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派、点彩技法,这些与19世纪后半叶西方艺术史密切相关的名词,听上去很难与珠宝设计发生联系。
但珠宝艺术家丰吉却探索出以宝石为颜料和媒介,创作宝石材质的绘画和雕塑、装置作品的全新尝试。9月,在艺术家故乡杭州西子湖畔的千年古迹玛瑙寺的《东方点彩•湖山赴艺》展览中,呈现出丰吉的四件珠宝新作,并同时展出近十年创出的30余件珠宝艺术作品。
丰吉的作品曾多次参展国际顶级博览会,比如在荷兰马斯特里赫特举办的国际艺术品与古董博览会(TEFAF Maastricht)、巴黎古董艺术双年展(La Biennale des Antiquaires Paris)等。2023年,其作品“蓝掌”被美国波士顿艺术博物馆(Museum of Fine Arts Boston)纳入永久收藏;2022年作品“Feuille de Ginkgo悬浮银杏”被卢浮宫巴黎装饰艺术博物馆(Musee des Arts D coratifs)纳入永久馆藏;2026年雕塑作品“浮生梦”被法国印象派美术馆纳入永久收藏。
我访问了艺术家丰吉,试图了解“点彩”珠宝艺术创作特质。
丰吉反珠宝创作逻辑
19世纪下半叶,印象派艺术家接受了当时的光学研究成果的理论,认为一切色彩是源于光线。他们主张用单色作画,尽量不在调色板上混合颜料,把多种单色并置,靠人眼远距离把不同色块在视觉里融合成其他颜色。这样的画法,比起调色板上调出来的颜色,在视觉上显得更加鲜亮、有灵动感,让作品清新、活泼,充满生命气息。
19世纪末,法国艺术家乔治•修拉在印象派画法的基础上,将这种画法推向极致,他创造出“点彩”画法,几乎完全放弃调色板混色,用细碎的单色点状笔触大胆进行色彩实验。
印象派和点彩画法的创作原理深深地影响了钻研珠宝设计的丰吉。“我被这种用各种颜色并置,靠光线作用在眼镜中混合成像的方式深深吸引,然后想到,能否在宝石设计中运用这种色彩的表达。”丰吉说,“与此同时,我也想用中国特有的审美美逻辑去重塑珠宝风格。”
怎么才能让珠宝创作达到印象派或者点彩画法的视觉效果呢?答案是:薄切。
“垂柳蜻蜓 • 西湖”,丰吉,胸针作品“我们把宝石切得很薄,薄薄的宝石,看上去有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晕染的感觉,非常细腻。这种宝石切割方式,本身就代表了我的审美。”丰吉说。
“每一颗宝石的色彩的饱和度、折射的光线,都很不一样。如果想表达出期待中的画面和晕染的层次感,需要从成千上万颗宝石中去挑选和配比,让大量不同厚薄、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宝石去排列组合,为了让作品有最好的呈现,还需要用稳固却极细的金属骨架来支撑。”丰吉说,“这一切都需要长时间的积淀,而且容错率是极低的。”
另外,把很多颜色的宝石放在一起,很容易变成一种堆砌。“把这么多宝石放在一起,同时要做减法,要传递出留白的诗意感。这也是一种挑战。”丰吉说。
“日出 • 银杏”,丰吉,胸针作品宝石的尺寸大小,是市场价值最重要的因素之一。因此珠宝创作中,“保重”,也就是尽可能地保有原石的最大重量,是珠宝设计很现实的原则之一。然而,薄切,却是反其道而为之,这对于珠宝设计行业是颠覆性的,也是反商业逻辑的。
以往高级珠宝的审美被厚切宝石浓郁、鲜艳、闪亮的特质引领,色彩的饱和度越高,色泽越纯,就越珍贵。而薄切宝石轻盈、通透、灵动,这种审美在高级珠宝领域也是开创性的。
克制与留白
出生在杭州的丰吉先是在中国美术学院学习家具设计,然后去伦敦艺术大学(UAL)下属的伦敦时装学院(LCF) 获得艺术硕士学位。
从小学习画画以及在中国美院的求学经历,给了丰吉东方审美的底色。“西方的珠宝极致炫丽、夺目,甚至有一种侵略性,而我的作品是收敛、克制的。不追求‘满’的感觉,反而有一种‘留白’,就像中国的水墨画的意境。”丰吉说。
(丰吉的创作手稿)每当有灵感,丰吉会用铅笔和水彩创作手稿,她有一千多张这样的手稿。与她的东西方融合的经历一样,她的手稿创作既有东方的意蕴,也有西方的情调。“我的作品‘浮生梦’被法国印象派美术馆纳入永久收藏时,我给馆方提供了创作这件作品时所有的手稿创作过程。”丰吉说,“因为我觉得只是语言,不足以表达出我的创作思路。”
传统珠宝以炫烂夺目为特质,自身便是绝对的主角,丰吉更希望自己的作品与光线成为一体。她说:“光线穿过宝石,形成很多折射与切面,产生一种互动。我希望大家看到的是我的作品和光线互动的那种感受。”
因为丰吉的作品需要很多颗宝石,因此需要一边积累一边创作。“比如‘日出银杏’或者‘垂柳蜻蜓’,我在三四年前就想做这样的作品。我会把觉得适合的的宝石放在一个抽屉里,然后跟切割师沟通的时候,或者发现新宝石素材的时候,再重新分类。等到创意和材料都准备好了,才能创作出来。珠宝对我来说,就是创作的媒介和笔触。”
对故乡的情诗
此次展览的四件新作,“垂柳蜻蜓 • 西湖“胸针和“日出 • 银杏”胸针灵感来自杭州,“兰斯之蝶”胸针和“吉维尼梦境”项链灵感来自巴黎。这是两座丰吉生活过的城市。
“我是在西湖边上长大的,湖光山影已经内化为我的一部分,是我最想表达的题材。在欧洲生活了多年后,我觉得东西方艺术有些很像,有些很不像,我喜欢站在两者的审美之间去创作。”
丰吉很景仰艺术家张大千。张大千不仅精于书画,还是位园林艺术家。上世纪50年代,张大千在巴西圣保罗州摩诘镇建造了一座大型中式园林“八德园”,这是他中晚年最重要的居所之一,也是其艺术创作生涯的关键转折点,见证了他从传统技法向泼墨泼彩风格的转变。除了“八德园”,他晚年还在台湾设计了另一个园林,取名“摩耶精舍”。
张大千周游世界之后,亲手建造中式园林的举动触动了丰吉。她说:“在欧洲求学、生活了多年后,中国文化对我的吸引力越来越大了。包括中国的水墨艺术,山西的古寺,都让我觉得越来越有意思。”
“我的作品在欧洲人眼里和他们自己的作品是完全不一样的。我觉得就是需要找到自己,把自己的审美打磨出来,表达清楚,才能做出有说服力的作品。”丰吉说,“而我作品的底色,始终是我是一个中国人。”
(本文图片由艺术家本人提供。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作者邮箱:shirleyft@163.com, 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