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场选举,一个信号
德国最近的三场州选举,将联邦政府和基民盟(CDU)出身的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推到了悬崖边。
萨克森-安哈尔特州,选择党(AfD)出乎意外地收获了将近半数选民的支持,得票43.8%,遥遥领先,远超基民盟的17.2%、社民党(SPD)的9.3%;在梅克伦堡-前波莫瑞州(简称“梅前州”)传统政党的选情则更加难堪:选择党凭38.2%的得票率成为第一大党,社民党以35.5%紧追不舍,但这要归功于候选人施韦西格(Manuela Schwesig)的个人魅力,成功不可复制,而基民盟只有4.9%,罕见地连州议会门槛都没有迈过;到了柏林,结果是从极右到左派的转变,左翼党令人震惊地拿下25.7%,基民盟凭18.8%得票勉强第二,选择党16.3%紧随其后。
在这三场选举中,传统政党基民盟、社民党、自民党(FDP)的选民都被左翼和极右派分散吸引。
自民党甚至在这三个州都未能迈过5%的议会门槛,在萨克森州、柏林、梅前州的得票率分别为2.6%、2.5%、1.0%。作为上一届政府联合执政的政党,一年半后自民党却在多个地方州彻底无缘参政。
这三场选举说明一个信号:选择党和左翼在东北部的崛起势不可停,传统政党整体遭遇格局碎片化和生存危机的双重夹击。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一年前信誓旦旦宣称“左翼时代已经结束”、“要缩小选择党影响力”的总理默茨为什么没有成功控制局面?这对德国政局究竟意味着什么?
选民用选票说的,不只是不满
票箱里的溃败,背后是情绪结构的断裂。全体受访者对基民盟的看法几乎是压倒性的负面:89%认为它大选前承诺多、兑现少,87%认为减税减负做得不够,86%认为它不体察普通民众疾苦,58%对默茨失望,而认为“对默茨批评过头了”的仅19%。即便非基民盟选民中,也有28%表示,如果默茨不再是总理,可以考虑投基民盟。
批评是压倒性的,且核心指向“默茨”这个人。
更狠的是流失选民的态度。曾经投过基民盟、这次没投的人中,93%认为该党承诺多兑现少,91%认为减税减负不够,81%认为它不体察民生,81%表示不知道这个党代表什么,76%对默茨失望。而61%的流失者明确表示:如果默茨不再是总理,他们会考虑回来。
基民盟高层已在讨论总理的命运。
虽然出于党内和谐和执政稳定发出一封支持“总理”的信,但没有点明是支持“默茨”的信,这封信被普遍视为不情不愿。民调显示,认为默茨应继续担任总理的合计仅35.8%,认为他不可能继续担任总理的高达45.2%,另有19%的受访者悬而未决。今年9月份,三州选举结果公布后,仅13%的德国民众对默茨表现满意,83%明确表示不满意。很多原本支持基民盟的选民这次右转支持选择党,理由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觉得AfD一定能做的更好,他们只是想用惩罚性投票宣泄不满。
反默茨情绪(die anti-Merz Verbreitung)已经蔓延成一种社会氛围:经济下行、生活压力高企、能源和福利改革前景不明、账单和税收沉重。民众要的是能解决问题、指明方向并传递信心的领导者,而不是总以傲慢口吻把问题归咎于民众的联邦总理。
换人:换谁管用?
基民盟在地方选举中表现糟糕,党内已在考虑换总理。
议会党团和党内对默茨的评价毫不留情:技术能力不足、疏远选民、业余得令人难以忍受。但问题在于换谁,党内提到内政部长多布林特(Alexander Dobrindt)、黑森州州长莱茵(Boris Rhein)、北威州州长伍斯特(Hendrik Wüst),但新的替代者真的可以马上解决结构性问题吗?
这背后体现了默茨最深的政治悖论:他当年回归,正是因为许多基民盟支持者认为默克尔执政16年让党过度中间化,模糊了保守主义轮廓,尤其在难民、能源和社会政策上,传统选民越来越难回答:投基民盟和投社民党、绿党,究竟还有多大区别?默茨性格尖锐、语言直接、经济政策更市场化,在移民、福利和财政上比默克尔明显保守,对很多党员来说,这恰恰证明“真正的基民盟回来了”、 “真正的保守派回来了”。但他越是在野时强调德国必须彻底改变,执政后的每一次妥协就越容易被自己的选民理解为退让。现状越是停滞,越与默茨上台之初的承诺背道而驰,民众对默茨本人、对黑红联合政府乃至对传统政党的不满与怨恨也随之加深。
曾经的默茨和现在的AfD党魁魏德尔一样都是出色的在野党领袖,总是能精准地指出执政政府的不足,当初默茨义正言辞地指摘朔尔茨的交通灯政府这也没做到、那也没做到的时候,现在默茨正面临着魏德尔同样声如洪钟的批判和挑衅。
即便总理府明天换主人,难题也不会随之蒸发:人口老龄化持续加深,社保开支不断膨胀,经济缺乏增长动力,前沿科技处于明显劣势,能源成本仍在削弱工业竞争力,国防预算又必须增加;同时,基民盟在议会不占多数,社民党也不会点头接受一套纯保守主义经济路线。基民盟固然可以让默茨下台,但难题一样没少;甚至如果换了人,问题却依然没有改善,危险反而更大。
传统政党衰落,德国政治如何破局?
当下德国的传统政党都处于衰落之势,政党格局日益碎片化,且长期都将面临这一趋势。基民盟面临选民流失,社民党几年前就从第二大党经常变成第四、第五大党,自民党在很多州已跌到5%以下,无法进入议会,早已失去影响力。而吸引越来越多年轻选民的选择党和在首都柏林成为最受选民青睐的左翼党的成功,的确非常值得传统政党好好反思。
一个具体例子足以说明自民党为何最先被选民抛弃:以此次柏林州选举为例,自民党提出的住房方案是:多建房、少监管,并对自住住宅购房款的前75万欧元免税。但柏林只有约15%的人拥有自住房,85%是租房市场。这种只照顾少数购房者利益的方案,自然难以赢得多数选民的支持。而左翼党此次在柏林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候选人埃拉尔普(Elif Eralp)。她具有移民背景、高学历,长期租房,育有两个孩子,精准抓住了柏林人最紧迫的住房问题。简单的说,在德国,谁能精准识别选民的现实问题、谁能解决现实问题,谁就能赢得选票。
此外,德国人口老龄化、劳动力不足、社会保障支出上升,加上长期低增长,现有制度迟早必须改革。默茨当初上台的口号就是要在经济税收、劳动力市场、移民政策上进行改革。联盟党希望减少债务、削减部分福利、降低税收,社民党则担心削减福利会把更多选民推给选择党。改革究竟怎么做?究竟该由谁承担负担?如何公平的分配改革成本?什么是真正的公平分配?这是数字问题,也是人的问题,更是妥协艺术的问题。
最危险的,往往不是不改革——但拖得越久,成本会更高;也不是彻底改革——本届政府须承担短期阵痛,下一届政府坐享改革福利;而是改革只做了一半:争议和指责已经来了,成果却还没出现,往回退或继续走都同样痛苦。无论换谁掌舵政府,关键都是要在财政约束、社会分裂和议会多数的多重制约下,团结同僚并向选民证明:妥协不是退让,而是有方向的进取。这或许才是德国政局真正要攻克的方向。
(作者:周旺旺,博士,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研究员、深圳技术大学德国工业文明研究中心执行主任。本文仅代表个人观点。责编邮箱:yilin.yuan@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