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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

再说“法国:骚乱与挑战”——兼谈移民、穆斯林与左派、特朗普及其他

张伦:移民问题不是单个政治派别、意识形态的产物,是历史、现实、经济、政治与文化的多重因素造就的。但少数群体也须加强自己的融合。

上星期三,FT中文网不吝赐版刊发了本人关于10月17日法国发生一些骚乱的文章《法国:骚乱与挑战》后,一些读者给予关注和鼓励,也有些人觉得文章有遗缺之处。很感谢这些朋友的鼓励与建议。这里就几个问题再补述几句,以作回应。

移民与此次骚乱

一些朋友问及我为何文中没有提及移民与骚乱的关系问题,首先要承认,这是我的疏忽,至少应提及几句。不过,这个疏忽不是没缘由:一是那篇文章是在事件发生后一天到两天中急就章赶写出来的,文章篇幅已经过长,上万字,加之笔者重感冒中,要备课,有其他急务要处理,因此不断提醒自己打住,不可再赘述,旁生枝节。二是最重要的,当时法国的许多评论家包括笔者的关注都侧重在这个事件与以往事件的不同上,为何会发生如此严重的骚乱,而不是去讨论那些事实上已经发生过多次的郊区骚乱及其与移民的关系等问题,如最近一次2023年因警察执法拦截无证驾驶的巴黎郊区17岁青年Nahel 时,执法过度,失误,将其射杀,就引发波及多个城市的骚乱;那时移民、郊区、教育等话题就是评论的主轴。某些郊区存在的问题,移民问题,每次趁各种游行或体育盛事,一些不良青年跑到巴黎借机掠抢商品的现象等,都已是持续多年的话题,10月17日晚包括次日发生的掠抢,除就范围上来讲有升级外,并没有什么大的特别之处……故此,上一篇文章未提及移民这个复杂的牵涉多种因素的话题,如要讨论就需要花些篇幅,否则易生误解的议题,而是更多将笔墨放到在笔者看来需要加以讨论、分析的几个问题:如中文世界常常在看待法国乃至西方的骚乱问题上的一些误解,此次事件与以往不同的一些面向,与骚乱不同的年轻人的抗议与当今世界范围内带有一些普遍性的青年抗议的相似之处,法国经常发生些街头抗议的深层结构性与传统因素,因此,对骚乱与郊区、移民等这个中文世界多年来已多有报道、讨论的问题便有所忽略了。

其实,也是因此,不仅是这个问题,就是伊朗战争造就物价飞涨、引发社会不满这个重要的背景因素,事实上也是几乎没怎么太涉及的。如果你听当时法国评论家的即时评论,几乎也都没有怎么特别提及移民问题,而大都集中于讨论此次骚乱与以往的不同:如警方处置不当,在警力布置不足的情况下,左翼激进极端分子与掠抢者合流,这些不同的破坏者利用网络,四处出击,声东击西,警方疲于奔命,严重失误,造成重大损失。当一些以反资本主义体制为目标、个人家庭背景往往不错甚至算是优渥的年轻的极左激进分子(警方掌握的资料是全法有几百人到一两千这类人士)按照他们精心谋划的计划,开始破坏公共机构的建筑时,本就不足的警力要分散力量去保护那些机构,维护正常的游行秩序,这就恰给那些对资本主义制度生产出的消费品充满渴望却无力消费,其中一些来自郊区,包括一些是移民后代的年轻的破坏者们以掠抢的机会,这种情况下,他们当然也就更易得手。这场景和行为逻辑的荒诞及悲剧性也可见一斑。

而当警方调整布置和策略,如刚刚过去的10月24日这个星期六,游行人数依旧在40万上下,但因警力的强化带来的威慑,抢砸的事情在全法就几乎没有发生。此外,前文介绍了这场骚乱发生的背景,法国当下面临的一些特殊的国内及国际政治形势:要通过一个艰难的财政预算案以及几个月后总统大选在即,增加了这场抗议从政治上与经济上解决的难度。不了解这些,也是无法理解这场骚乱的独特之处的。至于郊区、移民、骚乱与移民的关系等,已是老生常谈、当时讨论并不多的问题,是事后才逐渐有些分析评论再次提及,尤其是些偏右的媒体如费加罗等。这都很正常,但似乎在这方面的分析评论与以前相比,也没有特别新鲜的观点。

此次因与警察冲突,稍后参与掠抢、骚乱而被羁押、判刑者中,据内政部与司法部的统计,从整个法国看,有相当大一部分的人(50%)是没有任何前科的属于不同社会阶层的人,只有在大城市如巴黎等,有抢砸前科的才占40%到60%,这构成这事件的某种重要的特殊性。其中有许多人甚至是第一次参加游行,一些人也有各种正式的职业,甚至包括一些大学生,大学里临时任教的老师,他们的日常居住地也是五花八门,并不都来自郊区。笔者在电视上看到一个被判两个月监禁的法国年轻人,来看他的他的母亲,样子完全是属于标准的法国中产家庭,他是因持有、使用那种现在骚乱者常向警察攻击燃放的烟火弹而被捕、判刑;另有两位医学院的学生,也是在混乱中因顺手拿了些别人掠抢丢弃的物品而被羁押,后被释放,向记者检讨他们当时一时的冲动与糊涂……这三位全是地道的法国白人,他们之所以出现在现场被抓,或是前期是正常的游行参与者,后因场面冲突而卷入,或是被那些网络上流行的警察暴力的视频所刺激,来参与时就是准备发泄,与警察对抗的。总之,这些被羁押与判刑者的多样性也显示了此次骚乱与过去那些抗议与骚乱的不同,尽管我们完全不能否认一些郊区青年、移民后代在一些骚乱与抢砸中所占据的重要比例,但将所有抢砸行为、郊区相关贫困地区的闹事青年全部归结为移民后代,显然也是不符合事实的;而将二三十年来困扰法国生活的郊区青年犯罪、闹事、移民后代的教育与社会整合问题,与此次事件和移民现象等同起来做分析,也过于简单,甚至是不得要领的。在笔者看来,从此次事件中看到的青年人行为的某种激进化迹象,这种变化倒是相当值得关注的一种现象。

移民,左派还是右派的产物

一些读者提及移民这个问题,显然是与中文网络上这些年对西方社会这个问题的关注与讨论相关。在笔者看来,其实许多说法似也有许多简单化的倾向,限于篇幅,无法更多展开,但这里依然觉得有必要多谈几句,适当加以介绍的必要。就法国来说,当下事实上,只有极左翼政治势力对移民这个问题依旧抱有很强的意识形态立场,论述上有些刻意弱化移民问题的倾向,以此扮演少数族群代言者的角色,扩大其政治基础,如“不屈法国”领导人梅朗雄曾在一次游行中不小心被记者录到其就此相关问题谈及的真实想法:他称传统的工人阶级现在许多倒向极右翼的国民联盟,而少数族裔的认可与支持才是他的政党要争取的力量基础。这也可以部分解释他及其政党在巴勒斯坦问题上对以色列强烈谴责的立场。但其他法国政治势力,甚至包括左翼的社会党领导人,以及法国大部分民众,都认为移民过多,社会整合出现问题,这似乎早有些共识。2024年以来多个民调显示,占绝大多数(一般都在60%甚至70%,近80%)的法国持左中右不同立场的人都如此认为,支持更严格控制移民,尤其是非法移民;只是在用怎样的方法上,多少上存有分歧。其实这也是整个欧洲的共识,欧盟这几年开始推行更严格的移民控制法令及措施,自2021年以来,已经减少了56%以上的非法移民进入欧洲。因此不要像有些人自认为的那样法国人,欧洲人“愚蠢”到对此问题毫无意识,也毫无作为。

这问题之所以困扰法国乃至欧洲、西方多年,引发各种舆论讨论,措施也不断出台,但迄今依旧是一个重要的棘手议题,除因它牵涉到各种意识形态立场、各种复杂的因素、地缘与外交政治的博弈外,还因其内含着的某些深刻的悖论,并不是像许多人想象的那样轻易就能解决。就以遣返非法移民回来源国来讲,就不是将非法移民送上飞机,发回原国就完事了那么简单,比如一些非法移民来源国拒绝合作接收遣返移民,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麻烦。此外,遣返所花费的昂贵的成本,西方民主国家的人道原则,传统宗教关怀与现实国家治理之间的紧张,也都是不断引发争议的问题。所有发达国家都面临那个难解的悖论:人口老化背景下,经济对移民的需求与移民带来的文化认同冲击两者之间的平衡,是全球化时代最深刻的悖论之一。发达国家中似乎只有美国人口老化压力稍弱,但鉴于其经济规模,对劳动力的刚需,这个问题也逐渐凸显。关于这个问题的认知与解决之道的讨论,引发持续的意识形态与政治争论、冲突,是诸多国家都面临的挑战,没有哪一个发达国家可以称其很好地解决了这个悖论。即便是在日本这对民族同质性有极强坚持的国家,人们也看到有越来越多的异国面孔操着日语,在不同场合工作,他们在日本出生的子女正构成日本新生人口的一个不可忽略的组成部分。2026年上半年十年来首次出现回升的日本新生的34.2万婴儿中,旅居日本的外籍人士的新生儿就占了2.2万,达3.3%。现执政的意大利梅洛尼极右翼与传统右翼的联合政府,尽管以控制移民为重要议题上台,表面上拒绝大赦非法移民,但近三年通过发放所谓合法劳工配额(2023到2025年已经发放45万个,到2028准备还发放49万个)事实上是变相洗白、合法化了已在意大利的相当大一部分非法移民。同时,西班牙左翼社会党政府,近一两年来也在做着推动类似的合法化非法居留人士的事情。今年年初颁布的法令将给50万在西班牙没有正式身份的外国人士以合法身份。两国政府之所以做出类似举措,都是要削弱地下黑经济,改良社会保障系统的一些问题,最根本的是要应对严重的人口老龄化、出生不足带来的劳动人口短缺问题。我们总不能将他们都归结为同一个意识形态立场的政府吧?

在笔者看,或因交通的便利、信息交流的发达、流动性的增强、经济的需求、人口结构的变化、环境的变迁、人对陌生世界的好奇等,人类正处于一场巨大的“历史性融合”的前夜,一如中国人自己在历史上曾经经历过,美国人、拉美等地区也都曾经历过的历史过程一样,因各种原因造成的移民现象几乎是不可抗拒。当下,人们到遥远的异国比以往到几十公里外的村庄还要容易,各种商贸往来、工作、学习、旅行、通婚等等造就的移民现象,或有一时的增加或弱化,但就长程看,总的趋势很难避免。这并不是说,强化管理,在一个特定的时代,合理地控制移民没有必要。

就以我们讨论的法国人来讲,法国国家人口研究所(INED)与法国国家统计局(INSEE)展开的关于“轨迹与来源”最权威的研究结果显示,有将近三分之一(约 32%–33%)的人口在三代以内与移民有直接的血缘联系,仅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就有意大利、波兰、西班牙等等一波波的大批移民来到法国,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没有移民的“纯法国人”社会存在,战后又有北非、撒哈拉以南非洲等地区直到今日的各种移民,这造就今日的法国,与以往移民的差别或许只是文化信仰与肤色上的差别。至于许多与移民问题相关的冲突也不是始于今日,只是换了形式而已,19世纪末,因讨厌意大利移民工,还发生过法国工人打死意大利移民工的艾格莫尔特事件。

几年前笔者曾在一个电视节目上看到执掌多年法国雇主协会的前会长 Laurence Parisot 女士说:法国经济是不可能脱离移民的支撑的。确实,你只要去看那些收垃圾的清洁工,饭店的各种成千上万的服务人员,医院里的护士,甚至每年需要通过特殊签证引进的几百名外国各种医生……因此问题的讨论更严格意义上讲应是移民的数量合适的程度,文化与社会整合的问题,完全拒绝移民经济上是否可行等,而不是要不要移民这件事本身。一些人可以以不同的理由抱怨移民太多,但当他吃着快递送餐,享受着各种服务的便捷,看到街道的清洁时,他或许也应该意识到那是与他的抱怨相矛盾的。顺便提一句美国:当特朗普要死命控制移民时,其实他也逃不掉上面提及的那种悖论的约束。笔者多次讲过,美国这个国家就是两类移民造就其伟大:高科技与文化人才与蓝领劳动者移民,缺一美国历史都难以想象。但美国要将所有移民拒之门外之时,或许也就是美国丧失活力,经济崩塌之日。

需要说明的是,许多人尤其是华语世界一些朋友,总是以为法国以及整个欧洲移民多,是什么白左“圣母”心态的产物。是的,法国以及整个欧洲以人道的原因接待过许多难民,比如上世纪七十年代法属印度支那三国(越南、老挝、柬埔寨)政权变色时,接纳过大批原属法国殖民地、在生死之间挣扎着的难民,如当时著名的在海上漂流随时可葬身海底的越南难民“船民”(boat people), 那构成法国战后接纳难民的一个高峰, 而当时主政法国的是右派政府。正如我们上面提及的,更具普遍性、需要了解的一个现象是:在许多情况下,移民恰也是各种右派措施、右派利益的产物。就整体讲,我们不会把老板们轻易划到左派阵营,当作所谓的“白左”。以法国为例,恰恰是战后重建期,法国政府与老板们,使用了大批北非移民参与建设,此乃法国战后大批移民的肇始。后来包括一些为法国殖民政权服务,因法国的撤离,不得不跟随法国政府来到异乡以避免在本土受到清算的人,也构成法国移民的组成部分。殖民地的历史前因,决定了一些今日的移民现象;而许多在法国本土日渐增多的黑人,本就是法国海外省的严格意义上讲的法国公民,不是什么“移民”……移民能够生存与发展,是要有经济条件、机会的,老板们不创造这种可能,他们又岂能生存?再举一个著名的较近另一国家的例子,默克尔政府十几年前大规模接纳叙利亚难民,除了德国民间因二战经历而产生的那种道德内疚感以接纳难民来表示赎罪的集体心理因素外,德国的老板协会恰也是大规模接纳难民政策最重要的推手,希望借此弥补德国劳动力短缺的危机……

所以,移民问题,不是单一哪个政治派别、意识形态的产物,是历史、现实、经济、政治与文化的多重因素造就的,国际上严肃的经济学家的多个研究成果都显示,移民最终对各国的经济增长都是极具正面意义的。但另一方面,在一些人看来,自己原有熟悉的世界、文化图景因移民的到来发生变化,身份认同感到威胁,这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人毕竟不仅是经济人,也是具有文化参照、意义象征、要给予生活不同定义的存在,习惯于在一种熟悉的文化环境中生活。也是因此,笔者多年来就一直主张要合理控制移民,认为如果移民的社会整合失效,文化融合不能适度强化,一个社会是可能出现大问题的。而仅指望靠经济因素单方面完成移民的社会与文化整合,是远远不够的,更何况在经济出现危机、失业增加的情况下,就更是如此。不设条件、过度地强化身份政治,将会带来很大的负面后果,伤及民族的整合,毕竟我们依旧还是生活在一个民族国家的时代。但一味排外,也注定会导致一个国家的活力丧失,精神委褪。一个民主自由国家的多数应该也必须尊重少数的权利,但各种少数群体也须要尽量考虑到多数群体的感受,加强自己的融合,在一种动态的难免有些冲突却都符合法治与民主的框架之内互动,营造社会的和谐,维持公民的自由与国家的稳定与发展。

穆斯林、移民与左派

谈及此,就不可能不谈及另一个与此有关的问题,在法穆斯林族群问题。先说一句,且不讲各种其他不知名的信仰系统,不仅伊斯兰教,也包括另外那些比较重要的非传统法国所有的宗教,如佛教、印度教等信众群体,也都在增加,这其中伊斯兰教显然是最重要的,也是除天主教、新教、犹太教等这些传统重要的宗教之外,影响最大的。因法国严格的共和主义传统,在国家统计上,是不去做个人信仰统计的,但根据各种抽样调查研究,法国自我认定是新教徒者有200万到270万人,占3%-4%,其中福音派增长迅速。犹太教徒50万人,占0.7% 到1% (是全球除以色列,美国外最大的犹太社群), 其他东正教、佛教等占2%;穆斯林的人口约在400万到600多万之间,为第二大宗教信仰,占总人口7% 到10%之间;天主教则为2900 万到3000万之间,占人口43% 到45%。但需要指出的是,作为天主教“长女”(Fille aînée de l'Église)的法国,天主教占据主导地位的国家,今天面临诸多世俗化带来的挑战,自我认定的宗教信仰并不等于其日常的宗教实践,自认天主教信徒中大概只有约 5%–8% 属于定期参加弥撒的“虔诚实践者”。不过需要提及的是,在几十年天主教信仰者与虔诚实践者持续减少后,最近数年,有一个强烈的反转趋势,其特点是青年人与成年人自我选择受洗的人日渐增多,每年都以两万多的人数在增长,特别是其中有很多Z 世代的年轻人。而这些天主教新受洗者中相当大多数来自没有宗教信仰的家庭,也包括7% 来自穆斯林家庭,2% 来自佛教和1%来自犹太教家庭的新受洗者。

在法国穆斯林人口中,根据一些权威研究,如国家统计研究所以及人口研究所的调查,严格实践宗教生活的(每日祈祷、严格遵守斋月禁食、每周前往清真寺礼拜等)“虔诚实践者”人数约为250万至350万人,也有很多属于“解放的穆斯林”,不参与任何宗教活动,穆斯林只成为一个文化认同身份。不过同样,有新的调查显示,在广义的穆斯林人口尤其是年轻人群中,也像在天主教中一样,存在某些再伊斯兰化的趋势。不过究竟如何依据每日祈祷、斋期守斋以及参与周五主麻礼拜这些不同的实践参与程度区别分析推断出穆斯林的虔诚宗教实践者的数目,是比较困难的一件事,三者并不等同划一,其中大概守斋、过开斋节的人数比例最高。事实上,以笔者日常接触到一些同事的生活与工作来看,你已经看不出他与其他普通法国人的任何宗教性区别,只是如在期末院系聚会,如赶上守斋,他们的某些节制,会让你想起他是穆斯林。

所以,任何那种整体主义式的描述以及武断的结论,以“穆斯林如何如何”全称来轻下结论都是不得要领,有简单化倾向的,正如不能动不动以“中国人如何如何”那种语式来做严格的判断一样,尤其是牵涉一些重大的原则问题时,是不能去简单粗暴地混淆的。不能动不动就将穆斯林与极端分子划等号,要知道全世界受伊斯兰原教旨主义伤害最严重、最多的事实上是穆斯林民众,而前些年战斗在第一线的对抗伊斯兰国(ISIS)的那些库尔德士兵尤其是女战士们也都是穆斯林,将拥有21亿人口的穆斯林等同于极端主义要么是无知,要么就是别有用心,至少是有欠严谨的,不负责任的。任何宗教中都有极端分子,都需要自我检省,难道缅甸那些号称佛教徒的极端主义者不也在残酷迫害穆斯林与基督徒吗?我们不是去否认伊斯兰世界在向现代迈进的过程中依旧面临的种种挑战,包括怎样处理国家权力、宗教与世俗生活彼此间的现代关系,一个国家内部信徒与外部世界如海湾地区一些国家的宗教联系,避免某些极端派挟金钱的力量扩散极端教派思想的影响等,伊斯兰教如儒家思想、佛教、印度教等一样,都有些各自的现代挑战要处理,但将伊斯兰教与现代世界的矛盾绝对化,认为不可调和,是不合适的。至少我们知道,穆斯林世界已经有一些在探索运行着的民主国家,而有些其他文化地区却尚不具备这种政治形式。

所以,在这个宗教展示出某种复归的趋势面前,我们一方面应乐见宗教在经历某种现代性的挑战之后,重新在人们心中寻回它的地位,作为人生的价值之锚、行为指引的角色,就像我们在一些年轻人那里看到的趋势;但另一方面,则必须警惕那些以宗教的名义散布各种不宽容的思想,处心积虑要挑起新的宗教矛盾甚至战争的人,以及其背后服务于某种隐藏的要构建新的宗教加持的权力帝国,搞危险的新的政教合一的企图,要去坚守宗教宽容、政教分离的原则,在绝不能忽略任何伊斯兰极端分子可能在法国也包括其他西方国家以宗教名义引发破坏的企图的同时,也警惕落入恰是那些新伊斯兰圣战战略家所希望看到的陷阱:个别的恐怖行动,引发整个社会对伊斯兰的敌视,爆发宗教冲突,从内部摧毁法国,欧洲乃至整个西方自由社会。就这一点,俄罗斯普京政权的思路也是类似的,乃至才有这几年一系列俄罗斯特工在法国制造的恶意栽赃,以图挑起宗教敌视、宗教冲突的案件发生。

事实上,就骚乱的参与者来讲,那些真正具有些宗教信仰(包括伊斯兰信仰)的青年是不会出现在抢砸商店的人群中的。此次骚乱的制造者,要么就是一些具有类似于极端宗教分子特性的极端左翼狂热分子,要么恰就是没有任何价值与宗教信仰,除将那些高档消费品视为追逐目标外毫无价值追求的一些年轻的价值虚无主义者、破坏者、小流氓。伊斯兰教与此是扯不上关系的。而对法国社会也包括对世界上诸多社会的真正挑战,恰恰是如何在引导年轻人具有某种信仰而又不落入极端,在享受现代生活带来的美好的同时又不纳入某种极端的物欲追逐之间,找到合理的平衡。其实,这些都是自现代性诞生以来的一些老课题,只是在今天又具有了新形式,面临新挑战而已。

就法国历史上来讲,曾经发生过大规模的因天主教、新教、犹太教等不同信仰引发的迫害、内战。今天人们觉得很自然的这些宗教,彼此间的和平相处,其实是经历血与火的过程,才最终达成这种结果,寻找到一些理念与制度来解决这些问题。以这些前例为鉴,民主时代的法国更应有理由和自信,耐心去处理好其他类似的宗教问题。或许许多人不清楚的是,对抗那些抢砸的破坏者、维系共和国秩序的宪兵、警察,也有许多是移民的后代,在个别区域的警员中,甚至有超过50%的人有这样的背景,其中自然也有许多是穆斯林家庭背景出身的。所以,任何简化的推论都是有些问题的。在一个日渐复杂的时代,一种冷静、分析的视角,对各种相关信息多做些了解总是好的,有助于我们更好地分析问题,而不落入各类阴谋论者、煽动者出于不同意识形态立场、权力与利益追求所作的蛊惑,所散布的简化结论。而任由各种阴谋论、煽动思维与做法泛滥,不仅民主自由难以为继,哪怕是一般的文明秩序也有崩塌的危险。10月17日骚乱后五天,10月23日,星期五,枪身已响,在巴黎远郊Trappes市,一个有多种犯罪、吸毒前科的名为Kevin T的人,以向“黑人”、“阿拉伯人”复仇为名,开枪射杀了了一位在街道上行走的黑人青年,基督徒Pengo Bossio Wangi,伤及其他五位,包括一个年仅十岁的女孩。警方在其住所发现一本希特勒的《我的奋斗》和法国极右派国民联盟的传单。这类犯罪在法国共和国历史上还是第一次。10月27日国民议会会议全体起立,向受害者家庭表示哀悼与致意。也许,有过极左经历的人们对极左可能带来的危害有敏感,但对极右可能带来的危害认识不足,反过来亦然。需要警惕的是:极端走到尽头,都会杀人的,无论是以怎样的宗教或者意识形态的名义。

至于那个最近几年开始出现在媒体讨论中、出于法国政治学家Pierre-André Taguieff 多年前讨论新反犹主义现象著作的术语islamo-gauchisme“伊斯兰左派主义”,现在被用来描绘这样一种现象:某些左派团体与伊斯兰主义之间的政治联盟或思想上的趋同,某些左派人士为了反对种族主义、殖民主义和西方霸权,而对伊斯兰主义或某些伊斯兰宗教保守势力采取宽容甚至支持的态度的现象。 这个术语是否恰当,是否有严格的研究支撑,现在引发很多争议,不过在笔者看来这种现实是存在的,但也有被一些持有极端右派立场的人夸大、滥用的倾向,这也都是需要加以注意的。

“刻意为之”与如何看待特朗普

最后,要提及另外一个对本人上篇文章的看法:有朋友传来信息称,有人认为我在那篇文章中未谈移民是“刻意回避”,且“文章很受反川人士欢迎”云云。这让我有些错愕甚至有点不快,上文已经解释为何有了那个忽略,不再赘述,“刻意”是绝无此事。这里只想说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习惯这样去猜度一位作者的写作动机与心理?我们是不是应该在阅读上多些善意,少做无谓的猜度为好?反川还是赞同特朗普,本不是那文章要提及的,有必要非做那么联想吗?也只是在提及该事件的国际成因上,谈及特朗普政府可能的角色、影响时才谈及特朗普。特朗普及其政府成员对法国的态度,对玛丽•勒庞的支持,在国际上是有目共睹的。笔者只是在陈述、介绍一些或许中文读者对这方面了解不够的事实,提供一些信息,而就这场事件中特朗普的态度,其实他那些推文不展现得最好不过了吗?乃至在事件发生一天后如期前往海湾四国访问,商谈如何保证法国的油气供给以及为这些国家提供更多安全协作的马克龙,在记者招待会上当被问及是否有国际势力介入煽风点火、推波助澜时,他回答说:我们尚没有一些国家在现场进行煽动骚乱的证据,但他们在网络上的相关作为是明显存在的。

马克龙这个说法,其实不是给我那篇那时已经发表的文章的相关分析做了很好的权威说明吗?网络时代的这类煽动,其实已经是最重要的相关煽动活动的组成部分。至于那些现场和地下的煽动、组织活动,又岂能是那么容易被“人赃俱获”的?否则情报机构人士早该卷铺盖回家了。我们只需知道,有这个方面的问题对此次事件的影响就够了。欧盟就此也已展开相关调查。顺便说一句,马克龙还就一些外国领导人就事件的相关说法说了几句重话,说:有些人不喜爱法国,在法国面临困难的时候背后下刀子……其言论“愚蠢且不可接受”,明显在批评特朗普就这一事件所做的那些夸大其词、有点唯恐法国不乱的言论,如“法国在燃烧!”,以及直接将骚乱与移民问题挂钩的“这就是无限度接纳移民的后果”等言论。有记者追问马克龙:他那个批评是否包括特朗普,他直言“包括他!”

或许我们可以问,按特朗普的逻辑,是否当初1968年时,没有那么多移民参与,法国本不该闹出那个持续一个半月的卷入学工农各界的上千万人抗议,局部骚乱甚至死亡七人、伤几百人的事件, 那比10月17号还要严重!——再说一遍,这里不是要回避移民带来的各种问题,包括郊区的社会整合、秩序、年轻人犯罪的问题,但特朗普如此简化、轻言,采取那样的说法,实在很是不妥,就如他使用那些人工智能合成的影像来为自己的说法做论证,声称法国的文明与历史遗迹正处于被焚毁的边缘等,作为一个总统,如此还有什么信度可言?当然,或许他只是想借此向美国选民拉票,用他的话讲:“这就是民主党议员希望我们国家变成的样子。” 但最终能起多大效果很值得怀疑。

坦白说,当初他第一任期就移民问题筑墙的时候,曾有朋友问过笔者的看法,笔者表示理解。当然,有更好的办法更好,因为从一个国家的管理角度讲,是需要有管理的有效边界的,那是国家理性的一部分,哪怕那个墙最终也不见得能解决问题。在移民问题上过度浪漫,也只会承受后果。在拜登就职后第二天,曾在与一位朋友通过微信交流时谈过,对拜登政府可能不能很好地处理这个问题且会为此付出代价有预感。事实上,特朗普能二度重返白宫,因素复杂,除对拜登老迈的不满引发的反弹外,最根本的也不外乎是经济上的物价,以及涉及认同上的移民问题,其他的或许都是相对次一层级的问题。但今日特朗普如此简单粗暴地看待处理这类问题,也注定要为此付出代价。事实上,此时法国抗议陡生,除了中学生学习条件欠佳以及升学制度设计带给学生的长期压力问题外,整个社会不满氛围的增长,恰是跟特朗普贸然发动伊朗战争造成的油价高涨有直接的关联,近来的抗议越来越转向一种因通胀和购买力下降造就的社会抗议,中学生的诉求似乎已经被相对冲淡。这一点,我们可以从最新这次10月24日游行抗议的参加者组成中一瞥端倪。

至于说我的文章“很受反川人士欢迎”,是不是暗示我在批评特朗普就不清楚了,其实那根本不不是文章本意,也根本不必什么都扯上特朗普。反对特朗普的人欢迎那很好,至于喜欢特朗普的人觉得特朗普的那些做法都正确,不喜欢该文也只能悉听尊便,尊重其看法。赞成或反对某个政治领导人,本国的或是外国的,都是个人的权利,现代人的权利,无可厚非。不过真要问到笔者的看法,虽迄今尚未专文系统地批评特朗普的政策及所为,但本人可以明确地说,自2021年1月6号国会山事件后,本人对特朗普的批评立场就从未变过。老实讲,本人倒是十分希望自己能持不批特朗普的立场,对美国这个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伟大的现代共和国一直就心存仰慕,对这样一个国家的总统也自然抱敬重之心。本以为美国人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他本可以更诚挚、谦逊的努力,为给了他这新机会的美国人好好服务,给自己创造一个刷新形象、载入历史的机会,也让一些如笔者的外人改变自己的判断。但遗憾的是,个人的判断、直觉告诉我,因特朗普的性格、作为、视野、理念,他做不到,也因此才在他再次入主白宫之时,给过些朋友忠告:小心,谁轻易给特朗普辩护,谁到头来会自寻其辱!特朗普会以自己的言行让不同的为其辩护者最后灰头土脸。不过本人的意见没有什么大的重要性,真心希望自己的判断是错的,因为在这样一个历史时刻,那对美国好,对美国人民好,对世界的和平及民主自由事业好。

对一位政治人物的评判总是要有些标准才行。本人一向从三个维度去评判:对真相,对民主与自由价值的立场,以及做人的一些基本底线。就此我很难找出赞扬特朗普的理由,至于其他人选择另外的评判标准去赞扬特朗普,那自然是他人的自由,可以尊重,但如评判标准差距太远,也就难以达成共识的,也只好如此。不过,只要在上述三个维度上特朗普的作为有所变化,本人也随时可改变看法;本人一向认为,承认自己对人与事判断可能出错,对世界的所知有限,其实是一个人力量与诚实的表现,愿意改变自己的看法,其实对自己的认知提升是有帮助的。

如果特朗普真诚支持被侵略蹂躏的乌克兰人民,我就会给他点赞;如果他能提倡、推动民主自由人权的价值,哪怕不去就此做点什么,即便是多说几次,这样一个在世界舞台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对民主自由人权事业的影响也是大的,我也会为其点赞。但遗憾的是,恕本人寡陋,好像几乎没听到他在国内及外交事务上提及这一点,相反,倒是对那些专制强权者多有赞美;也因本人一向对那些有点钱权势就趾高气扬、仗势欺人者非常厌恶,如果特朗普不欺凌弱小,不羞辱他人,主持公道,声张正义,我也自会高声赞扬;如果特朗普作为总统主张追求事实真相,在这个假信息满天飞的时代,号召国民都不轻易散布那些不实的信息与言论,提倡一种对信息的审视与谨慎的态度,本人也一定给他点赞;如果特朗普勤勉奉公,不假公器以谋私利,让自己以及仅大资产所有者的财富在执政期间迅速暴涨,不让那些中低收入阶层人的收入缩水反而增加,我也给其点赞;如果特朗普作为基督徒,能对代表十几亿天主教徒的教皇表示尊重,且践行基督精神的那种谦卑,“谁愿为首,就必作众人的仆人。”主张减少社会的冲突、戾气,多些社会的和睦,兄弟之爱,本人就更为其点赞……如果做不到这些或是相反,如何让笔者去改变看法,赞扬特朗普?

至于有人用其在委内瑞拉、伊朗问题上的作为来在笔者这里为其添赞,我的回答是,如果委内瑞拉人民能就此享有民主与自由,哪怕是违背了国际法,笔者也不会全然反对,因为那毕竟是委内瑞拉人民所希望的,只有他们有最终的判断权利,而即便是一时需要过渡,不立刻举行新的选举,也可以表示理解,但总要将其纳入日程,给予委内瑞拉人民权利。否则,事变的结果,最终只是换个领导人,其他结构照旧,美国多了占取开发委内瑞拉石油的权利,那将来,委内瑞拉过去历史上的民族主义传统中反美的一翼或许就会以新的形式卷土重来,再次掀起运动,驱逐美国的影响。至于伊朗,当特朗普在伊朗政府屠杀抗议青年与民众时表示“支援马上就到”,号召伊朗人继续抗争、攻击政府机构的时候,本人对特朗普可能发动的打击表示过赞同,因为哪怕那是出于美国利益,也是带有道义性的,某种程度上甚至是可以用国际法上面临大规模人道灾难可以进行外部干预来赋予某种行动合法性的,但特朗普在鼓动民众继续走向街头的同时,当伊朗政权自己许多高官都因担心政权将塌把家人紧急送往国外的时刻,却不能当机立断,自己缩了回去,不对自己的言论承担责任,让伊朗民众遭受更大的牺牲,伊朗政权靠镇压缓过手来专门对付外界,这是不可原谅的。

这当然也依旧可以以美方当时军事准备不够来解释,但当军事集结完成,真正开始打击时,人们惊讶其竟然将战争打成如此地步,比如用法国前驻美大使、著名外交家Gérad Araud在一个电视节目里的话讲,小心霍尔木兹海峡被伊朗封锁,那是连中学生学点地理都该想到的事,美方竟然毫无备案应对就动手,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在笔者看来,对这样一个几十年军事上唯一做的准备就是与美国的军事对抗,有着广袤战略国土纵深,近一亿人口,且历史悠久,文化认同上极具骄傲的国家,如无法预定伊朗军队的变化乃至群众能再次上街,这些方面没有好的准备,相当的把握,轻起战端,显然就是不智之事,仅指望靠轰炸实现政权更迭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不仅会让美国陷入某种泥潭,搞不好也会让伊朗人民付出更多代价。

历史还在继续,特朗普也依旧还有两年任期,围绕特朗普的争议也会继续。还是那句话,各人有不同的看法,只能尊重。笔者也随时愿意改变看法,那要按笔者自己的标准,看到有足够的理由。否则,就不要指望笔者会改变对特朗普的批评立场。

(注:作者张伦为法国CY赛尔奇—巴黎大学教授、人文社会之家“全球研究院”教授。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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