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下旬,美洲两场重要选举接连揭晓。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10月24日提前举行的省议会选举中,保守党获得碾压式的胜利。加拿大的初步计票显示,保守党赢得约48%的选票,在全省93个议席中取得超过六成的席位,结束了加拿大左翼新民主党在该地区长达九年的执政。包括华人云集的温哥华大区在内,回到了右翼保守党的版图。
在10月25日举行的巴西总统选举第二轮投票中,此前被看好的右翼候选人弗拉维奥•博索纳罗虽然在第一轮选举中领先,最后却未能胜出。巴西最高法院法官在最后时刻下令,延长一些特定选区的投票时间。结果现任总统卢拉以约51.77%的得票率成功连任。
虽然巴西的左翼总统卢拉将会继续执政,但两场选举的不同结局,还是反映出当前美洲政治中一种值得注意的变化。右翼保守势力正在美洲大陆持续扩大政治影响。虽然左翼并未因此失去竞争能力,但右翼保守政治在美洲大陆继续呈现出一种席卷之势。
放在更广阔的国际政治格局中观察,随着美洲政治持续向右倾斜,欧洲内部的左右翼竞争也在发生变化。因此,一种跨越大西洋以及国家边界、整合而成为的以大陆板块为基础的政治构造,日益成为未来世界政治关系的基础,而且在将来可能逐渐演变成西方世界政治的重要特征。
需要指出的是,美洲近年来的政治变化,早已经不再局限于美国的特朗普现象。阿根廷的米莱、智利的卡斯特、哥伦比亚的德拉埃斯普列亚、秘鲁的藤森庆子,以及厄瓜多尔等国的右翼或中右翼政府,共同改变了拉丁美洲在21世纪初以来数次左翼浪潮中形成的政治版图。这一变化涉及南北美洲多个不同发展水平、不同政治传统的国家,右翼力量的竞争优势也开始呈现出跨国扩散的特点。
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选举尤其值得注意。这是一个在加拿大长期拥有较强进步主义政治基础的地区,左翼政治势力长期深耕,但该省保守党依旧可以取得大胜,这表明生活成本、能源开发、公共服务和经济发展等问题,已经能够推动部分传统左翼选民改变投票选择。值得注意的是,右翼政治的扩张并非完全依靠保守主义意识形态,而是持续通过回应现实生活中的经济压力和社会不满,重组了原有的选民联盟。
不过,美洲的右翼扩张还未形成统一的政治版图,这仅仅是相对于以往美洲大陆左翼政府集体上台执政、被官方和学术界一致称为“粉红浪潮”(Pink Tide)而言的政治现象。在今天的美洲大陆,加拿大联邦政府依然由自由党领导,但其趋势摇摇欲坠;墨西哥由左翼的国家复兴运动执政,但实际因美国近在咫尺而执行的是偏右的政策;巴西卢拉成功连任,但主要是“靠手段”来勉强实现的;乌拉圭虽然尚且维持着中左翼政府,但国家地位并不重要。所以,放在全局衡量美洲大陆,这个大陆的迅速右倾是显而易见的,右翼势力无疑通过一波新的蓝色浪潮,在美洲大陆获得了明显优势。
因此,未来美洲大陆的意识形态主流将会以美国共和党为核心,以右翼保守主义的立场来面对世界,尤其是挑战欧洲国家中的左翼政治立场。
与美洲相比,欧洲的政治结构呈现出另一种复杂性。欧洲并不是由左翼势力主导的政治大陆。意大利的右翼政府、德国的中右翼执政联盟,以及近年来多个欧洲国家激进右翼力量的上升,都说明欧洲同样受到保守主义浪潮的冲击,但左翼的意识形态以及左翼政府在欧洲依然拥有牢固的社会地位。
卡内基欧洲中心2026年9月的研究显示,欧盟27个成员国中,现在由中左翼力量领导的政府已从十年前的10个减少到3个。欧洲议会的最大政治集团同样是中右翼的欧洲人民党。因此欧洲政治正在右移的确是一个事实,这一点与美洲右翼扩张在方向上有着一定的相似性。
不过,欧洲的特殊性在于,左翼政治长期积累的制度和社会基础,仍然对右翼的意识形态形成强大的约束。自1789年法国大革命期间左右政治派别逐渐成形,此后雅各宾主义、社会主义运动、工会组织以及社会民主主义的发展,使欧洲左翼不仅是一种政党力量,而且深度参与了现代国家治理制度的塑造。二战后形成的福利国家、劳资协商机制、公共医疗体系、社会保障以及对市场经济的制度性调节,在许多欧洲国家已经成为跨党派接受的政治现实。右翼政府即使上台,也很难完全摆脱这些制度遗产。欧洲左翼的政治影响因此不能仅以执政国家的数量衡量。它可能在选举中退却,却仍然可以通过社会组织、公共政策和政治文化参与界定右翼政府的行动范围。
值得注意的是,欧盟本身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制度约束。尽管近年来欧洲议会右翼力量明显增强,但中右翼的欧洲人民党并未完全转向与激进右翼建立稳定联盟。2026年欧洲政策研究机构SIEPS对欧洲议会投票的研究发现,中右翼、中左翼和自由派之间的合作,依然是欧洲议会形成决策多数的主要方式。移民、气候治理和产业监管政策虽然出现右移,欧洲政治仍然需要在不同政治力量之间维持复杂的制度性妥协。这与特朗普试图通过行政权力、关税政策和国家主权叙事迅速改造既有政治经济秩序的方式形成了鲜明差异。欧洲保守主义即使取得更大政治优势,也往往需要面对难以轻易改变的社会民主制度和欧洲一体化机制。
由此可见,两种政治趋势的对峙关系,隔着大西洋,欧洲大陆的强大左翼势力与美洲大陆日益强大的右翼势力互相对峙,这就是“大陆政治”。
未来这两个大陆政治板块的制度偏好和政治秩序的诉求,将是世界各国无法回避的挑战性问题。美国特朗普政府2025年公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明确将西半球置于优先地位,并提出“门罗主义的特朗普推论”,试图以美国的安全、经济和地缘利益重新组织美洲地区秩序。美洲多个右翼政府的出现,为美国寻找具有相近政策偏好的地区伙伴提供了地理条件。与之相对,欧洲在特朗普政府的贸易压力、安全承诺变化和政治理念冲突面前,越来越强调自身制度、市场和战略利益的独立性。跨大西洋关系中的矛盾,构成了“大陆政治”的边界,未来有可能从政府之间的具体政策争执,逐渐进入政治理念与秩序安排的全球层面。
这种沿着大陆板块外化的西方世界政治的分歧,今后将有可能围绕全球化、贸易规则、产业保护、能源转型、移民治理和国际制度改革进行,并可能导致欧洲与美洲部分国家形成越来越不同的政策组合。过去,西方国家能够在共同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下协调内部矛盾,未来则可能出现相同政治阵营之间的跨国合作增强,而传统盟友之间的政策冲突持续加深的局面。
对于国际政治而言,这种分化会削弱以往按照国家联盟划分政治阵营的解释能力,也使其他主要经济体面临更加多变的外部关系。对于中国来说,未来的适应和调整,可能是必须的;同时这种板块化的世界政治格局,也可能影响中国的世界政治站位,中国因此有必要形成新的战略概念和战略取向。
概而言之,从目前的政治事实出发,欧洲左翼与美洲右翼之间正在形成差异化的对峙格局,构成了左翼和右翼对峙的“大陆政治”。一旦这种联系开始影响贸易、安全和国际秩序的具体安排,左右翼竞争就可能超越传统的世界政治范畴,演变为一种新的“大陆政治”现象。
(作者系安邦智库创始人、首席教授。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责任编辑邮箱:tao.feng@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