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9日，加拿大阿尔伯塔省举行了公投。一些中文媒体将此次公投视为“独立公投”，比如有新加坡媒体使用的标题是《加拿大阿尔伯塔省独立公投 逾七成选民投票支持留加》。还有中国媒体对此次公投发表的长篇大论仅围绕独立问题展开，如观察者网的《独还是不独？加拿大这省最终选择…》，但这种论述其实不够全面。这次公投不仅涉及阿尔伯塔分离问题，还涵盖移民问题及其它与加拿大宪法相关的重大问题，尤其省权扩张问题。
此次公投的第10题，这一关键问题与分离有关：“Should Alberta remain a province of Canada, or should the Government of Alberta commence the legal process required under the Canadian Constitution to hold a binding provincial referendum on whether or not Alberta should separate from Canada?”（阿尔伯塔应继续作为加拿大的一省，还是阿尔伯塔政府应启动加拿大宪法所要求的法律程序，就阿尔伯塔是否应脱离加拿大举行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全省公投？）其实严格说来，这次公投不应直接视为“独立公投”，而是涉及应否赋予阿尔伯塔省政府举行“分离公投”的权力。如果公投问题改为类似“whether or not Alberta should separate from Canada”，此次公投就可视为“分离公投”了。
依据官方选举网站10月21日晚的最新结果，选择支持“留下”的超过153万，选择“公投”（支持举行“分离公投”）的稍过51万。两方差距非常大。前者略超过3/4，后者将近1/4。这可以与1995年魁北克公投进行对比，那次同意与反对独立的票数非常接近。
对此次公投的初步结果应该如何解读？首先，这次公投可以视为阿尔伯塔分离主义者的重大挫败。倘若分离主义者仅以微小差距告负，对他们而言仍可看作一种“鼓励”，以后可以为争取成为多数继续努力。然而，他们这回是以巨大劣势遭受重挫。
其次，这次公投不应视为阿尔伯塔分离主义走向穷途末路。分离主义的动能仍然存在，即便在某种意义上受到削弱。据媒体报道，主张独立的阿尔伯塔繁荣项目（Alberta Prosperity Project）领导人表示，阿尔伯塔的独立运动并未失败。实际上，他们还想卷土重来。
阿尔伯塔省联合保守党党首也是该省总理丹妮尔•史密斯（又译戴斯敏，Danielle Smith），站在了支持加拿大统一的一方，而这让党内一些主张分离主义的人士相当失望与不满——以前他们是丹妮尔•史密斯的重要支持者。一位分离主义领导人已经声称：只要丹妮尔•史密斯仍担任联合保守党党首，阿尔伯塔省就永远不可能独立。不能排除阿尔伯塔联合保守党内以后会发生激烈斗争。
近年加拿大的联邦自由党站在与美国总统特朗普积极抗争的立场上，以此获得加拿大民众的广泛支持。这是它在联邦大选及其后的补选中能战胜保守党的重要原因之一。而特朗普因素，其实不利于（与美国有联系的）分离主义者在此次公投中得分，却有利于自由党政府在反分离主义的斗争中获胜。
另外，这次公投还纳入移民议题——不仅涉及移民政策，还涉及扩大省政府在移民事务上的控制权。比如第1题：“您是否支持阿尔伯塔政府增加对移民事务的控制，以便减少移民至更可持续的水平，并优先发展经济类移民，且给予阿尔伯塔人在新就业机会方面的优先权？”此题将减少移民人数与就业机会等问题联系起来。还有第2题：“您是否支持阿尔伯塔政府引入一项法律，规定仅加拿大公民、永久居民及拥有阿尔伯塔批准的移民身份者，才有资格接受省级资助项目，例如医保、教育及其他社会服务？”这涉及赋予阿尔伯塔政府限制“Non-permanent residents”（“非永久居民”）在就医、教育等方面的权益，主要会影响到难民申请者、获工作许可者及获学习许可者。对于这两题，支持者都多于反对者。
公投中的第3题与第4题，同样涉及省政府执行带有特定立场的移民政策，包括“非永久居民”至少在当地居住12个月方有资格接受省政府资助的社会服务，以及向“非永久居民”收取合理费用、保费，供其本人及家属使用医疗与教育系统。
此次公投还有数个问题，既与分离无直接关系，又与移民问题无直接关系，但仍涉及省政府权力，比如“您是否支持阿尔伯塔政府与其他有意愿的省政府合作修改加拿大宪法，以便由省政府，而非联邦政府，选拔任命省高等法院及上诉法院的法官？”依据加拿大宪法，目前省高等法院及上诉法院法官的委任权仍由联邦政府控制。而这种制度设计，可视为联邦权力对省权力的关键性限制之一。正如有的加拿大论者所指出的，在这种制度下，省政府所委任法官作出的任何判决，都可被联邦政府委任的法官推翻。阿尔伯塔现政府显然对这种制度安排不满，并力图在民意的支持下予以改变。对于这一公投问题，目前（21日晚）看反对票多于支持票。
此次公投的另一重要问题是：“您是否支持阿尔伯塔省政府与其他有意愿的省政府合作，修改加拿大宪法以废除未经选举产生的联邦参议院？”在该问题上，支持票多于反对票。有论者指出：“大多数加拿大人对参议院的合法性不认同，因为它是任命产生的，这违背了加拿大人的民主信条。”（沃尔特•怀特等《加拿大政府与政治》）。也有人认为，参议院应该改革，而不是废除。
以前阿尔伯塔人提出过“三E参议院”（triple-E Senate）的改革方案，涉及平等、选举产生、有效（equal, elected, and effective）的参议院。不过，该改革方案至今未获得成功。当前阿尔伯塔多数民众的诉求，或转为支持该省政府与其他有相同意愿的省政府共同推动废除参议院。然而就目前来看，废除联邦参议院很难成功。
问题8是此次公投又一反对票超过支持票的问题，涉及阿尔伯塔退出“侵犯”省级管辖权（如医疗保健、教育与社会服务）的联邦项目但保留联邦拨款。联邦拨款有其目标，而阿尔伯塔政府想将联邦拨款用于实现它自己的目标。
公投问题9涉及在省法律与联邦法律冲突的一些领域，优先适用省法律。这也与更改宪法及保护省权以对抗联邦干预有关。在这一问题上，目前（21日晚）支持票少于反对票。可以预见，阿尔伯塔领导人以后会力争扩大该省自主权，大致也支持其它省如此。
在否定分离主义这一关键问题上，这回联合保守党领导的阿尔伯塔省政府与自由党领导的加拿大联邦政府进行了合作，击败了分离主义者的挑战。但须指出，阿尔伯塔省政府仍在几个重要问题上，比如废除参议院，向联邦政府进行了挑战，并力图展示其民意支持。
阿尔伯塔此次公投，在一定意义上可视为“省权扩张公投”（或省政府的“扩权公投”），而不仅仅是对分离主义（或“统独对立”）的公投。这其实反映了阿尔伯塔关键性精英人物的立场。该省联合保守党党首丹妮尔•史密斯，曾在2019年撰文主张：阿尔伯塔应成为“国中之国”——而这或许是“省权扩张”的目标所在。或许她以及部分同僚以后也要向此目标努力。最后要说的是，笔者写此文，并不对省政府“扩权”表达立场，而是对此次公投进行尽可能客观的分析。
（注：林原，历史学博士，北美政治研究者，时评人。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