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一,瑞典皇家科学院公布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这个奖是诺奖序列里争议很大的一个,不是得主成色有问题,而是排序逻辑让人捉摸不透:有些成果发表三四十年后才被记起,有些不到二十年就上了领奖台;有些生前呼声极高的学者把遗憾留到身后。委员会成员的学术偏好在挑选赢家时确实扮演了重要角色。
预测这个奖,有一个比猜委员会口味偏好更系统的办法:把候选人的关键论文找出来,按发表时间排成一列。下面这条时间轴从1973年走到今天。
1973-1977:弱关系,寻租腐败与垄断竞争
Mark S. Granovetter 这年发表在《美国社会学杂志》的《弱关系的强度》,提出了一个反直觉却被一再验证的发现:生活中与你关系最紧密的人,往往最不能给你新的帮助,反而是联系稀疏的"弱关系"更可能带来新机会——因为他们连接着不同的信息网络。这个概念后来被引入了劳动经济学(求职)、创新扩散、乃至资产定价(信息如何在社会网络上传播)。Matthew O. Jackson 在2008年出版的《社会与经济网络》把这个方向做成了有模型、有实证、有政策含义的经济学子学科。从1973年算起,这条线的奠基之作已经等了五十三年。
Anne O. Krueger 1974年在《美国经济评论》上发表的《寻租社会的政治经济学》,为一个此前没有名字的现象命了名:rent-seeking(寻租)。她用印度和土耳其的进口许可证数据估算出租金约占国民收入的7%–15%,把腐败这个最难测量的东西变成了可计算的政策成本。这个词此后进入了全球公共语言,而她本人等了五十多年。她与 Jagdish N. Bhagwati 共同开创了贸易政策的政治经济学——两人都已九十二岁。
Avinash K. Dixit 的学术版图横跨博弈论、国际贸易与产业组织。他与 Victor D. Norman 1980年的《国际贸易理论》是战后期最完整的贸易理论教材;他与 Joseph E. Stiglitz(2001年获奖)在1977年开发的垄断竞争模型为Paul Krugman(2008年获奖)的新贸易理论铺了路;他与 Barry J. Nalebuff 的《策略思维》则把博弈论带出了象牙塔。他是那种"处处奠基、无处留名"的学者——委员会若想在贸易方向找一个能与Grossman-Helpman互补的第三人,Dixit是最佳人选。
1976–1986:信息、博弈与金融定价
Sanford J. Grossman 在1976年把哈耶克的“知识分散在经济个体”的想法首次引入金融交易模型,发现价格可以加总全部私人信息。1980年他与Joseph E. Stiglitz(2001年获奖)合作的论文《论信息有效市场的不可能性》,用一句话动摇了有效市场假说:如果价格完全反映信息,就没有人付费去收集信息,价格也就无法反映信息。1986年他与Oliver D. Hart(2016年获奖)的《所有权的成本与收益》又开辟了不完全合同这条主干线。他的两条学术主线各有一位诺奖得主合作者,且每条线单独都够一个奖,唯独他本人始终与奖无缘。经济学家群星璀璨,但称得上天才的也不多,Grossman是公认的一个,他1973–1975年在芝加哥大学连拿经济学学士、硕士、博士,24岁博士毕业,34岁拿有“小诺贝尔奖”之称的“克拉克奖“。
David M. Kreps 与 Robert B. Wilson(2020年获奖)在1982年提出的序贯均衡概念,以及同年与 Paul R. Milgrom(2020年获奖)、John G. Roberts(已于2026年去世)合作的声誉博弈论文,把博弈论从静态推进到动态。四人合作的这篇《有限重复囚徒困境中的理性合作》是博弈论史上被引最高的论文之一,但2020年的颁奖献给拍卖理论,Kreps的贡献不应该被遗漏。
Richard R. Nelson 与 Sidney G. Winter 1982年的《经济变迁的演化理论》,把企业看作在惯例、搜寻与选择中演化的实体,为熊彼特传统补上了形式化的骨架。演化经济学至今在获奖名单上是空白。2024年Daron Acemoglu,Simon Johnson,James A. Robinson以制度对经济增长的研究获奖,2025年Joel Mokyr, Philippe Aghion, Peter Howitt以创新驱动的长期增长获奖。增长线连续两年拿奖,演化视角恐怕还要继续等待,遗憾的是Nelson已于2025年去世。
Albert S. Kyle 1985年的模型刻画了知情交易者、噪声交易者(散户)与做市商的博弈:价格如何缓慢而系统地吸收私人信息,流动性如何度量,市场操纵的空间在哪里。此后三十年,市场微观结构以及高频量化交易的理论和实证研究都是都是从这个模型扩展而来,逐渐成为一座学术大厦。
1990–2000:劳动、实证IO、金融与制度
Lawrence F. Katz 与 Kevin M. Murphy 1992年在《经济学季刊》的文章,用供求框架解释了1963到1987年美国相对工资的变化,技能偏向型技术进步(SBTC)由此成为理解工资不平等的标准语言。David H. Autor 后来的"中国冲击"研究把同一套工具用到了贸易与地方劳动力市场;他与Katz合著的《教育与技术的竞赛》(2008)为这个框架做了总结。Katz的太太Claudia Goldin在2023年以研究劳动力市场上的女性角色演变获奖。Katz若获奖,将为诺奖再添一段佳话,2019年,Abhijit Banerjee与Esther Duflo这对夫妻以对减少贫困的实验研究与Michael Kremer共同获奖。
Steven T. Berry、James A. Levinsohn 与 Ariel Pakes 1995年提出的BLP模型(随机系数Logit、工具变量与市场份额反演结合),第一次让研究者能在有内生价格、异质消费者和多产品企业的真实市场数据里做结构估计。今天产业组织、市场营销乃至贸易文献里随处可见的离散选择结构模型,几乎都从这篇文章出发。实证IO是等待时间最长的领域之一,按任何排队的标准都该到了。
Andrei Shleifer 是这六年里一个现象级的名字。1990年与 Lawrence H. Summers 等人提出噪声交易者(散户)风险,对统治金融学的“有效市场假说”建立了第一个系统性的反例,理性套利者害怕散户错误交易,可能造成泡沫长期存在;1992年他与Robert W. Vishny 发表《清算价值与债务能力:一种市场均衡方法》,为金融危机提出一个清晰的微观机制。1997年与 Vishny 发表《套利的局限》,为有效市场假说建立了第二个系统性的反例,套利不是无成本的,委托代理关系会让理性资本在错误价格面前退缩。这三篇理论文章完整预告了当时全球最大对冲基金——长期资本管理公司(LTCM)——在1998年崩塌的全部过程。1998年他与 Rafael La Porta、Florencio Lopez-de-Silanes、Vishny 的《法与金融》用跨国数据说明法律传统如何决定投资者保护与资本市场形态,催生了"法律渊源"这一整个研究纲领;同一系列论文还揭示了公司治理的跨国差异根源:大陆法系国家股权集中以防范内部人掠夺,普通法系国家股权分散因外部投资者受法律保护。2000年 Simon Johnson、La Porta、Lopez-de-Silanes与Shleifer提出的"tunneling"(隧道挖掘)概念,刻画了控股股东通过关联交易掏空上市公司的系统性机制,成为全球证券监管改革的理论基石。同年他与Vishny合著的《攫取之手》把官僚攫取做成了可分析的理论,与Acemoglu的"包容性制度"范式形成鲜明对照:Acemoglu强调制度设计如何让精英分享增长红利,Shleifer则强调政治权力内在的掠夺激励,政府很少是"援助之手",更多是官僚最大化租金的工具。Shleifer在RePEc经济学家被引排行榜上长期位居第一,遥遥领先第二名James Heckman(2000年获奖)和第三名Daron Acemoglu(2024年获奖)。Shleifer的贡献太广反而成了结构性障碍,委员会很难为他找到一个单一的颁奖理由。
1992–2003:国际贸易
Gene M. Grossman 与 Elhanan Helpman 从1991年的《创新与增长》开始,把内生增长模型接上了国际贸易:技术进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企业在国际竞争中研发出来的,贸易开放通过规模效应与创新激励推动增长。这套"新增长-新贸易"的综合框架,是此后三十年贸易政策分析的标准语言。Helpman与 Paul R. Krugman(2008年获奖)长期合著,Grossman与Krugman在学术谱系上并列,2008年Krugman独得贸易奖时,Grossman与Helpman本该同在台上。
Jonathan Eaton(已去世)与 Samuel S. Kortum 在九十年代末到2002年的系列工作,用随机分布刻画各国技术水平的差异,把李嘉图比较优势写成了可以接数据的现代模型(《技术、地理与贸易》,2002)。Kortum 1997年关于研发、专利与技术变迁的模型,是理解"创新如何转化为增长"的基础构件。
Marc J. Melitz 2003年在《计量经济学杂志》的文章开启了"新新贸易理论":企业是异质的,出口不是行业层面的选择而是企业层面的选择,贸易开放通过资源在企业间的再配置带来总量生产率提升。这些发现写进了每一本国际贸易教材,也重塑了贸易政策的分析方式。
1997–2010:金融周期、危机与债务
Nobuhiro Kiyotaki 与 John H. Moore发表于1997年的《信贷周期》是宏观金融的分水岭:小小的信贷摩擦可以通过抵押品约束被放大为整个经济的波动,房地产价格的下跌会通过企业资产负债表传导成全面的信贷紧缩。这篇论文为2008年金融危机提供了最锋利的理论透镜。值得一提的是,Kiyotaki和Moore的贡献体现在把信贷周期写进宏观模型,但这个微观机制在1992年就被Shleifer和Vishny在论文《清算价值与债务能力:一种市场均衡方法》中描述得一清二楚了。Moore还有一个获奖的理由,前面提到Hart在2016年以对合约理论的贡献获奖,有论文与Sanford Grossman合写,有论文与Moore合写。诺奖委员会不应该把他们遗忘。
Mark L. Gertler 与 Ben S. Bernanke(2022年获奖)从八十年代末开始合作的"金融加速器"理论,解释了为什么金融市场的扰动会被放大为实体经济的衰退:企业的净资产下降→借贷能力下降→投资下降→净资产进一步下降。Gertler把这个机制形式化、动态化,并接上了央行政策的分析。Bernanke 2022年获奖时,颁奖词只表彰了大萧条研究,金融加速器被留在了门外,Gertler不应该被遗忘,近年来他与Kiyotaki和Moore有很深入的合作,三人一起获奖实至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