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日是《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下国际海底区域活动唯一监管机构国际海底管理局（以下简称“海管局”）设立的第二个国际深海海底日，倡导管理、保护以及合理利用深海海底资源。而就在此前不久，海管局前秘书长却作为采矿私企的团队成员，为了单边推进深海采矿，与前东家“对簿公堂”。这场诉讼，究竟是采矿企业为维护自身权益，还是规避国际监管调查？
2026年7月，就在海管局即将召开第31届会议第二期理事会前，在位于德国汉堡的国际海洋法法庭海底争端分庭（以下简称“海底争端分庭”）上，全球首例私企状告海管局的诉讼案正式开庭。加拿大金属公司（以下简称“金属公司”）全资子公司瑙鲁海洋资源公司（以下简称“NORI”）与汤加近海采矿有限公司（以下简称“TOML”）声称海管局在对两家公司的监管调查中有违正当程序，对海管局提起诉讼，并申请发布临时措施，要求海底争端分庭下令暂停海管局对两家公司的调查，同时避免做出任何影响公司勘探合同延期的相关决定。
值得注意的是，在此次诉讼期间，海管局前秘书长迈克尔•洛奇落坐在金属公司的团队中，与前东家“对簿公堂”。任职海管局秘书长时，洛奇曾公开表示：“海洋法的基本概念意味着只有和国际海底管理局签署合同才能进行深海采矿。”而现如今，洛奇却称“美方单边采矿行径并未违反国际法，是应对海管局失败的理性举动”。判若两人的态度转变令人瞠目。
诉讼前情：谁动了谁的“蛋糕”
这场“历史性”诉讼的源头，还要回溯到五年前。为推动深海采矿，NORI触发了“两年规则”，要求海管局于两年内完成《开发规章》的谈判和制定。然而，国际海底区域资源属于全人类共同继承财产，《开发规章》谈判涉及环境门槛和惠益分享等重要事项，难以一蹴而就。
于是金属公司利用NORI及TOML作为海管局勘探合同承包者享有的便利，趁美国推动深海矿产勘探及开发的时机，在美国单边框架下推进国际海底区域采矿。美国虽然不是《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以下简称“《公约》”）缔约国，但曾于1994年签署《关于执行1982年12月10日〈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第十一部分的协定》（以下简称“《协定》”）。该协定的宗旨是由海管局代替全人类管理国际海底区域的勘探开发活动。美国在国际海底区域开展矿产勘探及开发活动，本质是绕开海管局的多边管理框架开展活动，是有悖于国际法的。
为规避更多风险，在NORI及TOML分别与瑙鲁及汤加更新担保协议时，金属公司不仅纳入了单边采矿情景下的付款机制，还囊括了补充条款，以预防两国将来可能妨碍其在美国单边框架下的勘探或商业开发活动。这无异于阻止担保国履行《公约》的相应义务。可见在金属公司的计划中，只要能占据地盘并不断推进采矿进程、扩大自身利益，违反国际法也在所不惜。
金属公司的一系列操作引起了海管局的关注。海管局理事会于2025年7月决定对勘探合同承包者在《公约》框架外开展国际海底区域采矿的潜在违规行为展开调查，并于2026年3月第一期理事会上得出阶段性结论，即已识别出一家勘探合同承包者的潜在违规行为，同时需要进一步确认另一家承包者是否未履行合同义务。尽管海管局在调查及结论中并未公开潜在违规承包者的名称，但金属公司却以调查程序不合理为由将海管局告上海底争端分庭，这一举动多少有些“此地无银”的意味。
诉讼期间：多方拉扯与博弈
在7月的听证会中，申诉方NORI以海管局调查“违反正当程序”为由，要求海底争端分庭下令海管局立即暂停调查，并且在海底争端分庭最后决定出来之前，禁止海管局推动任何可能给合同延期带来不利影响的相关决策；海管局代理律师则将本次案件视为一起“战略性诉讼”，称申诉方的目标明确，试图利用拖延战术，破坏海管局对承包者的控制权。多位专家亦表示，申诉方在海底争端分庭庭审中提出的干预海管局管理进程的相关诉求，已经超越了《公约》赋予该分庭的职权范围。
同样在7月，多方博弈在海管局第31届会议第二期理事会期间上演。海管局法律与技术委员会（以下简称“法技委”）向理事会建议批准NORI勘探合同的延期申请。由于海底争端分庭的审理仍在进行中，许多成员国为规避妨碍后续临时措施的风险，未发言评论该案件的相关事宜。
值得注意的是理事会开会期间，国际海洋法法庭海底争端分庭公布了临时措施，未支持金属公司有关暂停海管局对其调查的诉求。尽管理事会在讨论极其不充分的情况下最终批准了NORI的合同延期，但理事会成员国仍经过闭门磋商，就潜在违规调查的下一步工作计划达成一致。按照海管局相关规定，如承包者存在违规行为，海管局可以暂停或终止其勘探合同；因此若违规调查发现实质性问题，海管局可暂停或终止NORI和TOML的海管局勘探合同。这将成为海管局多边机制对单边采矿行为做出的正式回应。
目前，此次海底争端分庭的诉讼案还未进行实体裁决，其结果将对国际海底区域的多边治理框架产生深远影响。
深海活动需要多边合作与审慎认知
国际环保机构绿色和平在2026年7月发布的简报《企业对深海的侵占——呼吁采取行动，保护公共资源免受非法深海采矿的侵害》（以下简称“简报”）中，系统梳理了金属公司的不当行为，包括从2021年触发“两年规则”到2026年推动单边采矿以及将海管局告上海底争端分庭的一系列动作。
面对单边采矿行为，各国并非没有应对路径。简报指出，除了在海管局拥护多边主义之外，各国可同时在国内采取相关行动，例如利用国内法切断公司及个人参加单边采矿的潜在路径。金属公司若想要实现深海矿产商业开发，需要行业盟友的加持助力，瑞士全海集团（以下简称“Allseas”）就是其盟友之一。Allseas是一个总部在瑞士的海上工程公司，同时在荷兰等国家开展业务。除了是金属公司的股东，Allseas于2026年5月与金属公司签订协定，计划在2027年第四季度利用Allseas的船只帮助金属公司实现多金属结核采集。在该案例中，瑞士和荷兰有机会通过实施国内法限制Allseas参与金属公司的开发计划，从而有力打击单边采矿。
人们对深海及深海采矿极大的认知空缺是海管局《开发规章》谈判中的另一个重要挑战。如今，深海科考和研究仍在不断拓展认知边界，最新一项国内深海研究发现了一万多种未被记录及分类的病毒，这些病毒可能在多金属结核沉积物的生物化学循环中扮演重要角色。
本应隔绝于世的深海，却早已非一片净土——气候变化、污染、捕捞等已给深海带来诸多影响。若是一味地推进深海采矿、忽视给深海生态系统带来的潜在风险和威胁，因此带来的破坏可能需要数百万年才能恢复。为了不让属于全人类共同财产的国际海底资源，落入部分企业的资源掠夺计划中，各国共同拥护多边框架、守护海洋，不仅是对《公约》精神的实践，更是在为子孙后代争取一个生机盎然的蓝色家园。
（注：陈书凌，绿色和平海洋项目主任。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