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国竞争日趋激烈的印太格局之下,孟加拉国坚持“孟加拉优先”的外交方针,在多元的大国互动中寻求战略自主。作为全球南方重要的中等强国,孟加拉国的外交选择,根植于自身地缘条件、发展诉求与国内政治现实,其对外关系的走向,不仅关乎本国发展,也深刻影响孟加拉湾乃至整个南亚区域的稳定与合作。
过去五十年,孟中关系从早期存在政治分歧,逐步成长为覆盖广泛领域的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共同利益、经济依存与务实外交选择成为双边关系推进的核心动力。中国是孟加拉国关键的发展伙伴,在基础设施建设、贸易投资、能源开发、工业化推进、技术合作等领域持续发力。中方在产业走廊、交通与海上通道等重点项目的投资,为孟加拉国打造区域经济枢纽的发展愿景提供了有力支撑。与此同时,双方在蓝色经济、可再生能源、数字技术、气候适应、人力资源开发等领域蕴藏巨大合作潜力;依托孟加拉湾独特区位,两国还可以携手推动南亚与东南亚的区域联通和经济一体化。
机遇相伴而生的是不容忽视的战略风险。印太地区大国博弈持续升温,中印竞争叠加区域地缘格局的快速变动,让孟加拉国的外交环境日趋复杂。孟加拉国必须审慎处理同各大国的关系,避免被动卷入大国战略角力。长期来看,过度依赖单一外部伙伴、项目融资模式存在不可持续,经济技术转移机制存在短板,都有可能侵蚀孟加拉国的战略独立性。因此,孟中之间的经济合作应当坚持透明原则,兼顾经济效益,紧扣孟加拉国自身发展优先级,同时严守环境可持续底线。
此外,需要明确的是,“孟加拉优先”并非疏远任何大国,而是坚持在主权平等、相互尊重、互惠互利、立足本国核心利益的基础上,同中国、印度、美国、日本等所有国家开展交往。孟加拉国需要持续推动经济与战略伙伴多元化,保障孟中合作的红利切实惠及普通民众。毕竟,双边关系的生命力,不在于口头承诺,而在于落地的务实成果。中国应当尊重孟加拉国独立的发展议程与区域定位,孟加拉国也将中国视作平等的发展伙伴。平衡、务实、面向长远的孟中合作,既能壮大孟加拉国综合国力、提升其地缘影响力,也能为印太地区的和平、稳定与繁荣注入动力。
国内政治生态,是理解孟加拉国外交政策不可忽略的维度。孟加拉国国内政治格局持续变动,不同政治力量对大国交往持不同立场,政治极化与公众舆论,已经成为塑造对华、对印等关键外交方向的重要变量。国家的战略利益、地理禀赋、经济和安全需求是外交的底层逻辑,但国内政治会影响利益的界定方式、对外叙事以及政策落地路径。不同政党执政阶段,孟加拉国对主要大国的政策取向往往随之调整,对外议题也常常被纳入国内政治叙事之中。
以孟印关系为例,历史纽带、主权争议、边境管控、水资源分配、外部政治影响力等议题长期牵动两国民众情绪。部分民众的固有认知,会放大两国之间的猜忌,也印证了国内政治合法性议题会传导并影响邻国民众之间的评价。而中国在孟加拉国主流认知中更多是发展与经济伙伴,不过不少政界与民众群体也会持续权衡孟中合作带来的经济收益与地缘潜在影响。舆论本身并非单纯的约束力量,公众呼声能够倒逼政府坚守主权底线、提升合作透明度、追求公平对等的伙伴关系。政策制定者需要区分理性政策讨论,和服务短期党派利益的片面解读。
理想状态下,孟加拉国应当推行以国家利益为核心、包容各方共识的务实外交,不让外交路线被国内党派斗争裹挟。维持和印度的地缘依存联系,同时拓展和中国的经济合作、实现伙伴多元化,其实二者并不矛盾。孟加拉国完全可以同时积极发展同两国的往来,守住战略自主。国内舆论与派系分歧会对外交决策形成影响,但外交战略不能被民意和党派纷争牵着走。主权平等、国家利益优先、经济务实、政策连续性,才是可持续外交的根基,这些原则应当凝聚为国家共识,而非沦为政治博弈的口号。
印度是孟加拉国最重要的邻国,两国天然的结构性相互依存是客观现实。绵长的边界、跨境河流、经济联动、共同安全议题与深厚历史联系,将两国紧密绑定,但地理邻近不等于政治依附,友好交往也不阻碍孟加拉国争取正当国家权益。孟加拉国的对印外交,要坚持建设性接触与战略自主并重,推动主权平等、互惠互利的双边互动。双方需要持续围绕蒂斯塔河分水协议、边境伤亡事件、非关税壁垒、贸易失衡、跨境移民等难点开展制度化谈判,依托国际法,争取可落地的解决方案,其中水资源议题直接关系农业、民生、粮食安全与生态稳定,尤为关键。
与此同时,孟加拉国必须持续夯实自身实力,拓展战略自主的根基。主权不只是宪法条文,更意味着经济韧性、制度能力、国防实力与外交话语权。在能源、防务、贸易投资领域推进伙伴多元化,并不是针对印度,而是拓宽本国政策选项,提升对外谈判筹码。双边关系的可持续性,也离不开民间互信的培育,合作不能局限于少数领导层,而要覆盖政府机构、商界、学界、社会组织与普通民众。印度应当和孟加拉国全社会、民主机制开展互动,避免绑定单一政党。孟印关系的走向,将深刻塑造孟加拉国整体外交姿态:良性合作能够赋能区域联通、能源安全、贸易发展,提升孟加拉国在BIMSTEC等区域机制中的地位;持续加深的猜忌,则会压缩孟加拉国的外交空间。孟加拉国的选择,是既不与印度对抗,也不接受不对称依附,恪守“孟加拉优先”,在和印度保持友好的同时,保留基于国家利益和全球各国交往的选择权。外交是服务国家长期目标的工具,而非情绪表达,孟加拉国的核心课题,就是把与生俱来的地理依存,转化为主权平等、互利共赢的伙伴关系。
作为全球南方的中等强国,孟加拉国也在积极参与全球治理改革,对当下争议颇多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有着自己的理解。孟加拉国不应当仅仅是国际规则的被动接受者,而要主动参与国际规范、制度的塑造。主权、不干涉内政、和平共处、多边主义、国际合作,是其外交的根本原则。依托联合国维和、气候谈判、区域多边平台,孟加拉国可以持续代表广大发展中国家与小国发声。
在多边改革进程中,孟加拉国可以承担三重角色:倡导更具代表性、更加民主的全球治理机制,推动联合国安理会、国际金融机构等平台改革,让更多发展中国家进入全球决策圈层;团结全球南方中小国家,围绕气候变化、发展融资、粮食与能源安全、数字鸿沟、海上安全等共性议题搭建利益联盟;推动形成更加公允的“基于规则的秩序”认知。孟加拉国认为,真正的规则秩序,根基是《联合国宪章》、国际法、主权平等、领土完整与和平争端解决,国际规范应当统一适用,规则不能选择性执行,更不能只为满足大国诉求量身定制。孟加拉国拒绝在大国阵营之间做二元选择,不参与排他性地缘同盟,坚持以普适原则和本国利益为导向,致力于成为沟通各方的桥梁、凝聚共识的协调者,为构建更加公平包容的全球秩序发声。
在对美关系上,孟加拉国同样需要在合作与分歧之间把握平衡。孟美在贸易投资、发展合作、教育、安全、人文领域保持往来,但双方在劳工标准、人权、区域安全等议题长期存在分歧。这些分歧并非合作的障碍,而是需要持续外交磋商的议题。孟加拉国最大的考验,就是深化对美合作的同时,不疏远中国和其他大国,拒绝在印太竞争中做出被迫选边站队的抉择。
诚然,美国是孟加拉国重要的出口市场、外资来源国,也是技术发展、海上安全、能源合作、制度建设的伙伴。想要稳固孟美经济外交,孟加拉国需要稳定的贸易安排、更好的市场准入,吸引制造业与技术投资,共同培育人才;同时,国内在劳工权益、安全生产、民主制度方面推进可信改革,稳定双边合作基础。发展对美关系,不能损害孟加拉国同其他国家的正当合作,也不能为了对接美国而牺牲和中国的伙伴关系。孟加拉国可以依托BIMSTEC,倡导海上安全、航行自由、和平解决争端、区域联通,以负责任的区域参与者身份推动对话,远离集团政治。
这里的战略平衡,不等于对所有大国无差别同等交往,而是牢牢掌握自主选择的主权,不受外部势力裹挟。孟美关系的底色应当是互利互惠、相互尊重,而非地缘博弈的筹码。孟加拉国的目标清晰:在深化对美合作的同时,和各大国保持良性互动,始终将本国核心利益放在首位。
中国是全球性大国,与中国的关系是全方位的,而学术交流是国家间理解的根基。而当前中孟国际关系领域的学术合作,仍存在明显瓶颈。两国高校之间的签约、短期访学、学术会议不少,但大量合作属于短期活动驱动,缺少稳定、可持续的制度化网络。联合研究经费不足,直接限制联合田野调查、共同发表、长期协作;语言差异、学术范式不同、科研资源分配不均、青年学者机会匮乏,进一步阻碍深度交流。除此之外,两国学术研究议程和双方政策、发展需求对接不足,孟中关系、一带一路、孟加拉湾事务、印太秩序等重要议题,很多时候仍是两国学者各自独立研究,系统性联合研究偏少。
面向未来,中孟学界需要搭建长效合作框架:推动高校、智库共建稳定的联合研究网络,明确共同研究议程,形成制度化承诺;设立专项联合研究基金,支持比较研究、实地调研、联合出版与年度学术会议;打造体系化的青年学者交流项目,为博士生、博士后、青年研究者提供短期驻访、暑期学校、联合指导机会;鼓励合作产出学术专刊、合著文集、政策简报等成果,搭建常态化研讨和线上研究平台,让交流不局限于短期访问。持续的学术合作,能够夯实两国认知基础,支撑循证外交政策,为新一代亚洲研究者理解区域变局提供新的视角。
身处大国博弈的交汇地带,孟加拉国的外交主线,就是在复杂的地缘环境中守住战略自主,以“孟加拉优先”为总纲,平衡好与印度、中国、美国等多方的关系。它既依托周边地缘联系,又积极拓展多元伙伴;既重视经济发展合作,又坚持主权原则;既务实处理双边分歧,也积极代表全球南方发声,推动更加公平的多边秩序。孟中关系的长远价值,根植于实实在在的发展红利;而持续、深入的学术交流,则会为两国互信筑牢底层根基,共同助力孟加拉湾区域的稳定与繁荣。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责编:闫曼man.yan@ftchinese.com。王英良系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经济学博士,Sujit Kumar Datta系是孟加拉国吉大港大学国际关系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