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8日,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发布《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办法(征求意见稿)》。规章发布后,新闻发布会上关于“社保找人”的发言引发广泛争议。
10月底,笔者受邀参加上海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学会劳动法专业委员会和劳动基准专业委员会联合主办的专题研讨会。结合研讨交流与宏观经济趋势,笔者判断:这份规章的初衷,是以社保扩面补齐劳动者长期权益短板;但在就业承压、收入预期偏弱的背景下,远期保障的推进,可能与基层劳动者当期生计发生冲突。相较远期权益承诺,新业态从业者更为迫切的是稳定岗位与可支配现金收入。
本次社保扩面的底层逻辑,是试图用一套适配稳定全职雇佣、长期积累兑付的职工社保体系,去覆盖高流动、弱从属、以当期现金流维生的新就业群体。对多数从业者而言,即时到账、可灵活支配的现金收入,优先级远高于远期社保权益。政策若压缩当期可支配收入,容易引发基层抵触;企业合规成本若传导至岗位供给端,压缩灵活就业容量,则可能形成民生压力与就业压力的叠加。
由此可见,规则设计与新就业群体生存逻辑之间,存在显著的效率错配。
这并非简单的条文疏漏,而是暴露出两重结构性风险:一是制度供给与民生需求脱节造成的供需撕裂;二是规则边界模糊带来的越界风险。两者叠加,可能对原本抗风险能力偏弱的底层灵活就业群体形成持续冲击。
规则越界风险在法理层面,存在规制边界越界的隐忧。“社保扩面、数据找人”的治理思路,存在跳出《劳动法》《民法典》两大传统规制体系、另设独立“第三套用工认定规则”的倾向。用工权属与劳动关系争议,本应依托成熟法律框架、交由司法机关结合个案审慎审查;但近期信号显示,原本需要个案举证、司法裁量的标准,正逐步转化为行政日常执法的分类清单。这不仅推高制度成本、造成法理适用混乱,也可能使行政层面借模糊概念扩张规制范围。
供需撕裂在实操层面,表现为制度供给与民生需求的深度错位,这也是本文论述的核心。本次制度设计侧重补齐长期保障短板,却未精准回应新业态从业者最核心的短期民生痛点。结合部门公开表态与政策导向看,本次规章落地的客观效果,大概率是以行政引导、规则细化的方式,推动大量新就业形态从业者纳入职工社保缴费体系。当前社保体系可持续运行的压力,进一步强化了扩面的政策驱动力。
这种实操层面的核心错配可概括为一句话:公共政策以社保全覆盖、制度长效化为目标,基层劳动者以稳岗位、保现金、渡难关为生存目标。两套价值逻辑与效率逻辑,无法同向适配。
争议的核心,不在“是否需要保障”,而在“以何种方式、何种节奏适配群体现实”。
一、效率错配:需要即时上岗和现金收入的人,被纳入远期社保
传统职工社保的运行逻辑,依托长期缴费、远期兑付的模式,核心是积累型、终身型的权益保障,与标准化、长期化的稳定雇佣关系高度契合。这套体系如同农耕文明:根基稳固,周期分明,春种秋收,循序渐进。
但新就业形态呈现出另一种面貌,更接近逐利而动、随单流转的游牧模式:从业者可自由切换平台,工作周期碎片化,收入不稳定,缺乏固定用工归属。以固化的长期社保制度约束高度弹性的短期零工就业,存在天然的结构性不适配:两者就业模式与生存逻辑截然不同。
制度参数与大众体感之间的裂痕,还在不断扩大。2019年,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单位缴费比例已统一降至16%。可社会平均工资连年涨,缴费基数跟着涨。给人的经济体感是:收入没怎么涨,缴费却年年涨。制度强调“给你长远保障”,灵活就业群体想的却是“我先要活过这个月”。一句话,两本账,算不到一起。
灵活就业者“现金流优先”,并非主观短视,而是被规则逼出的理性。北大国家发展研究院张丹丹团队2024年底对3万余名外卖骑手的调研显示,仅约10%愿意接受现行灵活就业社保缴费比例,23.5%明确不愿参保,38.9%仅愿意缴纳月收入5%以下。这账很好算:现行制度下缴20%,若遇收入中断退保,只能拿回个人账户的8%(仅占总缴费的四成),划入统筹的12%不予退还。缴得多、退得少,一旦断缴,大头难以取回。对“手停口停”的从业者来说,攥紧当期现钱是主要安全感。
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或称灵活就业者,普遍处于“手停口停”的生存状态。他们对当期即时收入高度依赖,容错空间极低。最极端的例子是,杭州一家人力资源公司这两年经常碰到这样的求职者:干了三五天,就要求预支工资。不是懒,而是等米下锅;手停口停,当期收入关乎生计。
这个群体还有两个特征:
其一是债务驱动。不少从业者背着生活负债、经营负债和各类分期成本。他们就业的首要目的是即时偿债、维持生计,而不是职业积累。对他们而言,当期可支配现金的边际价值,远高于远期社保权益的贴现价值。这不是短视,而是债务约束和家庭现金流刚性下的理性选择。
其二是过渡缓冲。几乎没人把平台灵活就业当作终身归宿。它本质上是经济波动和结构调整下的就业蓄水池、缓冲带。这个群体主要由两类人构成:一是应届毕业、暂时匹配不到稳定岗位的青年大学生;二是受产业转型、结构调整影响的传统行业失业、转岗人员。
以2020年10月“网约车观察”公布的走访调研结论为例,该报告采访超过100名网约车司机后发现,网约车司机人均负债超过10万元,受访者普遍认为“不是负债谁会跑网约车”。该数据反映出,网约车司机作为典型的新就业群体,其就业核心目的是迅速获得现金收入;这也侧面反映出,网约车平台虽存在各种亟待解决的问题,却为大量因各种原因急需收入的劳动者提供了短期现金收入机会,也为当前社会整体就业稳定作出不小贡献。
另以一家即时配送平台的调研为参照:24.3%的生活服务类新业态从业者有过创业经历。针对创业受挫后转入平台就业人群的细分调研,更能说明问题:71.2%身负债务,26.6%负债20万元以上,57%每月需还款5000元以上;扣除住房和家庭刚性开支,仅两成多的人每月结余超过2000元。
这部分小微创业者,经营体量小、抗风险能力弱。创业失利后,资本金枯竭,职业预期错配:既没有重启创业的资本,又因技能、履历适配性问题,难以被标准化企业吸纳。对他们来说,平台灵活就业不是长期职业选择,而是理性的过渡性兜底——通过快速接续家庭现金流,缓释债务压力,沉淀积蓄,为二次创业、职业转型留出缓冲。
需要说明的是,骑手、网约车司机不能完全涵盖新就业群体,但恰恰是这部分“最需要制度审慎对待”的从业者,最集中地体现了现金流优先逻辑与职工社保长期逻辑之间的结构性张力。
新就业形态,是当前稳就业、托底民生、吸纳创业失败群体、缓冲结构性失业的重要社会蓄水池。制度设计必须正视这一功能定位。若通过规制收紧、抹平用工边界推动全员职工化,直接后果可能是堵死青年待业、失业转岗、创业失利群体的弹性就业通道,压缩全社会的就业缓冲空间。其连锁后果,恐怕将远超经济层面。
二、风险传导:成本转嫁与岗位收缩
若政策强行推进全员职工社保覆盖、大范围泛化劳动关系认定,将直接抬升平台企业用工合规成本,压制市场主体经营空间,可能引发行业业务收缩、灵活就业岗位缩减。层层传导之下,可能演化为影响社会稳定的连锁风险。
在灵活就业赛道,市场规律清晰且残酷:政策新增的合规成本,几乎无法由企业独自承担,最终都会通过市场化机制层层转嫁,由议价能力最弱的基层劳动者兜底承担。企业最常见的应对方式,包括降低单笔订单单价、提高平台抽成比例、缩减在岗运力规模、优化用工体量。
评判此类公共政策,需要立足行业现实数据,摒弃片面舆论情绪。国内头部网约车平台长期处于微利运行状态,整体利润率常年维持在1%以内,不具备大规模独自承担社保增量成本的能力。公开行业数据测算:全国日均活跃网约车司机约200万人,按人均月社保缴费基数5000元测算,仅企业承担12%的养老保险部分,年度新增刚性支出将达到144亿元。而该头部平台公开财报显示,2025年全年净利润仅123.51亿元,静态测算下,仅养老保险一项新增成本,即可覆盖企业全年利润,或将直接导致行业整体由盈转亏。
在刚性盈利压力下,企业最直接的选择可能是收缩业务规模、精简就业岗位、优化运力供给,进而带来基层就业岗位收缩与失业压力。这不仅可能是经济收缩,还可能形成一条危险的社会传导链——失业问题由经济问题演变为社会问题;社会问题进一步外溢为治理风险。
经济层面,是对行业生态的破坏。新业态灵活用工是长期市场化演化形成的就业缓冲载体,是一种自生自发的秩序。一旦行政分类的标尺变得模糊,大量原本属于民事承揽、自主服务的合作关系,都会面临被强制重定性为劳动关系的风险。为规避巨大的合规风险,平台预期会剧烈波动,主动收缩业务;部分业态甚至加速用无人配送替代人工。当用工模式被迫走向单一化,那些主动选择灵活就业的劳动者,将失去低成本、高弹性的谋生渠道。这不仅直接扰乱了市场秩序,更让普通消费者难以获得过去可负担的服务。
社会层面,是生存焦虑与群体对立。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家政保姆、网络主播,这些庞大群体的生计,高度依赖当期收入。当规则模糊、预期不定,从业者无法预判自己明天是“员工”还是“个体户”、要被扣多少社保费时,大范围的生存焦虑容易快速蔓延。同时,一刀切的统一规制模式,撕裂了群体差异化诉求:部分希望获得完整社保保障的长期从业者,与只求短期糊口、临时过渡的零工从业者,被强行适用同一套标准,合理的差异化需求被忽视,技术性制度问题演变为广泛的社会情绪与公平性质疑。
法治与政治层面,是行政权力的越界与政策公信力的受损。将内涵外延均不清晰的用工标准交由行政日常分类,会严重削弱法治的安定性。把本应留给法官在个案中审慎裁判的复杂标准,变成执法的“一刀切”,容易导致裁判尺度混乱。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这套逻辑暗含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家长式预设——假定底层劳动者没有能力自主判断、自主择业,以“保护”之名,行剥夺选择权之实,进而消解其权利主体性。这种缺乏现代性的治理思维,容易引发民众抵触情绪。
在当前就业承压、民生预期偏弱的背景下,这套规则的最大隐患,并非某一条款的瑕疵,而是规则自带的“向下渗透”式扩权冲动。如果没有严密的司法审查来制衡,一旦裁量权落入行政日常认定之手,今日可以规制外卖骑手,明日就可能顺势覆盖家政、零工、各类自由职业,一步步压缩民事自治的空间。
如果长期缺乏程序上的刚性约束,制度演化的轨迹,可能沿着“市场预期紊乱—就业焦虑扩散—法治安定性受损”的路径持续累积。这并非危言耸听:其风险最终会落在数千万底层劳动者身上。
三、出路:应尊重劳动者的个人选择,保留弹性自愿空间
新业态经济的核心活力,源于市场规律与劳动者自主选择的双向适配。现代化劳动治理的基本底线,是在标准全职劳动关系之外,为灵活就业、民事劳务、自主承揽长期保留合法的制度空间,不能用单一用工标准覆盖全部就业形态。
头部平台企业基于自身合规、品牌、风控需求,自主推行全员职工化管理,属于企业个体经营决策,应当被尊重,但不能通过行政规制模糊法律边界、倒逼全行业统一执行职工化参保标准。立法与规制层面,必须守住契约自由、市场弹性的基本盘,为差异化灵活就业模式保留合法通道。
一旦灵活用工与标准劳动关系的边界被抹平,最先受到冲击、最无力承受风险的,是处于就业最底层、选择空间最小的弱势群体。灵活就业兜底赛道持续收窄、消失,将直接导致新业态萎缩、市场就业弹性下降,全社会整体就业容纳能力随之缩水。
完善新业态劳动者权益保障,无需另起炉灶创设新规,也不能推行一刀切强制缴费,核心路径是搭建一套适配零工经济特质、灵活便携、梯度缴费、负担可控、自愿可选的新型保障体系。保障底层劳动者权益的核心,不是强行将现代零工从业者套入传统工厂职工的旧制度框架,而是正视零工经济现实、尊重差异化就业需求。用长期刚性制度约束短期生存刚需,本质上是制度目标的错配。
毕竟,制度的初衷是保护人,而不是困住人。
(注:翁一,微信公众号“翁见”主理人。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