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持冒险或放大浪费：地方引导基金该怎样投向未来产业？

{"text":[[{"start":10.99,"text":"从招商到投资：基金被推到前台"}],[{"start":14.530000000000001,"text":"过去十多年，中国地方政府逐渐掌握了一种新的能力：用资本组织产业。"}],[{"start":20.720000000000002,"text":"早期招商主要依赖土地、税收、补贴、厂房和协议。后来，政府引导基金以及地方国资平台、产业基金等地方产业资本成为更常见的工具。这类资本通常以股权方式进入企业，试图撬动社会资本、吸引产业链，形成未来增长点。"}],[{"start":41.83,"text":"这一变化在今天更有现实意义。随着《公平竞争审查条例》2024年8月施行、《公平竞争审查条例实施办法》2025年4月施行，地方政府依靠选择性优惠、成本补贴和特殊政策抢项目的空间正在收窄。地方产业政策需要把支持方式聚焦到“投方向、验能力、接产业、看退出”。"}],[{"start":66.36,"text":"一体两面的问题显而易见。地方产业资本可以成为支持企业家冒险的“临门一脚”，也可能变成换了外壳的新型补贴，甚至造成低效投入。关键在于支持谁、何时支持、以什么方式支持、由谁来验证。"}],[{"start":null,"text":"

"}],[{"start":82.48,"text":"企业家冒险与关键支持"}],[{"start":85.13000000000001,"text":"企业家精神往往在事后才被理解。企业家在关键节点选择冒险、跨界、重投和转型时，外部世界看到的多是热闹、争议和成败，很少真正看到其中的不确定性、孤独感和巨大压力。"}],[{"start":100.46000000000001,"text":"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显示面板、存储芯片、商业航天、具身智能，这些产业在早期都不漂亮，也不确定。企业家承受失败、资本面对长周期、地方组织产业链，都是许多新产业跨过从样机、产线到客户订单漫长距离的重要条件。"}],[{"start":120.89000000000001,"text":"合肥支持蔚来，是一个典型案例。2020年前后，蔚来处在资金压力之中。合肥资本进入，一方面缓解企业资金压力，另一方面推动总部、制造、供应链和地方新能源汽车产业集群发生连接。后来，蔚来重新获得资本市场关注，合肥也抓住了产业窗口。"}],[{"start":143.09,"text":"更早一些，合肥支持京东方，让显示面板产业在地方形成承接；长鑫存储则说明，在存储芯片这样的长周期、高资本开支、高技术门槛领域，一旦地方资本、国家战略、工程团队、客户验证和资本市场预期形成合力，确实可能把一条高门槛产业链做出来。近期媒体援引路透社报道，长鑫存储已与腾讯签署长期DRAM供应协议；另据报道，长鑫科技科创板IPO注册申请已获证监会同意。硬科技投资最终要落到客户、产能、技术和资本市场验证上。"}],[{"start":180.05,"text":"必须要注意的是，支持企业家冒险，需要区分企业能力延伸和盲目扩张，避免把企业家的每一次跨界都包装成地方产业战略。公共资本既要相信未来，也要有判断力。关键支持可以是雪中送炭，也可以是锦上添花，但必须支持在企业能力、产业承接和市场验证接近临界点的位置上。"}],[{"start":null,"text":" "}],[{"start":203.19,"text":"学术研究给出的解释框架"}],[{"start":205.97,"text":"笔者与合作者关于政府引导基金的相关学术研究，为这一问题提供了重要解释框架。研究关注的核心，是政府引导基金在什么条件下真正有效。"}],[{"start":218.43,"text":"新兴产业中，企业和资本面对的往往是资金短缺与方向不确定叠加的问题。哪条技术路线更可能成立？哪些企业具备工程化能力？是否存在真实客户和现金流？这些问题在早期很难由私人资本独立回答。"}],[{"start":237.01,"text":"这就是“方向性外部性”。一家企业的试验会同时影响自身，并为后来者、投资人和地方政府提供信号。一个芯片项目突破，可能验证设备、工艺、良率和客户需求；一个机器人项目量产，可能带动传感器、减速器、控制器和软件生态。试错的知识会外溢，但成本首先由试错者承担，因此私人资本容易观望，市场在早期投入不足。"}],[{"start":266.24,"text":"政府引导基金的合理性正是在这里出现。它通过前置承诺帮助市场跨过不确定性，通过专业筛选把公共资本投向真正有技术验证和产业牵引的方向，通过股权投资保留市场约束，并通过吸引私人资本跟进、带动企业进入和形成客户订单来检验效果。"}],[{"start":285.73,"text":"同时，这也意味着，政府引导基金并不应该进入所有“看起来有前景”的行业。若一个行业已经有大量私人资本愿意进入，商业模式清晰、退出路径顺畅、竞争主体充分，公共资本再以强势姿态进入，反而可能挤压私人资本空间，扭曲估值和资源配置。"}],[{"start":306.43,"text":"政府资金的合理位置，应当在私人资本“不敢先上”但社会收益明显高于私人收益的环节：现阶段风险过高、投入过大、周期过长，单个企业或单一基金难以独自承担，但一旦方向被验证，就会带动供应链、技术平台、人才流动和其他行业创新。"}],[{"start":325.69,"text":"还要注意一个关键问题，研究也指出，引导基金的效果并非自动成立，它高度依赖地方的投资机会、资源禀赋、项目质量以及治理能力。这个结论在今天尤其重要。近年来，地方基金和国资基金在人民币创投市场中的重要性上升。如果基金继续向更低层级政府下沉，项目池、专业能力和治理纪律能否同步跟上，就会成为决定成败的关键。"}],[{"start":null,"text":" "}],[{"start":354,"text":"地方禀赋决定角色选择"}],[{"start":357.04,"text":"“地方禀赋”决定参与角色、参与强度和参与节奏。资源丰富的地方可以更主动配置资本，资源不足的地方也可以通过母基金、配套环节、应用场景和产业升级项目参与。"}],[{"start":371.44,"text":"资源禀赋较强的地方，可以在关键赛道上更主动。但“主动”并不等于追逐所有热门行业。地方产业资本真正应该补位的，是市场一时算不过账、但对产业升级具有长期外溢价值的环节。合肥在新能源汽车、显示面板和存储芯片上的布局，背后是制造基础、项目识别能力和执行能力。"}],[{"start":394.9,"text":"深圳、苏州、上海等地的优势，也体现在企业密度、人才密度和供应链完整度上。比如苏州生物医药生态中，信达生物、亚盛医药等企业的成长，与园区长期积累的研发平台、临床转化、产业空间和资本网络相关；深圳围绕电子信息、智能硬件、机器人和工业自动化形成的企业群，也让基金更容易找到工程团队、供应商和应用场景。"}],[{"start":421.76,"text":"那是不是说资源禀赋较弱的地方，就不要进行引导基金投资了？这无法解释如何从0到1的问题，如何共同发展的问题。"}],[{"start":430.94,"text":"所以，资源禀赋较弱的地方，同样可以参与，但路径不同。可以先作为母基金的出资人，参与学习和分享收益；可以围绕本地制造能力切入零部件、测试和应用场景；也可以从产业数字化、设备更新、节能降碳等与本地企业需求紧密相关的环节入手。"}],[{"start":450.95,"text":"很多地方拥有产业基础，也需要把产业升级转化为投资机会。传统制造、食品加工、纺织服装等行业，通过自动化、数字化和品牌化，同样可以产生新的增长点。对一些地方来说，最好的未来产业，往往就在原有产业的升级过程中。"}],[{"start":470.89,"text":"这种参与方式，在传统装备制造中看得更清楚。过去几年，很多地方一提产业升级，就急着往整机、整车、整系统上冲，仿佛不做“整”就不行。这实际上也是树立正确政绩观的问题。现实中的产业壁垒常常藏在不显眼的环节里。数控机床领域，整机厂商看起来最风光，但高端数控系统、主轴、丝杠、导轨等核心功能部件才是关键；工程机械领域，三一、徐工是整机龙头，但液压系统、密封件、轴承、传感器等环节同样决定整机性能。华中数控、恒立液压这样的企业说明，产业升级可以从关键部件和核心系统开始。"}],[{"start":null,"text":" "}],[{"start":515.84,"text":"投偏的公共资本，会放大产业浪费"}],[{"start":519.34,"text":"做得好的基金，最终要接受市场检验：私人资本是否跟进，企业是否进入，研发是否增加，客户订单是否出现，产业链是否承接，退出机制是否存在。这些指标比投资规模更重要。"}],[{"start":534.5600000000001,"text":"失败案例同样值得重视。武汉弘芯曾被寄予厚望，但最终因资金、工程和治理问题停滞，成为半导体投资热潮中的典型教训。青年汽车“水氢发动机”争议，也让很多人重新看到地方追逐概念、企业借助声量争取资源时可能带来的风险。"}],[{"start":555.1,"text":"新能源汽车骗补事件则从另一个角度说明，当政策工具围绕补贴额度、车辆目录和申报材料运行时，一部分企业会把能力用在“满足补贴条件”上，而不是用在产品、客户和技术进步上。苏州吉姆西、五洲龙等案例后来被有关部门通报和处理，成为补贴政策必须转向更强监管与市场化约束的重要背景。这些案例提醒地方政府，硬科技投资需要真实团队、长期积累、客户验证和资本纪律。"}],[{"start":587.21,"text":"现实中的偏差往往更隐蔽。一些地方在短时间内设立多支基金，覆盖所有热门赛道，实际执行仍围绕返投、税收和短期产值。项目评估中，技术能力和市场验证被放在次要位置。还有一些企业在原有赛道成功后，跨界进入更重资产的新领域。地方资本与企业一拍即合，却没有充分讨论关键问题：能力是否可迁移？产业链是否匹配？现金流是否可承受？这些问题缺少答案时，公共资本就容易从支持冒险，变成承担扩张风险。"}],[{"start":624.58,"text":"在公平竞争审查强化的背景下，如果一些地方基金仍围绕落地、返投和税收指标设计，就容易异化为事实上的“金融化补贴”。名义上是股权投资，实质仍围绕落地和税收设计。缺乏独立决策、估值约束和退出纪律时，基金就会变成补贴的金融包装。它既降低了企业家冒险的真实约束，也削弱了地方产业政策的长期信用。"}],[{"start":651.62,"text":"更重要的风险在于，引导基金的损失从来不只是本金损失。由于它具有方向性外部性的示范作用，一旦投向无效产业，就会向市场释放错误信号，带动企业、资本、人才和地方资源继续涌入错误方向，最终造成远超基金本金的产业浪费。"}],[{"start":null,"text":" "}],[{"start":671.01,"text":"企业家的边界与成长节奏"}],[{"start":673.73,"text":"支持企业家，需要保留边界感。企业家也要时刻提醒自己，企业成长有阶段，能力有边界。越是在融资顺利、外界追捧时，越需要警惕战略膨胀和能力错配。"}],[{"start":688.02,"text":"成熟企业的成长往往是有节奏的。华为围绕通信和计算持续深耕，比亚迪从电池延伸到整车，宁德时代在动力电池领域不断深化，美的在制造基础上推进数字化。这些扩张除了建立在能力复用之上，还建立在时间带来的组织学习、反思、发展之上。企业家的冒险应当是基于能力的延伸，以及基于能力的有序的提高。"}],[{"start":714.34,"text":"因此，既有企业家在迷茫时回到课堂，也有很多企业家选择读书深造，是为了在高速发展中校准方向。企业家既需要资本，也需要纪律；既要相信未来，也要有节奏感。公共资本更有价值的支持，是帮助企业在正确阶段完成正确的跨越。"}],[{"start":null,"text":" "}],[{"start":734.12,"text":"回到本位：五个判断"}],[{"start":736.19,"text":"政府引导基金要回到本位，首先要回答一个前置问题：这个行业是否真的需要政府资金进入？"}],[{"start":743.9100000000001,"text":"若私人资本已经充分进入、商业模式已经清晰、退出路径已经顺畅，政府直接投资的必要性就会下降。此时公共部门更适合提供标准、监管、基础设施、应用场景和公共服务。"}],[{"start":759.1300000000001,"text":"若一个行业处在早期验证阶段，风险高、投入大、周期长，私人资本不愿率先进入，但其突破又可能带动上游材料、核心零部件、工业软件、数据服务、人才培养和下游应用，政府引导基金才更具有进入理由。"}],[{"start":775.8000000000001,"text":"在此前提下，可以沿着相关学术研究的逻辑看五个问题。"}],[{"start":780.4000000000001,"text":"第一，是否撬动了私人资本跟进。私人资本跟进，是市场认可的重要信号。"}],[{"start":787.1000000000001,"text":"第二，是否带动了企业进入和研发活动增加，例如专利的增加等，并产生实质性项目。"}],[{"start":794.2700000000001,"text":"第三，是否出现真实客户和商业化验证。方向发现最终要被客户、订单和现金流检验。"}],[{"start":802.7100000000002,"text":"第四，地方资源禀赋与产业承接是否匹配。资源有限的地方也可以参与，但更应选择配套、场景、平台、母基金和产业升级型机会，避免直接在最热赛道上做主导性押注。"}],[{"start":817.9000000000002,"text":"第五，是否具备阶段性考核和退出纪律。耐心资本要尊重产业周期，也要设置阶段目标和退出纪律。"}],[{"start":826.7500000000002,"text":"这些问题决定了引导基金更接近产业资本，还是更接近变相补贴。政府引导基金的目标，在于帮助市场发现方向，把资本转化为技术验证、产业承接和商业成果。"}],[{"start":840.9400000000003,"text":"支持和鼓励企业家精神的发扬与落地，是中国经济继续向前的重要条件。但这种支持必须有质量、有边界、有纪律。在公平竞争审查强化的背景下，地方产业政策仍有空间，但标准已经提高。"}],[{"start":858.1300000000003,"text":"临门一脚踢得好，可以爆发巨大的产业引导优势；踢偏了，将造成巨大浪费。笔者期待政府和企业家都能够坚守初心，在时代浪潮下充分发挥引导基金政策的优势，真正收获产业升级带来的长期价值。"}],[{"start":null,"text":" "}],[{"start":875.3200000000004,"text":"（作者介绍：李学楠系长江商学院金融学教授、产业政策研究部主任；王小龙系长江商学院高级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责任编辑邮箱：tao.feng@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4246626_8456.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