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浴室里,藏着一个关于英国教育产业最为讽刺的隐喻。
我先生那瓶蓝色的、散发着某种“极地寒风”气味的男士发胶,在超市常年处于2英镑的屈辱低价。然而,一旦那瓶东西换成了粉红色,包装上写着“修复烫染发质”或者贴上一位自信又性感的模特头像,价格就会像坐了火箭一样直冲11英镑。作为一个理性的人,我很清楚那瓶10英镑的商品里,起作用的化学成分和那瓶低价男士发胶并无太大区别。但商家赌的就是一种与需求弹性相关的“焦虑”:如果你爱你的头发或者想变得神采奕奕,你就会乖乖为那层多出来的塑料包装和溢价广告买单。
这种关于“靠包装赚钱”的逻辑,如今已经完美地平移到了英国的教育产业中。
如果你去看看现在的罗素集团大学,你会发现教学楼越来越像五星级酒店,行政部门的人数多得能组建一支军队。根据英国财政研究所(IFS)的数据,尽管学费贵得惊人,但真正花在师资上的支出(Academic staff costs)自2015年以来。那么,学生和家长们支付的那些“发胶溢价”去哪了?答案是:它们变成了大学昂贵的全球品牌重塑计划、豪华的玻璃幕墙,以及在社交媒体上针对潜在“客户”的精准投放。
要理解英格兰大学生的学费为何从国家承担走向每年9,525英镑(2026/2027 , source: gov.uk)的个人负担,我们需要追溯英国高等教育政策的底层逻辑三次演变。
第一阶段是“精英福利时代”。1962年的《教育法》确立了地方教育局(LEA)全额支付本地学生学费。紧接着,1963年的《罗宾斯报告》明确提出:任何有能力且有意愿接受高等教育的人,都不应因经济原因被拒之门外。那时,大学被视为国家对未来的投资,是提升公民素质、缩小阶级差距的阶梯。在国际层面,它承担着政治和软实力使命,将尼赫鲁、李光耀等英联邦精英汇聚于牛津剑桥。留学生在那时更像是一条全球精英网络,而不是大学的收入来源。
然而,随着财政压力加大与市场化理念兴起,这一本国生福利加外国精英俱乐部的高校运营模式发生了改变。1997年的《迪林报告》提出了“受益者付费”原则:既然大学毕业生在就业市场上能获得更高回报,理应承担部分教育成本。1998年,1000英镑的学费正式引入,开启了福利型高教模式的终结。
“市场化时代”的到来,也开启了面向海外留学生的疯狂营销,尤其是一年制硕士(Taught Master)。它本是《罗宾斯报告》中设计的“高效证书”,但在撒切尔夫人将留学生补贴清零后,它敏锐地转型为一种“高周转的出口商品”。到了《迪林报告》时期,它已经进化成了一个完美的“职场适配器”:用最短的时间成本,换取一张全球通用的精英俱乐部入场券。这种模式在财务上极具诱惑力——它既满足了海外买家“快进快出”的投资心理,也让英国大学在行政费用失控的道路上,找到了一台永停止的提款机。
市场竞争的逻辑并不只带来繁荣,也带来结构性成本的上升。与英国竞争国际学生市场的英语国家——如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往往将移民通道作为最具吸引力的附加价值。相比之下,英国在人口规模与国土空间上难以展开类似的长期移民承诺,只能更依赖教育本身的品牌溢价:历史悠久的校园建筑、寄宿制传统、学院制文化,以及以《哈利•波特》为代表的文化想象,共同构成了一种可被消费的“英式教育体验”。
在这样的全球竞争中,高等教育逐渐被嵌入完整的产业链条。围绕国际学生形成的需求,带动了住房、餐饮、零售、城市开发等领域的发展。与此同时,大学的行政体系、市场推广、合规监管成本不断上升。国际学生学费成为越来越重要的收入来源,而本国学生的学费则在2006年经历一次阶梯式上调至3,000英镑,标志着从“象征性收费”向“成本共担”的进一步转型。
2008年金融危机后的财政赤字,催生了2010年的《布朗报告》,并迎来“金融债务时代”。这是最深刻的转折点:它将学费上限推至9000英镑,不仅让国家不再主要以拨款支持大学,更在制度逻辑上完成了一次转型:通过学生贷款体系,将成本转移至个体未来收入之上。高等教育从公共财政支出,转化为长期的个人债务安排——一种以收入为抵押的代际融资结构。
这一逻辑在最新的“Plan 5” (2023年8月1日实施) 还款政策下走到了更为严苛的极端。在新规下,还款期限从30年延长至40年,这意味着大部分大学毕业生将背负债务直至退休边缘;与此同时,还款门槛被大幅降低,甚至连初入职场的低薪学子也无法幸免。如果说布朗报告开启了教育的金融化,那么 Plan 5 则将这种金融化变成了一种近乎“终身教育税”的负担。它不再关乎你是否从教育中获得了阶级跃迁,而仅仅关乎你作为一个“债务人”对国家财政亏空的终身填补。这种以年轻一代未来40年购买力为代价的代际掠夺,让高教这张“入场券”的金融杠杆达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作为英格兰家长,让我颇感不公的是苏格兰的大学对本地学生依旧实行“免单”政策。再看看同样是福利国家的欧洲大陆吧,德国通过精密运作的“双轨制”,很早就将一部分年轻人引入职业培训体系,而不是让所有人都挤进大学课堂。这并不“精英”,却极其高效。至于法国,普通民众免费就读公立大学,而“大学校”(Grande École)体系则留给经过残酷筛选的精英。但它至少诚实:教育不是卖给所有人的商品,而是国家配置未来统治阶层的筹码。
而在英国,这场“入场券游戏”已经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如果说本国学子尚有学贷,那么曾经作为精英入场券的国际留学费用,如今已攀升至每年40,000至60,000英镑(source: undergraduate fee , oxford university)的惊人水位。这个数字背后有个非常残酷的巧合:在热播韩剧《鱿鱼游戏》里,每个参赛者生命被“买断”的标价大约是1亿韩元,折合下来约为55,000英镑——这几乎精准地对应了一名海外留学生一年的“买票”成本,也恰好约是一位英格兰本科生读完一个学位所需背负的学费和生活费贷款总额。
让我们来揭晓看台上面具后的规则制定者吧:
《罗宾斯报告》的撰稿人莱昂内尔•罗宾斯是帝国世代的学者,曾任LSE经济学教授,在他眼中,高等教育是国家战略股权;
《迪林报告》的撰稿人罗恩•迪林是典型的行政高管,曾任英国邮政总局局长,在他眼中,高等教育是一项公共服务;
《布朗报告》的撰稿人约翰•布朗则是资本运作的代言人,他执掌BP英国石油40年,所以在他的运作下,教育成了高溢价的金融产品。
在这场由学者、官僚与资本接力制定的规则里,没有真正的赢家,只有为了光明前途、主动入局的求生者们。英格兰家长看着账单窒息,海外家长攥着汇款单焦虑,大家并非隔洋对立,而是被同一种“精英入场券”的幻觉锁死在同一条全球化赛道上。
更具讽刺意味的冲击正在发生。人工智能(AI)的降临,正在让这张昂贵的入场券遭遇严重的“资产缩水”。当名校毕业生辛苦习得的撰稿、分析和基础编程能力,在AI面前显得性价比极低时,那份高昂的“发胶溢价”正变得岌岌可危。如果AI能以极低的成本实现知识普惠,我们为何还要为那些虚高的行政成本和玻璃幕墙负债累累?
回到我浴室那瓶粉红发胶吧。我们都应该逐渐明白,那瓶发胶能卖出高价,是因为它利用了我们对“不够完美”的恐惧;而高昂的学债,利用的是我们对“找不到好工作”的恐慌。既然这套游戏规则已经将所有人逼入了死角,那么最高级的反抗,或许就是找回那种即便“头发蓬乱”也能从容出门的底气。
也许,下一份关于英国高教的行业报告将由AI生成。我并不在意撰稿人是谁,只要它能剥离那些为了维持品牌溢价而存在的虚耗,只要它能诚实地告诉每一个孩子,生存的尊严并不取决于你是否购买了那瓶昂贵的包装。只要它能保证我们“头发蓬乱”时的尊严与公平,我都会支持它。
“To be or not to be”从来不是问题;如何在被金融化的教育废墟上,重建一种不需要“包装焦虑”的、有尊严的生活,才是我们这代人共同的必修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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