦西部的帕特尼(Putney)到默特雷克(Mortlake)。1846年、1856年和1863年,比赛曾反向(从默特雷克到帕特尼)进行。
八人单桨赛艇形式沿用至今,每条船由8名划手和1名舵手组成。舵手坐在船尾,是全船唯一面向前进方向的人,负责掌控航线、节奏与战术。在看似整齐划一的动作背后,实则隐藏着高度精密而克制的协作。船艇的技术也逐渐发生变化,从木质的船桨到碳纤维桨,从固定座位到使用滑座,比赛越来越具有科技含量。

(图三:出发 图由The Boat Race提供)
从绅士挑战到男女平权
牛剑赛艇对抗,男子组比赛始于1829年,而女子赛事与男子赛事同日同地举行,已是将近186年之后的事。
在最初的几年里,女子赛艇并非两队并排竞速,而是以计时与技术评判为主,更像一场展示性的比赛;直到1935年才逐步转向真正的对抗形式,在剑桥的River Cam与牛津的The Isis之间轮流举行。1977年,赛事迁至亨利(Henley-on-Thames)。直到2015年——女子赛艇才首次进入伦敦泰晤士河的冠军赛道,并与男子比赛同日同地举行。这不仅是一项体育安排的调整,更标志着这项传统赛事迈向实质性的性别平等。
而那些能够顺利举行的年份,往往也意味着一个相对和平与稳定的时代。这项年度盛事并非从未中断——它曾数次因历史的剧烈动荡而暂停。比如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赛事自1915年至1919年停办;随后又因第二次世界大战,于1940年至1945年中断。
近年则因新冠疫情影响,2020年比赛被取消。尽管2021年赛事恢复,但出于防疫考虑,比赛地点临时改至剑桥郡伊利镇(Ely)大乌斯河赛道闭门举行。
赛艇沉没在这项赛事历史上并非孤例。尤其是1912年,就在泰坦尼克号沉没后的几周,由于天气恶劣、风浪过大,两校赛艇先后沉没,这也成为赛艇历史上著名的沉船事件。在2012年,有抗议英国“精英主义”的游泳者干扰比赛。而到了2026年,围绕比赛的一个突出担忧,竟是泰晤士河水质问题。
按照传统,每年获胜队伍都会将舵手扔入泰晤士河庆祝。然而在比赛前,泰晤士河水被检测出大肠杆菌含量超标,主要因为英国大部分地区采用合流制排水系统,同时处理雨水和含有人类排泄物的污水。
今年春天的天气乍暖还寒,一会飘来牛毛细雨,一会太阳又钻出云层,强风与湍急水况也是历年比较罕见的。
起点和终点的标志
帕特尼桥以西几米处,镶嵌着一块“大学赛艇石”(University Stone)。石头上刻有“UBR”,代表University Boat Race(大学赛艇赛)。比赛将从两艘固定的起航船开始,停泊位置经过精确调整,使参赛艇的船头与这块大学赛艇石保持在同一直线上。与此同时,在终点默特雷克的河岸边、靠近酒吧,也有一块对应的石头,标示比赛终点。

(图四:发令 图由The Boat Race提供)
掷硬币仪式
CHANEL J12是The Boat Race的官方计时合作伙伴及冠名赞助商,在沿途的重要节点,显示比赛时间。说来有趣,正式的比赛是14时21分开始,为什么选择了这么一个看起来“不当不正的时间”呢?
和专家了解后,原来,比赛虽然是逆流划行(upstream),但起赛时间会精确安排在涨潮(flood tide)期间,以利用最有利的水流条件,必须在一个非常“窄的时间窗口”起航:太早,潮水还没完全上来,水流不够快,太晚则接近满潮,水流减弱甚至开始转向。这个“窗口”每年都会变化(因为潮汐每天不同),因此每年的开赛时间都不一样,根据当天的潮汐数据精确计算出来的“最佳流速点”。男子赛在高潮位前约1.5小时开始,女子赛比男子赛再提前约1小时。

(图九:掷硬币仪式图由The Boat Race提供)
按照惯例,每次赛前,两队的队长通过抛掷硬币的方式选择赛道。我有机会采访了牛津男队队长托拜厄斯•伯纳德(Tobias Bernard)的父亲米歇尔伯纳德,他为儿子抽到了萨里赛道(Surrey Station)感到高兴。

(图十:冠军赛道 图由The Boat Race提供)
整个赛道一共有三个弯道,看起来,像中文的“几”字,比赛从“几”字的右边划向左边。通常靠北的航道叫“Middlesex”(米德塞克斯赛道),在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弯道有内道优势,而靠南的航道叫“Surrey”(萨里赛道),在中间的大弯有内道优势。
另外,比赛过程中,两支队伍都要争夺流速最快的航道,也就是河流最中间的位置,因此比赛的战术通常是尽早确立领先优势。去年女子赛就发生了桨叶猛烈碰撞,比赛一度戏剧性中断并重启,最终剑桥女队稳住局势获胜。
在冠军赛道上,男子组的最快纪录为16分19秒,由剑桥大学于1998年创造;女子组的最快纪录为18分33秒,同样由剑桥大学在2017年创下。目前,剑桥大学保持着最长连胜纪录,1924年到1936年连胜13次。尽管剑桥在历史战绩上明显占优,但真正迷人的,是这种延续至今的竞争精神与传统。
精英阵容如何炼成
所有参赛者必须是全日制在读学生,必须要在高强度学业与高强度训练之间取得平衡,可谓文武双全。
男女主力队伍被称为“Blue Boats”(蓝队),这一名称源于大学授予参赛者的“Blue”荣誉。牛津的队服是深蓝色,而剑桥是浅蓝,所以正队比赛又被称为年度“蓝队之战”(battle of the blues)。
两校还设有预备队,牛津男子预备队叫Isis(泰晤士河流经牛津段的名字),剑桥男子预备队叫Goldie,牛津女子预备队叫Osiris(Osiris=古埃及“复生之神”),而剑桥女子预备队叫Blondie。
2026年男女主队36名正式主艇选手,来自14个国家,汇聚了多位曾获“蓝色荣誉”(Blues)的老队员、奥运奖牌得主以及国际级选手,同时也不乏表现突出的新秀。所以,虽名义上是大学业余赛事,激烈程度却丝毫不逊于专业比赛。
值得一提的是,剑桥24岁的卫冕冠军队长、物理学博士Noam Mouelle是来自笔者所在的休斯学堂,而牛津男队队长、23岁的化学学生Tobias Bernard来自莫德林学院,有趣的是,他俩都有法国血统。来自德国的姐妹花则各为其主,Mia Freischem是剑桥达尔文学院的医学博士,Lilli Freischem是牛津Reuben College大气物理博士。剑桥男队的Gabriel Obholzer(U23世界冠军)的身世也颇具象征意义:母亲曾代表剑桥,父亲代表牛津。
牛津大学赛艇俱乐部与剑桥大学赛艇俱乐部由每年选举产生的学生主席管理,并由专业教练团队和支持人员协助,组织队伍参与年度比赛。
从去年9月开始,参赛队员便开始接受为期半年、每周6天、每天4小时左右的严格训练。在纪录片“Turning the Tide”里,学霸们为了平衡学业和训练,基本上是早上5点就起床,9点大多数人刚起床,他们已经完成了训练,节假日也不休息。队员们通常每天训练两到三次:早晨在健身房进行划船机或力量训练;在完成一天的学业后,下午或傍晚还会进行水上训练。训练结束,有时候再去吃一次正式的晚宴,回到宿舍已经10点了。

(图十一:牛津女队 图由The Boat Race提供)
整个训练过程伴随严格的评估和筛选,以确定最后谁能上场,据估计,在正式比赛中,每划出一桨,队员们在训练中已经累计完成了约600桨。所以在最后的选拔阶段,淘汰任何一名队员,都是非常艰难的选择。

(图十二:剑桥男队图由The Boat Race提供)
为什么如此辛苦,他们仍能乐在其中?
牛津大学赛艇队队员、统计学博士Kyra Delray在纪录片里表示,她非常喜欢这项运动带来的状态,也格外珍惜其中的团队连接感。她说,这项运动几乎满足了她对业余时间的全部期待:运动、人际连接、团队合作,以及与自然的相处。尽管日程极其紧凑、几乎没有空闲时间,她依然充满动力。
她笑称自己“可能对皮质醇上瘾”。在她看来,牛津大学赛艇队中大约有40位像她一样的人:大家在身体、心理甚至情感上都全力投入,同时还要完成高强度学业,而这种不断逼近卓越的过程,正是最令人兴奋的地方。
围绕牛剑对抗赛的参赛资格,几乎每隔几年都会出现争论。牛津与剑桥都曾对对方阵容提出质疑:一方被认为过多依赖一年制硕士吸引国际选手,另一方则被批评阵容中过多奥运级运动员,使比赛逐渐偏离“大学赛事”的原本定义。但在规则层面,这些选手完全合规。真正的问题或许不在于资格,而在于这项赛事本身——早已站在“业余”与“精英竞技”的边界之上。
观赛地点
比赛全程不过十八分钟左右,若想获得最佳观赛效果,观众需要提前选定位置、及早到场。
如果想感受最热闹的氛围,建议去起点帕特尼桥。那里会举办丰富多彩的活动,观看赛前抛硬币仪式、为船队送行加油,此外,这里也是赛事官方接待嘉宾的区域之一。
中段可选择富勒姆观赛区(Fulham Fan Zone),横跨富勒姆码头(Fulham Pier)和主教公园(Bishops Park),现场设有大屏幕,供所有观众实时观看赛事转播。赛前赛后也安排了丰富的内容,包括播放《烈火战车》电影,以及牛剑对抗的纪录片《Turning the Tide》。
如果想看最关键的弯道赛况,哈默史密斯是绝佳观赛点之一。标志性的哈默史密斯桥(Hammersmith Bridge)正好位于河道一个巨大弯道的起点。

(图五:哈默史密斯桥附近的角逐 图由The Boat Race 提供)
附近有酒吧、街头美食以及现场音乐表演。
在比赛进行大约11分钟后,赛艇队伍经过一座小型的无人岛奇西克岛(Chiswick Eyot)。赛艇队逆流而上,经过奇西克码头,一路驶向巴恩斯桥(Barnes Bridge)。在这一段河道中,河流会短暂变得笔直,因此更容易受到风浪影响。

(图六:最后一个弯道冲刺 图由The Boat Race提供)
巴恩斯桥(Barnes Bridge)是比赛中赛艇队经过的最后一座桥。在竞争激烈的情况下,这一段往往成为战术关键点——河道在这里急剧转弯,距离终点只剩下几分钟,体力已经逼近极限,运动员真正“最痛苦”的冲刺阶段发生在这里。

(图七:观众 图由The Boat Race 提供)
这一带的南岸有几家非常适合观赛的酒吧,喝着酒、吃着烧烤,气氛热烈,喧闹声隔着河岸都能听到,庆祝活动是在终点默特雷克进行的。如果想清净一些,则可以在北岸的草坪上安营扎寨。

(图八:牛剑获胜 图由The Boat Race 提供)
牛津女子挑战成功 剑桥女子预备队卫冕成功
今年,牛津队在比赛一开始便迅速领先剑桥,并在风浪强劲、条件艰难的情况下,将优势保持到了终点,以3个艇身的优势击败剑桥,成绩为19分15秒,打破了剑桥女队在过去9年里的垄断,获得第80届女子赛冠军。而在女子预备队比赛中,剑桥的预备队(Blondie)以9个艇身的巨大优势战胜牛津的预备队Osiris。
剑桥男队以3.5个艇身的优势战胜牛津队,成绩为17分57秒,获得了第171届男子赛冠军,实现了四连冠。剑桥男子预备队也取得了胜利。
此次结果使剑桥在男子赛的总战绩领先扩大至89胜对81胜,而牛津则将女子赛差距缩小至49胜对31胜。

(图十三:终点大桥上的观众 图由The Boat Race提供)
记忆拂过河面
在比赛开始之前,我不自觉地回想起去年的此刻。河岸像被风与传统一同翻开的一册英国画册,缓慢而庄重。午后,三只白天鹅从水面掠过,划出安静的弧线,仿佛为这场牛津与剑桥的对抗奏响了一段无声的序曲。我坐在终点线旁写生,笔落纸上,桨影在水面飞驰,人群在岸边起伏,连风也带着某种仪式感。
然而,比分之外,更重要的是这条河所承载的时间与传统。两校在竞争中彼此映照,在对抗中共同延续着一段超过两个世纪的仪式。
比赛当然有人欢喜有人愁,当领先的赛艇冲过终点,队员激动地击打水面,胜者尽情释放喜悦,而败者则将头深深垂下,难以言喻的失望和遗憾,就像河面上的涟漪,久久才散去。

(图十四:和剑桥同学在终点观赛 摄影:英伦云)
在终点,我们和朋友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丽兹做的泡芙和舒涵烤的布朗尼,边吃边聊,格外惬意。终点没有大屏幕,隔壁的牛津毕业生带了三个娃,围着小屏幕看得聚精会神,我们也凑了过去。而在冲刺时,我身边的一对老夫妻也挥舞着剑桥的小旗子,冲我们会心一笑,不用说,是剑桥的老校友。终点处的其乐融融、欢笑与遗憾,构成了我们记忆深处难以磨灭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